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少年拉锯的寒苦岁月,
一句刺痛人心的冷言嘲讽,
却点燃了半生求学奋进的灯火。
今日重读,依旧热泪盈眶。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十七虚岁,刚踏入高中校门。那时的农村,生产队是家家户户的生计所依,劳动力不能随意外出。我家人口多,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清贫里全是窘迫。
高中读书,少有人严加管束。1971年春节刚过,大年初二,年味还没散尽,我揣着几分忐忑、几分倔强,登上开往山西临汾的班车,去投奔姨妈,想寻一份拉大锯的营生,好补贴家用。
拉锯,是千百年来农人伐木制材的古老营生,也是最耗体力、最磨筋骨的苦活。
常用的锯有两种:
一种是五尺上下的梁锯,把圆木半埋土中,两人对向拉扯,一寸寸解开原木;
另一种是枪锯,五六尺长,一头宽一头窄,形似步枪,故名枪锯。解枪锯要搭木架,一人在上提锯,一人在下拽锯,一来一往,圆木才慢慢成板。
到临汾后,姨夫为我寻了一位搭档。师傅年近四十,孤身一人,负责在上拉锯;
我年仅十六,筋骨未壮,便在木架下俯身,拉扯沉重的下锯。
不过片刻,便汗透衣衫,胳膊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频频停下,靠着粗糙的木头大口喘息。
木屑纷飞,尘土扑面,汗水顺着额头、脖颈往下淌,浸透了破旧的衣裳。
一日歇息,师傅望着我,半是戏谑、半是轻蔑地说:
“爱民啊,我看你这一辈子,怕是也当不上俺哥哥那般大的官了。”
他的哥哥,是当时平乡县一个公社的副书记。在旁人眼里,已是不小的官职。
彼时的我,不过是个刚入学的少年,人生才刚刚开篇,竟被这样轻描淡写,判了终身。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服,故作懵懂地问:
“您哥哥是多大的官呀?”“公社副书记!”
那语气里的骄傲与不屑,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嘴上应和:“啊,官可真不小。”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我尚且是求学之人,尚未踏入社会一展拳脚,怎就被如此看扁?
一股倔强的火苗,在胸腔里熊熊燃起:
我定要发奋读书,闯出一番天地,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那段拉锯的岁月,苦与累早已刻入骨髓。歇息之时,我曾写下《忆打工拉锯时小憩》:
修锯之时梦一场,
身疲何顾地潮凉。
腰酸背痛全忘却,
驾雾腾云回故乡。
同乡杨午先生亦有同题诗作相和:
少小伐木走四方,
生计肩负为食粮。
艰辛吃尽不言苦,
岂料中年成栋梁。
我读罢感慨万千,随即和诗一首:
栋梁不成材,七十空数差。
退休寻乐趣,诗寄己情怀。
在临汾的二十多天,我尝尽了底层劳作的辛酸。待到开学,我踏上归途,重回课堂。
那段拉锯的苦累,成了我最清醒的参照——比起烈日下、木架前的筋疲力尽,
读书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也曾为这段岁月写下《昔日拉锯》:
两人把锯握其枋,搭在平沿立木行。
左拽右推出碎末,你来我往缝渐长。
整天劳作裳津水,变板圆材数定张。
要晓锯夫多命苦,肩酸腰痛难眠床。
自此,我对知识的渴望,如破土春笋,节节攀升。
课堂上,我凝神细听,不肯漏过一句讲解;课后,我伏案苦读,认真完成每一份功课。
物理薄弱,便沉心钻研公式定理;化学吃力,便死磕知识点,刷遍习题。
苦心人,天不负。
一番苦读之后,我的成绩突飞猛进。期中考试,物理在全年级两个班百余名同学中拔得头筹,语文、数学本是强项,更是稳居前列。高中语文老师徐记修,常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在两个班评讲。久而久之,我在老平乡中学高中部,也渐渐有了名气。
一晃十六年过去。
我凭着一步一个脚印的奋斗,走上《邢台日报》科教科副科长的岗位。这份职责与分量,早已与当年那位师傅口中的“公社副书记”比肩,后来更远超。
回首往事,那句年少时被人看轻的话,非但没有压倒我,反而如一记惊雷,劈开了迷茫,照亮了前进的路。
那一段拉锯的寒苦,
没有磨平我的志气,
反倒淬炼了我的筋骨,
让我在求学路上步履坚定,终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锯风霜砺少年,
冷言偏作烛灯燃。
寒窗不负凌云志,
墨写人生锦绣篇。
2026.2.12
少年曾受寒苦,半生不负书香。
那些打不倒你的,终会让你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