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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娟(湖南)
十三岁的穆萨和塔沙,像两条濒死的鱼,在地上匍匐前进。他们脸色灰白,是废墟里的尘埃厚厚覆在脸上的颜色。
嘴唇裂开数道细纹,如同大地分叉的支流。水泥封死了他们唯一的水井,这里滴水难求。长久的饥饿让他们眼前发黑,几近失明。穆萨听见自己空空的肚子,发出如同炮弹轰鸣的巨响;塔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抽空,腹中轻飘飘的,像一只悬空的气球。
他们不敢起身,只能匍匐挪动。只要稍稍站直,四面八方飞来的子弹,就会瞬间穿透单薄的身体。塔沙心里藏着一份执拗的恐惧:她绝不能死于枪下。坊间传言,敌军的子弹涂过猪油,沾染污秽,中枪而亡的人,终将无缘天堂。
战火燃起、加沙沦为废墟的那一刻,昼夜便彻底失去了界限。他们早已分不清晨昏,在无边的死寂与硝烟里麻木前行。爬过一座座坍塌堆积的废墟山丘,触过尸体堆里冰凉僵硬的手脚,历经无尽的恐惧与煎熬,他们终于寻到一小片缀着绿草的土地。
微黄的青草映入眼帘,两双乌黑稚嫩的眸子,骤然亮起细碎的光亮。他们无暇分辨野草是否有毒,俯身连根拔起,胡乱塞进嘴里。干燥的泥土混着蒙尘的野草,填满干瘪的口腔,牙齿用力咀嚼,粗糙的草茎顺着空洞的肠胃缓缓滑落,无声无息。直到把这片土地仅有的野草尽数啃食干净,身体才勉强攒起一丝微弱的力气。
为了留住这来之不易的气力,两人并肩靠在扎人的废墟乱石上。他们在断壁残垣中相识,是穆萨从废墟里救出了奄奄一息的塔沙。可此刻,历经劫难的两个孩子,却只剩相对无言的沉默。除却不愿耗费体力的考量,这般安静相守,于绝境之中已是极致的奢侈。他们心知,炮弹或许下一秒就会坠落身旁,甚至径直砸在头顶。
忽然,塔沙的目光骤然发亮,喃喃低语:“橄榄树,橄榄树。”
穆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废墟的边缘地带,一棵高大的橄榄树傲然挺立。纵然枝叶早已凋零大半、所剩无几,粗壮挺拔的树干依旧稳稳伫立,透着顽强的生机。穆萨恍惚觉得,它的树皮温润坚韧,泛着独属于生命的光泽,胜过世间一切精致的料子。
塔沙久久凝望那棵橄榄树,目光虔诚而炽热。穆萨低头,瞥见她手臂上模糊的黑色字迹,轻声问道:“你的手臂上,也刻着名字?”
“嗯。”塔沙轻轻应声,“母亲说,怕我走散、怕我离世,再也找不到我。”

母亲。这两个字骤然扯碎了塔沙的思绪。加沙崩塌的那一刻,漫天轰鸣淹没了一切,她再也听不见母亲的呼唤。她曾拼尽全力嘶吼、哭喊,一遍遍地呼唤母亲,直到嗓音嘶哑、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废墟之中,无数孩童、无数母亲的哭喊交织缠绕,汇成悲恸的洪流,席卷整片巴勒斯坦土地
人声嘈杂,哀鸣遍野,她始终没有等到一丝回应。她固执地相信,母亲也在拼命呼唤她,只是硝烟太厚、哭声太杂,她没能听见。可满目疮痍的废墟、遍地死寂的荒芜,又让她心底生出刺骨的惶恐——或许,母亲早已再也发不出任何呼唤。所有的呐喊都石沉大海,最终化作这片土地永恒的悲鸣。
一阵尖锐的酸涩骤然撕裂心脏。她猛然惊觉,自己竟在无尽的饥饿与痛苦中,差点遗忘了母亲。这份疏忽让她满心愧疚。她一定要找到母亲,印证心底那份执念:母亲从未放弃她,只是她们隔着生死与废墟,再也无法相拥。她是母亲的牵挂,是母亲在乱世里种下的、唯一的橄榄树。
塔沙骤然起身,不顾穆萨疑惑的目光,转身向着来时的废墟走去。穆萨想要开口挽留,可漫天战火、呼啸风声,死死堵住了他的喉咙。他静静望着女孩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底一片寒凉,他清楚,这一别,或许就是生死永隔。
塔沙跌跌撞撞回到方才逃出的废墟,徒手奋力挖掘碎石与钢筋。她坚信,母亲或许还在断壁之下,尚存一丝气息。坚硬的石块、锋利的钢筋磨破了她稚嫩的手掌,鲜血浸透指尖、嵌进指甲缝隙,可她丝毫不敢停歇。入目皆是血肉模糊、被乱石压扁的躯体,层层叠叠,单薄如纸。
翻遍残垣,她终究没能找到母亲的身影。无尽的绝望席卷而来,她俯身将脸埋进冰冷的废墟,无声痛哭。她多希望童话里的神迹能够降临,希望自己滚烫的泪水拥有魔力,滴落之处,逝者重生;希望泪水能顺着废墟的缝隙渗入地底,唤醒深埋的母亲。
再次抬眼,已是加沙的黄昏。落日聚成硕大的光圈,刺眼夺目,恍若初生朝阳。她茫然无措,不知前路何方,心脏却剧烈地跳动着。抬眼远眺,废墟尽头,那棵橄榄树的一截枝干,依旧倔强地探出尘土。她重整身形,向着那束微光、那棵生命之树奔赴而去。
翻越层层废墟山丘,一幕惨烈的景象烙印在她眼底,终生难忘。穆萨半跪在地,子弹贯穿了他的头颅,温热的血浆顺着脸颊汩汩流淌,在尘土上汇成细小的血河。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面巴勒斯坦国旗,鲜血浸染了旗帜的边角。
不远处的敌军士兵发现了她,咧嘴狞笑,缓步向她走来,语气戏谑又残忍:“长不大的孩子!”猖狂的狂笑,响彻死寂的废墟。
刹那间,塔沙面如死灰。她转身死命狂奔,衣裙翻飞,发丝凌乱。赤裸的双脚踩在滚烫的废墟之上,尖锐的石子、断裂的钢筋刺穿脚底,剧痛钻心,她却浑然不觉。前路荆棘密布、障碍丛生,数次险些跌倒,她依旧奋力向前,不肯停歇。此刻的她,是绝境中拼命求生的羚羊,只为逃离枪火与死亡。
“橄榄树!橄榄树!橄榄树!”
她在心底一遍遍嘶吼,那棵树,是乱世里唯一的希望,是遥远又温暖的母亲怀抱。
她绝不屈服于枪下,绝不让自己的鲜血无谓流淌。她尚且年幼,可土地之上的橄榄树,终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她奔跑在落日的微光里,漫天尘埃随光影飞扬、起落,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像无数逝去的同胞,轻轻抚摸、默默守护。
一股滚烫的激流冲撞着胸腔,不灭的希望在心底熊熊燃烧。她坚信,硝烟终会散尽,朝阳终会升起,破碎的加沙终将在尘埃中重建,巴勒斯坦的高墙,终将再度屹立!
就在士兵举起步枪、扣动扳机的最后一瞬,塔沙目光坚定,奋力向前,一头撞向了挺拔的橄榄树。
树干剧烈震颤,稀疏的枝叶簌簌飘落。她单薄的身体如一只折翼的蝴蝶,缓缓瘫软滑落,坠落在树下。乌黑的眼眸依旧圆睁,额头的鲜血汩汩涌出,一寸寸浇灌着扎根苦难土地的橄榄。
塔沙抬眼,望向不远处错愕的士兵,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那是不屈,是嘲讽,是弱者最后的倔强。
眼帘即将垂落之际,她忽然瞳孔微张,似是回光返照。满目废墟之上,无数魂灵缓缓升腾,有母亲,有无数逝去的巴勒斯坦同胞。万千身影凌空而立,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明亮、滚烫,牢牢倒映在她的眼底,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李娟,在读大一学生。自幼爱好读书和写作。作文经常被当做范文展示,曾多次参加作文大赛,写作水平和热情不断提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