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颢
★甜桑
在我惹的猪嫌狗不爱猫一见讨厌的岁数里,在桑葚子飘香的农历五六月里,每每因太闹腾而跌摔的痛的哇哇大哭时,经管我的祖父或祖母就抱我去院门外塬畔桑树下,捡地上软囊囊甜蜜蜜的桑葚子给我吃,哄我不哭。那时,村里塬畔、阡陌两边,都蓬勃身子端正或弯扭的高矮桑树。逢旋黄旋割鸟儿割麦赶趟儿似的“旋黄旋割,不黄旋坨坨”的急促呼叫时,麦子绿黄,麦黄杏绿黄,掩映绿叶间的桑葚子绿红,乡里娃娃一年里有水果解馋甜嘴的日子到来。
塬梁乡人将桑葚子叫桑,孩子们却叫甜桑。甜桑初熟,桃花的妁红,接踵高粱的紫红,最后玫瑰的玫红。妁红吃嘴里甜中带淡酸,紫红的甜蜜,玫红的赛蜜甜。从妁红奔往玫红的桑,大人吃,孩子吃,鸟鸟吃,虫虫吃,牛牛吃,就是吃不退,可吃到农历六月从塬梁晃过。黄麦黄杏的东风南风抚摸村庄而过,玫红甜桑零落树底一层,爬不上树的我和我的同龄玩伴捡着吃,大鸡小鸡的啄吃,麻雀喜鹊叼吃,大羊小羊添吃,谋有备无患的蚂蚁,也搭伙成群了一颗一颗往窝里拽运储存。那时,塬梁水果缺的屈指可数,杏子、甜桑、桃子、李子、犁子、核桃、柿子,还是人和动物们共享。除此,也没外来的,没日光大棚里长的靠化肥农药支撑成长的反季节的,害心脑血管病、癌症等疑难杂症的人,远远没有现时的多。
桑树都撵不及椿树楸树的高,钻天杨的挺拔,最粗身子碗口的粗。清明走仲秋的日子里,绿叶虽被人日日捋着长蚕,但依然营阴翳,供人坐身下凉快。从成熟去透熟的甜桑,无不颗颗饱满,妁红紫枚,晶莹明润,诱人垂涎。折(乡人习惯将摘称折)颗溢香甜桑噙嘴里,蜜蜜的甜,浅浅的酸,满嘴弥漫,使人甜在心头,酸在心窝,回味无穷。童年里的我,每每将一把把地上捡的,或家里大人打绿叶间折的肥嘟嘟软呼呼的甜桑丢进嘴里,吃在肚子,吃个足兴时,蓦然看手,手被它的汁液染个紫玫,胸膛前的衣上也是密密匝匝紫玫斑点。至于嘴脸是否和手一色,自己照了镜子,或别人见了,那才晓得。这也像人生呐,自己活人处世的缺欠自己觉不着,自己不反省,别人不提醒,还真不知。
塬梁是啥时有了桑树的?我说不清,但我晓的塬梁人家居住的地方的“前不栽桑,后不栽柳”的风俗,早在殷纣王的宠妃苏妲己发明筷子的时代就有了。我询祖父这风俗的来路,他说人家地方院周长桑树,对家人和家畜家禽不利,因“桑”“丧”同音,丧被人忌讳。桑树无奈,不长村道边,地埂上,就长远离人家沟边梁峁。食物宝贝,手头拮据的岁月里,人吃桑叶度饥荒,蚕食桑叶给人换秤盐钱和扯鞋面钱,还有给学生置铅笔作业本钱。
桑树的生命力,和刺槐的比肩媲美。当年长一棵,三五年成林。即使长在土瘠水寡的沟边梁峁,仍如塬面坳心的岁岁枝繁叶茂,夏夏甜桑满枝。尤其三伏天里,人们在塬田和梯田里劳作疲累了,坐桑树阴翳里歇劲缓神,习习凉风吹散身上汗水,那滋味甭提有多享受了!
长到6岁,听过当大队赤脚医生的祖父讲解,我才晓得桑树是宝树。乡亲们叫桑,又享誉“民间圣果”的桑葚子,干后是味中药,具滋阴补血,生津润燥之效。常吃桑葚子可治因阴血不足引起的眩晕耳鸣,心悸失眠等疾患。桑葚子还可用于疗治津伤口渴,内热消渴等病。多吃桑葚子还能润肠通便,治愈血虚,肠燥,便秘之疾。桑葚子尚可增加机体免疫力,抗氧化,抗衰老,清除体内自由基,降糖,降脂。桑葚子可嚼服,可泡水喝,可泡酒喝,可和一些中药配伍治病,两千多年前就是皇帝的御用补药。桑叶可养蚕,也可供人饱肚子度饥馑。桑树长在土里根须的皮叫桑白皮,也是味中药。秋末叶落至次春发芽前采挖,刮去黄棕色粗皮,纵向剖开,剥取根皮,太阳波里晒干即是。用作疗治肺热喘咳,水肿胀满尿少,面目肌肤浮肿病。桑木打制的撅头铁锨锄杈把,做的木器家具赛山槐木的结实耐用。如今想来,每年打农历四月往六月吃的甜桑累累的桑树,摘下来的不单单是一颗颗酸甜美味的水果,更是一幕幕的美好生活。
作者简介:
石颢,男,汉,出生于1962年,甘肃省宁县新庄镇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宁县九届政协委员,著报告文学集《山乡的风》《北豳春韵》《穿越》,散文集《心旅》《豳风吹过的地方》。另有500余篇散文散见于《农民日报》《甘肃日报》《新一代》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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