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村的风,吹到今天
——柳青诞辰110周年座谈会侧记
文/王博(陕西西安)
终南山下的神禾塬还留着十四载耕读的痕迹,长安城里的文人们又聚在一起,谈起那个把根扎进黄土的名字。5月24日,纪念柳青诞辰110周年——“柳青文学奖”获奖作家谈柳青座谈会在西安举行,从扎根乡村的传统作家到写网文的年轻创作者,不同赛道的写作者围坐一桌,顺着文学的脉络,触摸半个多世纪前那团不曾熄灭的火焰。
墓前的那句“我回来了”
座谈会的开场,就带着泥土的温度。两度获得柳青文学奖的作家吴克敬,讲起二十年前那个春天的故事。2006年,他还在媒体工作,下定决心要重回文学创作的他,专门挤了两个小时公交,跑到长安柳青墓前。那天风卷着塬上的草屑擦过墓碑,他站在灰青色的石碑前,对着照片里那个穿对襟黑袄的老头,在心里认认真真说了一句:“我要回来了。”
“评论界说我的创作继承了柳青的基因,这话我受之有愧,但我一直照着先生的样子补功课。”吴克敬说,柳青当年把北京的家搬到皇甫村破庙里,跟农民捏指头讲价,睡一条土炕,这种把自己活成当地人的本事,是现在很多写作者缺的课。“拿了两次柳青文学奖,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我们这辈人,就得像先生那样,沉下心感受时代,说老百姓真正想说的话。”
这话戳中了在场很多人的心事。作家弋舟接过话头,重提柳青那句常被人说起的名言:“文学是愚人的事业。”放在今天,这话反而比七十年前更有分量。“现在打开手机就是算法推送,写个东西先算流量、看标签,人人都想做聪明人生意,谁还愿意当沉潜的愚人?”弋舟说,数字时代给了创作者无限表达自由,但对生活本质的洞察、对普通人喜怒哀乐的理解,还是得靠柳青那套“笨办法”——沉到生活里去,把创作的根扎在人民中间,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不会空转,真实和深度永远是文学绕不开的核心。
走一遍先生走过的路
这次座谈会,作家钟法权是带着满鞋的黄土进来的。从5月19日活动启动开始,他跟着“重走柳青路”的队伍,从长安皇甫村走到米脂吕家碱,再到吴堡寺沟村,四天走下来,那个课本里的文学巨人,在他心里实实在在站了起来。“之前读《创业史》,只觉得它是写合作化的经典,这次走下来才懂,为什么七十年过去再翻开书,那个年代的人、那个年代的事,一下子就活过来了。”钟法权把《创业史》叫做“那个时代的备忘录和风物志”,“现在我们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能不能写出配得上这个时代的作品,就是每个当代作家要回答的考题,柳青已经给我们交了一份范本,剩下的,要我们自己走。”
这种从行走中获得的力量,是每个参与者共同的感受。学者杨辉从“大文学观”的角度解读柳青,说柳青写蛤蟆滩,从来不是只写农民种地,政治的变迁、经济的起伏、文化的流转,全都装在他的视野里,才能让一个小村庄成为整个时代的缩影。“文学从来不是文人躲在小楼里抒发个人情绪,它要跟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连在一起,这是柳青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接过这份遗产,是我们后辈义不容辞的责任。”
作家邢小俊说起自己创作转型的经历,从早期写城市的“城市四部曲”,到后来转写“农村四部曲”“工业四部曲”,一直揣着柳青教给他的方法:“大题小作、以文载道”。“我们写时代,不用总喊大口号,找一个小切口,把普通人的故事写透,就是给时代做注脚。柳青写梁生宝买稻种,不就写出了整整一代人创业的劲儿?我们学柳青,不能只停留在记录,要给这个时代赋能,写出中国人往前走的那股精气神。”
乡村闲话里长出的新文章
女作家周瑄璞的素材库,藏在村头的闲话场和小区超市里。她说自己从小受陕西文坛现实主义的滋养,柳青“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这句话,早早就刻进了创作里。“很多人说现在乡村没什么可写了,我不觉得,新时代的乡村就是最大的富矿。”
她平时总爱泡在村里,跟老太太坐在墙根晒太阳,听她们说家里的庄稼、在外打工的娃,从这些东拉西扯的闲话里,能摸到中国乡村往前走的脉搏。“我从写家乡赚的稿费里拿出一部分,给村里修文化广场,有人说你写东西拿素材就好了,干嘛还要投钱进去?其实柳青告诉我们,作家深入生活,不是来‘挖素材’的,你要扎进去,跟人家成为一家人,能出力就出力,这才是对这片土地的尊重。”
最让在场人意外的是网络作家风圣大鹏的发言。作为第一个获得柳青文学奖的网络作家,他对柳青精神有不一样的体会。“很多人说网络文学都是瞎编的,跟现实主义不搭边,我觉得不对,文学从来不分新旧,只分深浅,只讲根脉。”他说现在网文圈最大的问题就是同质化、浅表化,今天写这个风口,明天蹭那个热点,就是因为很多作者忘了扎根生活,对着资料拼故事,写出来的人当然没有灵魂。“拿到柳青文学奖的时候,我觉得这不是一个荣誉,是一份嘱托,就是告诉我们这些写网络的,也要像柳青那样,立足生活找根脉,用真诚的笔触去写普通人的奋斗,这样的故事才能真正打到读者心里去。”
座谈会散场的时候,西安城的风裹着终南山的草木气吹过檐角,恍惚间像极了七十多年前皇甫村塬上的风——吹过柳青住过的破庙,吹过他蹲过的田埂,吹过《创业史》里每一个鲜活的名字,一直吹到今天,吹过不同赛道写作者的案头,吹进每一篇扎根生活的文字里。这股从皇甫村来的风,从来没有停过,它会一直吹下去,吹着后来者,一步一步,踩实脚下的黄土,走向更远的地方。

编辑:赵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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