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风暖,旧梦难凉
沈中海
芒种的暑气早已散了,乡间最熬人的农忙,也悄无声息地落了幕。
如今的乡野,再无半分往日抢时抢种的焦灼。茶余饭后,老邻旧友聚在村口,闲话的不再是抢收抢种的苦累,全是眼前无边的田野风光。风一吹,万顷禾苗翻着绿浪,田垄齐整,泥土芬芳,满眼都是鲜活蓬勃的生机,热闹又安稳,美得让人心头发软,却也揪得人鼻尖发酸。
只因这满眼生机里,再也不见昔日躬耕劳作的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往来驰骋的农机。
轰隆隆的机械声,在田野间回荡,铁轮碾过松软的土地,深耕、播种、覆土,不过半日功夫,大片田地便收拾得妥妥当当。曾经要耗尽无数人力、熬干无数心血的农忙,如今被机械轻轻托起,农工的辛劳,彻底被时代的机器替代。我站在田埂上,久久望着这一幕,心头翻江倒海,半生的记忆,瞬间被这田野的风,吹得汹涌而至,再也压不住。
这光景,是我年少时,想都不敢想的人间。
我永远忘不了,那些没有农机、全靠人力的旧岁月。那些刻在骨血里,苦到发烫、累到窒息的时光,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时的芒种,是悬在农人心头的一道坎,是拿命换收成的生死关。天不亮就要摸黑下地,烈日当头,没有半分阴凉,头顶是灼人的日头,脚下是滚烫的泥土,弯腰割麦,一弯就是一整天,腰像断了一样疼,直起身的瞬间,天旋地转,只能扶着田埂大口喘气;赤脚插秧,双腿泡在冰冷的泥水里,从春寒料峭站到烈日炎炎,指尖磨破,腿脚浮肿,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全家老少齐上阵,没有闲人,没有退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瞬间就被蒸发,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白白的盐霜。
我见过父辈佝偻的脊背,被岁月和农活压得再也直不起来;见过母亲粗糙的双手,布满裂口和老茧,再也握不住细软的针线;见过邻里乡亲,为了抢农时,昼夜不休,累倒在田埂上,歇口气又爬起来继续干。那时的土地,承载着一家人的温饱,也压弯了一代人的脊梁。我们靠双手刨食,与天争时,与地较劲,每一粒粮食,都浸着血和汗,每一份收成,都藏着说不尽的辛酸。那样的苦,没亲历过的人,永远不懂;那样的岁月,走过一次,便刻进一生的记忆里。
而今,一切都变了。
机耕声取代了喘息声,铁臂替代了枯瘦的臂膀,曾经苦不堪言的农忙,变成了如今轻松高效的劳作。田野依旧是那片生我养我的田野,泥土依旧带着熟悉的芬芳,可那些熬人的苦、累人的活、难捱的岁月,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眼前的光景越好,生机越盛,我心底的怀念与酸楚,就越浓烈。
我从不贪恋旧时的苦难,可我贪恋那段旧时光里的自己,那段与土地生死相依、与家人并肩苦战、与乡邻守望相助的岁月。我怀念烈日下的汗水,怀念泥水里的奔波,怀念父辈疲惫却坚毅的眼神,怀念那段虽苦虽难,却满心都是希望、满眼都是烟火的日子。那是我的青春,我的根,是我一生都割舍不下的乡愁,是哪怕日子越过越好,也永远魂牵梦绕的过往。
风还在田野上吹,吹过青绿的禾苗,吹过轰鸣的农机,也吹过我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望着这满目生机,满心都是欣慰,更满心都是怅然。欣慰的是,后辈再也不用吃我们当年的苦,不用再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煎熬;怅然的是,那些带着体温、带着辛劳、带着烟火气的岁月,终究被时光掩埋,只留在我一个人的记忆里,久久不散。
芒种已过,农忙已歇,田野岁岁皆有新景,可我心底的旧岁,永远滚烫。这满眼新时代的生机,是岁月的馈赠,更是对过往苦难的慰藉。而那些藏在田野深处的、我的半生记忆,我的苦辣酸甜,终将伴着这清风禾浪,伴我一生,念念不忘,岁岁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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