任四维（湖北）
在湖北与湖南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古镇叫新店。它背靠寺山，面朝潘河，地处两省要冲，水路曾直通万里茶道。秦汉时已有人烟，唐宋渐成规模，明清达到鼎盛。千年风雨过后，那份古朴的风韵，至今犹存。
我曾在石板街上慢慢走，在土城遗址前静静站，在望夫山下默默想。那些茶埠的兴衰、商旅的往来、爱情的传说，都让人心生感慨。
一、楚城遗韵
战国时，楚国人来到这里，在江南筑起一座城。土筑的城墙高高耸立，南临潘水，四周是深深的壕沟。大城修于战国，小城建于西汉，两座城池叠在一起，成为鄂南唯一保留至今的楚国城邑。
城墙周长三千多步，城门四通八达，道路纵横交错。城北，王家岭、花园岭、祝家岭三处墓地，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遥想当年，楚国人正是从这里经略江南——商旅往来不绝，货物堆积如山，路上车马声声，热闹非凡。
到了三国，赤壁的战火烧红江面。东吴鲁肃在此囤粮，潘璋疏通河道，军需物资沿着潘河源源送往前线，这才有了火烧曹营的惊天壮举。后人感念潘璋之功，便将此河叫作潘河。一座古城，一条古河，都曾是英雄叱咤风云的地方。千年之后，仿佛还能听到金戈铁马的回响。
二、茶埠春秋
潘河岸边，曾经有一个大大的茶叶码头。唐宋时，羊楼洞的茶叶从这里装船；明清时，山西茶商云集于此，茶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沿河一字排开六座码头：上码头、桥码头、洋码头、大码头、下码头、渔码头。青石台阶尚在，石阶上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是当年船只停靠时磨出来的。清道光年间，这里有一百多家船埠，沿河绵延二里有余，日夜装卸不停。人们称它为“欧亚万里茶道第一茶港”，毫不夸张。
潘河发源于九宫山，流经药姑山，在此汇入黄盖湖，再流入长江。茶叶就从这里运到汉口，再远销恰克图、莫斯科。万里茶道的起点，就在这里。
河两岸，吊脚楼一座挨一座，密密匝匝。水面上，四川的柏木船、江浙的盐船、湖南的快艇，桅杆如林。山里的土特产、天南海北的货物，都在这儿集散。难怪人们叫它鄂南的“小汉口”。
三、潘河与万安桥
走过茶埠，沿着河岸往东不远，便到了潘河最美的去处。河面在此开阔起来，两岸垂柳依依，水边芦苇丛生。清晨薄雾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轻纱；待到太阳升高，河水便亮闪闪的，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河上横卧着一座石桥，那便是万安桥。桥不长，却很有气势：三孔拱券，青石砌成，桥面两侧有石栏，栏柱上雕着莲花、石狮。桥中央的石板上，独轮车碾出的辙印深得像刀刻一般，与老街上的车辙遥遥相对——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记，刻在石头上，也刻在时光里。
这座桥的名字，说来有个故事。相传明朝万历年间，新店有个姓万的茶商，家财万贯，为人却十分吝啬。一年春天，潘河涨水，渡船翻覆，淹死数人。万老板站在岸上看着，心里盘算：若在这里修座桥，来往的茶商、运货的脚夫都要从桥上过，不如在桥头设个关卡，收些过路钱，倒是桩好买卖。于是他出钱修了桥，取名“万安桥”，表面祈愿万人平安，暗地里却藏着自己的姓氏。
桥修好那天，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来庆贺。万老板正要宣布收钱的规矩，忽然来了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在桥上走了三个来回，笑着说：“万老板啊，你修桥是积德的事，若收了钱，德就散了。桥叫‘万安’，图的是万人平安，不是万家富贵。”说完，老头化作一阵清风不见了。万老板愣了半天，终于想通，从此不收分文，还常在桥头设茶摊，免费供过往行人解渴。后来人们说，那白胡子老头是土地公公变的，专来点化世人的。
桥下的潘河，其实比桥古老得多。三国时，潘璋在这里疏浚河道、操练水军，河面上战船穿梭，鼓角相闻。到了唐宋，河运渐兴，竹排、木船往来不绝。明清两朝最为繁盛：每年谷雨前后，羊楼洞的新茶运到这里装船，河面上停满了船，桅杆密得像树林。船工号子、码头装卸的吆喝声、茶馆里的说书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关于潘河，老人们还讲过一个更古老的传说。很久以前，河里住着一条小龙，是洞庭龙王的小儿子。有一年大旱，庄稼枯了，河水干了，小龙不忍百姓受苦，偷偷吸了洞庭湖的水，一夜之间让潘河涨满。龙王知道后大怒，罚它永远留在潘河里，守护这一方百姓。从那以后，潘河再也没有干涸过，连最旱的年头，河里也有一线清流。
如今站在万安桥上望去，当年的繁华早已远去，但河水还在流，桥还在。桥下的码头上，青石台阶被江水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出野草，开出细小的花。偶尔有老人在桥头下棋，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有孩子光着脚在浅水里摸鱼虾。万安桥的名字，到底应验了——不是应验在万家富贵上，而是应验在万人平安上。
桥那头，湖南的地界近在咫尺。湖北与湖南，中间就隔着这座桥、这条河。从前商旅往来，一脚踏两省；如今虽然冷清，但每年春天桃花水涨起来的时候，桥下的春鱼还是会准时出现，逆着水流，从湖南游到湖北这边来——那是望夫娘娘的眼泪变的，也是潘河上最动人的景致。
四、石板老街
走出码头，过了万安桥，就是那条石板铺成的长街。青石条一块挨一块，铺出一千八百多米。整条街像个“T”字：横着的那条沿河，码头和茶馆一家接一家；竖着的那条通往镇子深处，全是店铺和货栈。
街面中间是下水道，石板盖得巧妙，两边的水往中间流，几百年了排水依然通畅。石板上，独轮车压出的车辙有一寸多深——那是当年一辆辆运茶的车子碾出来的。
两旁的房子，青砖黑瓦，镂空花窗，石头门框，可拆卸的木门，带着天井的小楼。这是典型的江南明清民居，素雅、安静、有味道。
从前，这里有松峰栈匹头行、春香茶叶行、生春药号、朱正昌客栈、鼎盛祥酿酒坊……一百多家店铺。最兴旺的时候，白天有成百上千的人拱手作揖、迎来送往，夜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这一街石板，看过多少繁华；两行车辙，印着多少沧桑。
五、望夫山的传说
古镇南边有座山，叫望夫山。山不高，却远近闻名；石头不奇，却藏着动人的故事。
很久以前，潘河边有个姑娘叫卢七娘，生得好看，人也勤快。她嫁给了辛六郎，新婚才七天，丈夫就被征去戍边了。七娘天天爬上山顶，向北眺望。望啊，望啊，一年又一年，青丝变成白发，最后化作一尊石像。直到今天，她还立在山头，满脸愁容，一直朝着北方。
还有一个传说：春哥和春花是一对恩爱夫妻，后来被坏人拆散，春哥死在了异乡。春花踢倒望夫台，也倒在了山上。她的泪水化成了“春鱼”。每年桃花开时，潘河里就会出现一群群小鱼，逆水而上。老人们说，那是春鱼的魂魄去和春哥相会。
这种春鱼，只有新店这一段河里才有。一寸来长，玲珑剔透。二月桃花开时成群游来，到了四月便悄悄消失。人们都说，那是望夫娘娘的眼泪变的。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望夫山就是这样一座山。一块石头，藏着千年不变的深情；一种小鱼，诉说着永远动人的爱情。
六、岁月流转
时光像河水一样，静静地流。铁路修起来后，水运慢慢冷清，古镇从前的热闹渐渐归于沉寂。
但是，古镇的魂还在，千年的文脉没有断。
如今，新店的明清石板街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土城遗址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六座古码头按原样修好，万安桥横跨潘河两岸，连接着湖南和湖北。走在桥上，仿佛还能听到当年商旅往来的声音。
到了夜里，灯火亮起来，照在千年的青石板上，幽幽的，暖暖的。茶道文化在慢慢复兴，游客从四面八方来了。这个千年古镇，又活过来了。
七、壮美新店
壮美啊，新店古镇——
一条潘河，映着千年明月；
十里长街，回荡万里驼铃。
楚国的土城墙还在，英雄们的豪气长存；
望夫山的石像巍然，贞烈的故事永远流传。
今天的人们来到这里，登高远望：青山如黛，碧水长流，茶香袅袅，春鱼在波光里跳跃。
昔日的茶埠虽然不在了，但茶魂不灭；往日的繁华虽然远去，但文脉未绝。
千年古镇，历尽沧桑，重获新生；
万里茶道，薪火相传，精神永续。
唐小虎，笔名：梦里，酷爱文学。喜爱散文、歌词创作。《三苏文学》常务社长，微信号／wxid_s3otpbxws4pn21，青神县作家协会会员。与音乐走廊合作之歌曲《锦绣青神》、《相知相守风雨同舟》、《南方的雪》等广为传唱。被百度音乐、MVBOX、酷狗等音乐平台收录其中。多篇散文作品在省、市级多家自媒体平台发表；主要作品：《青神之夜》、《峨眉情缘》、《老家的味道》、《天下太平 人皆向往》、《汉阳时光：一捧江水 半轮诗月》、《桂花香溢 岁月沉香》、《“东方明珠”之印象.白果》、《开放包容之浪漫丽江》、《腾冲之约》、《梦幻泸沽湖，摩梭走婚俗》、《洱海的风令人醉》、《邛海结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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