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河上的桥
沈中海
天门河的水,在卢市的地界绕了个弯,也把两岸的日子绕了几十年。河这边是卢市镇,河那边是成片的村庄和田地,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河流水,还有半辈子的盼头。
我小时候,常跟着母亲去渡口。天刚蒙蒙亮,渡口边就挤满了人,挑着菜筐的、背着书包的、扛着行李的,都挤在码头上等渡船。艄公老李头,光着脚,手里的竹篙往水里一扎,船就慢悠悠地晃起来。河水拍打着船帮,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船老大的号子声,还有孩子们的哭闹声,成了卢市人刻在骨子里的声音。
那时候的渡口,是卢市人日子里的一道坎。涨水的时候,河宽了,浪也大了,渡船在河心里像一片叶子,晃得人心里发慌。母亲总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说:“别怕,等桥修好了,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可桥在哪里呢?大人们说起建桥,总叹口气,说“哪那么容易”。对岸的孩子要上学,得天不亮就出门,遇着大雨,渡船停了,就只能在河边哭;镇上的人要去对岸走亲戚,得赶早,晚了就只能在渡口蹲一夜。我有个远房表哥,当年就是为了赶渡船,摔在泥水里,把要送外婆的药瓶摔碎了,他蹲在河边哭了好久,说要是有座桥,外婆就能早点吃上药了。
渡口边的老樟树,年年看着人来人往,树皮上刻满了孩子们的名字,也刻满了卢市人的盼。我曾见过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在渡口边一站就是大半天,望着对岸的方向,嘴里念叨着:“要是有座桥,我就能去看看闺女了。”她的闺女嫁在河对岸,她因为腿脚不好,又怕坐船,好几年没见上一面了。那时候,“建桥”两个字,就像河对岸的灯火,看得见,却摸不着。
二〇一七年三月,卢市大桥动工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两岸的每个角落。那天,镇上的人都挤到河边看,挖掘机的铁臂砸进土里,扬起的尘土里,飘着笑声,也飘着眼泪。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打桩机往河底扎,桥墩一节一节往上长,像天门河上新长出的脊梁。架桥机的黄色铁架,在河面上慢慢铺开,像一只巨大的鸟,衔着预制箱梁,一节一节往对岸送。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高高的桥上走,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鼓的,像一群在河上筑巢的燕子。
那些日子,我总爱往河边跑。看桥墩从水里冒出来,看箱梁一块一块拼起来,看架桥机的灯光在夜里亮着,映在河水里,像一串流动的星星。有一次,我看见那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也被家人搀着来看工地,她摸着新浇筑的桥墩,手都在抖:“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我能去看闺女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笑。
二〇一九年元月,卢市大桥通车的那天,卢市像过年一样热闹。鞭炮从桥头响到桥尾,红纸屑飘了一地,像撒了一层红雪。我走上桥,脚下的水泥桥面平平整整,没有渡口的泥坑,没有渡船的摇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天门河的水汽,也带着两岸的笑声。桥的护栏上,贴着“卢市大桥”四个大字,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桥上挤满了人,孩子们在桥面上跑着跳着,老人们扶着栏杆,望着河对岸,眼里含着泪。那个当年摔碎药瓶的表哥,骑着电动车,带着他的孩子,在桥上来回跑,笑着喊:“你看,不用坐船,一下子就到对岸了!”那位老婆婆,也被女儿搀着,从河对岸走过来,母女俩手牵着手,走在桥上,脚步稳稳的,再也不用怕河水了。
如今,渡口的老樟树还在,只是再也没有挤着等船的人了。木船被拖到了岸边,船底长了青苔,艄公老李头,也不用再喊号子了,他常坐在樟树下,看着桥上往来的人,笑着说:“这桥,比我撑了一辈子的船,稳当多了。”
傍晚的时候,桥上的路灯亮起来,灯光映在河水里,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把两岸的人,紧紧地系在了一起。我站在桥上,看着天门河的水,看着两岸的稻田,看着桥上往来的人,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等桥修好了,就不用遭这份罪了。”现在,桥真的修好了,河水还在流,却再也挡不住卢市人的脚步了。
卢市大桥,不是一座冰冷的水泥桥,它是卢市人盼了几十年的梦,是几代人的念想,是天门河上,最暖的一道光。它跨过了天门河,也跨过了那些被河水困住的日子,把两岸的烟火,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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