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不改,本名莫忘
沈中海
一方水土养一方戏,一声乡音系一生情。在我心里,天门花鼓从来都不是一个模糊的戏曲名号,它是江汉平原的风,是汉江水的柔波,是天门人世世代代心口相传的根与魂。每每说起这门老戏,我总忍不住一遍遍念叨:它本就叫天门花鼓,千真万确,理当如此,半分都错不得。
道理其实再浅显不过。就拿黄梅戏来说,它生于安徽的山野乡间,唱遍大江南北,世人始终唤它黄梅戏,从不会笼统称作安徽戏。一门戏曲的魂魄,从不在宽泛的地域冠名里,而在它生发的故土、滋养它的乡亲、一辈辈口传心授的原汁原味里。天门花鼓亦是这般,它从天门的田埂垸场里破土而生,从天门人的烟火晨昏里婉转唱来,带着天门的方言韵味、水乡性情、乡土风骨,生是天门的戏,长是天门的韵,骨子里刻着的,自始至终都是天门二字。
我始终铭记1953年那段让天门人扬眉吐气的荣光。我们天门本土的老艺人沈三先生,唱功精湛、技艺出众,带着地道的家乡小戏《绣荷包》,一路从江汉水乡奔赴北京城,把这质朴动人的天门乡音,堂堂正正唱进了庄严的人民大会堂。没有刻意的改腔换调,没有多余的粉饰雕琢,就是土生土长的天门腔调,一唱三叹,婉转深情,把水乡儿女的细腻情思、乡土百姓的赤诚本心娓娓演绎。凭借绝佳的表演水准,沈三先生还有幸受到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朱德委员长的亲切接见,这份殊荣,不仅是对艺人技艺的高度认可,也让全国人民牢牢记住了这腔源自天门的动人曲调。
那一刻再清楚不过,这腔动人的曲调,完完全全是从天门走出去的。是天门的水土滋养出这般温润唱腔,是天门的艺人坚守住这般纯粹乡音,是天门的人间烟火,赋予了这出戏最鲜活、最动人的生命力。沈三先生带去北京的,从来不是别处的戏曲,正是彻头彻尾的天门花鼓,是我们天门人代代珍视、引以为傲的家乡戏。
可往后年岁里,这戏竟被唤作荆州花鼓,每每听闻,我心底总是满是酸涩与不甘。
戏还是那出戏,腔还是那道腔,《绣荷包》的旋律依旧婉转,老戏里的乡情从未变淡,可为何要抹去它的出生地,摘掉它与生俱来的天门印记?一门戏,如同离家的人,怎能忘了自己的根?它的源头在天门,传承在天门,最荣光的时刻,也带着天门的印记走向全国,这本就是不容磨灭的事实。
我从不是无端较真,只是这份心意,藏着对故土的赤诚,对老艺人的敬重,更藏着对乡土根脉的执念。沈三先生当年远赴京城,守的是天门花鼓的本味;老辈艺人走村串户、口传心授,守的是天门花鼓的传承;我们这些听着这腔乡音长大的天门人,守的便是这堂堂正正、不容更改的名字。
这戏可以走出天门,唱遍五湖四海,可根永远扎在天门;这腔调可以流传千秋,被万千人喜爱,可本名,永远该是天门花鼓。这不是固执,是初心,是我们天门人刻在骨血里、融进乡愁里、伴了一生一世的故土深情。
乡音最是暖心,本名最是珍贵。天门花鼓,生来属于天门,就该名正言顺叫作天门花鼓。守住这个名字,就是守住老辈艺人的心血,守住家乡的文化根脉,守住我们每一个天门人,心中永远滚烫、永不褪色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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