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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不知归路
——参访山东凤城酒业有限公司
杨春杭
2026年5月23日,时值“小满”节气刚过,万物盈而未满,正是谷物灌浆、酿酒佳期初至的美好时节。我随济南市莱芜区作家协会一行,走进山东凤城酒业有限公司进行采风参观活动。
在济南市莱芜城区乘坐六路公交车,用不多长时间就到达张家洼街道刘封邱村东的莱城大道西侧,迎面便是嬴城王酒文化展厅了。
望着凤城酒业楼门上方“嬴城王酒文化展厅”几个红色大字,感觉名字起得古雅,“嬴城”二字,让人不禁想起两千多年前的嬴姓古国,想起那些在齐鲁大地上驰骋的先民。
公司总经理任磊、副总经理朱振秋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据了解,山东凤城酒业扎根莱芜(古称“嬴城”)沃土,酿酒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年前的嬴秦文化时期。其现代酿造技艺传承自1958年建厂的莱芜县酒厂。2003年12月,为继承发扬莱芜酿酒文化,以国营莱芜县酒厂核心技术人员为班底,以打造莱芜地产白酒龙头企业为战略发展目标,正式注册成立山东凤城酒业有限公司。
目前公司占地55亩,拥有7000平米酿酒车间、4000平米灌装车间,坚持“古法五粮、固态发酵”,孕育出嬴城、嬴城王系列佳酿,兼具浓、酱、芝麻等具有地方特色的多香型风味,年产白酒1000吨、姜酒500吨。现已成为山东莱芜地区规模大、影响力强的地产白酒品牌。同时,成功研发了“赢城姜酒”系列产品,延续了莱芜悠久的姜酒酿制传统,将地域特产与养生文化有机融合。多年来,产品先后获得质量品评优质奖、中国市场诚信品牌、中国名优白酒、山东省消费者满意单位等荣誉称号,成为莱芜一张具有文化底蕴的实业名片。
还未迈进展厅大门,便觉得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它不是花的香,也不是草的香,倒像是五谷在时光里慢慢发酵后散出的醇厚而温润的气息。
迈进展厅,光线骤然柔和起来。从千年酒史文献到传统酿艺实物,从窖泥发酵的奥秘到基酒储藏的岁月沉淀,均进行了系统展示。内容涵盖了企业历史、规模、工艺、产品、荣誉和活动等多个维度。四壁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陶缸,陶制的、瓷制的,高的矮的,密封着,静静地蹲在地上,像一群沉默的哲人。灯光打在坛身上,泛着幽幽的光。忽然想起《汉书》里的句子:“酒为百药之长,嘉会之好。”这些坛坛罐罐里装着的,哪里是酒,分明是千百年来人们悲欢离合的见证。
负责宣传工作的副经理朱振秋亲当解说员,给我们全程讲解,引领我们往里面走,便到了酿酒工艺的展示区。不论货架上还是地面上,不同品种、不同包装的各色酒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这里用微缩模型和实物,复原了古法酿酒的整个过程。从选粮、制曲,到发酵、蒸馏,每一道工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些模型里小人儿弯腰忙碌的样子,忽然想,粮食变成酒,这过程何其奇妙!麦子、高粱、大米,原本不过是田间的作物,春种秋收,养人果腹罢了。可一旦入了酒坊,它们的命运便不同了——经过蒸煮,它们软了身骨;经过发酵,它们改了性情;经过蒸馏,它们提了魂魄。最后流出来的,竟是那样清冽的令人沉醉的液体。
同行的一位文友感叹道:“这哪里是酿酒,分明是炼魂!”我深以为然。粮食的魂魄,大约就是在这漫长的转化过程中,渐渐苏醒的吧。
酒,是中国人的精神图腾之一。从“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慷慨,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豪迈;从“东篱把酒黄昏后”的闲适,到“浊酒一杯家万里”的苍凉。酒里泡着的,从来不只是酒精,更是中国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莱芜这片土地,古称嬴邑,是秦始皇祖宗的封地,秦的统一大业便从这里埋下了种子。嬴城王酒扎根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汲取着千年的文脉,酿出的酒里,大约也有几分嬴政的霸气和雄心吧。
这样想着,我们被引导到凤城酒业的酿酒车间和藏酒窖池。站在酿造车间门口,一股热浪裹挟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这种酒香,不是平日里在宴席上闻到的、已经被驯服了的酒香,而是带着粮食体温的、鲜活馥郁的香气。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竟觉得有些微醺了。
车间里热气蒸腾,工人们正忙碌着。地面上铺满了刚出窖的酒醅,深褐色的,冒着白汽。几位老师傅挥动着大铁锹,正在将酒醅与新的粮食混合。那铁锹在他们手中轻巧得像笔杆子,一铲一扬间,酒醅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均匀地散落在拌料区。
“来,试试!”我正看得出神,一位师傅笑呵呵地把铁锹递给我。
我接过铁锹,才知道这哪里是笔杆子,分明是孙悟空的定海神针。沉甸甸的,铲起一锹酒醅已是吃力,还要扬得恰到好处,让酒醅散得开、落得匀。第一锹下去,姿势就不对了,酒醅大半落在了脚边。师傅耐心地纠正我的动作:“腰要沉下去,用腿劲,不是用腰劲。扬的时候手腕要活,就像写毛笔字那样。”
写毛笔字?我看了看师傅布满老茧的手,又看看自己握着铁锹的窘态。原来在这个车间里,每一门手艺都是艺术,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我又试了几次,渐渐找到些感觉。当酒醅从锹面上顺畅地滑出,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时,我心里竟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
接下来是装甑。这是酿酒中最见功夫的环节。甑锅像一口巨大的蒸笼,师傅们要将拌好的酒醅一锹一锹地撒进去,要求“轻、松、匀、薄、平”。我试着撒了几锹,不是厚薄不均,就是撒得太实。师傅说,装甑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出酒率和酒的品质,急不得,躁不得。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当蒸汽从甑锅顶部升腾起来,师傅说:“准备接酒了!”我赶紧凑到出酒口。刚开始流出的酒液还带着些浑浊,师傅说那是“酒头”,含有杂质太多,不要。片刻后,清澈的酒液如细泉般流出,车间里顿时酒香四溢。那香气不是单一的,而是层层叠叠的,有粮食的醇厚,有曲药的芬芳,还有岁月的陈香。
师傅用一个小杯子接了些酒递给我:“尝尝,这是真正的原浆酒。”平时并不擅长喝酒的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炸开的瞬间,我愣住了。这酒不是辣的,而是微甜,带着粮食的甘甜,又有些微微的苦涩,最后是一股暖流顺喉而下,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这和我们平常喝的瓶装酒完全不同,它不是那种经过勾调、修饰得圆润无瑕的“成品”,而是有着鲜明个性、带着生命力的“原浆”。这真正的“原浆”酒,就像是一个素面朝天的村姑,不做美颜,不施粉黛,却自有天然的动人之处。
就这样在酒香的沉醉中,我看着这个冒着热气的车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不是我在参观酒厂,而是酒在参观我。它在用它的特有方式告诉我,什么叫做沉淀,什么叫做耐心,什么叫做在快时代里做慢事。
走进储存2000多吨的储酒库,站在一个个沉默伫立的高大储酒罐前,最先涌起的是一种被庞大与静默包裹的震撼,让人瞬间安静下来。它们像时间的容器,静静地封存着还在沉睡的生命。这一刻,给人一种对庞大仓储的敬畏,对流逝时间的感慨,对即将诞生的佳酿的期待,以及对人类耐心创造美好生活的钦佩。它还令人不自觉地想象:开罐那一刻会是什么味道?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品酒区。每人面前一个小酒盅,斟着刚开封的原浆。我端起酒盅,先看——酒液清澈透明,挂杯明显;再闻——香气扑鼻,粮香、曲香、窖香层次分明;最后小抿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甘、醇、绵、柔依次绽放,入喉时一线热流直下,回味无穷。稍停片刻,再斟一盅,小口啜饮,仔细咂摸,那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这一尝,仿佛尝到了更多的层次,有阳光的味道,有雨露的味道,有时间的味道,甚至汗水的味道。
“好酒!”不知谁赞了一声。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展厅里回荡。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喝下的不只是酒,更是这片土地的精魂,是千百年来酿酒人的心血,是粮食经过漫长等待后释放的魂魄。此时,本没有酒量的我,暖意像被唤醒的藤蔓,从胃部缓慢攀爬至四肢末梢。舌尖残留的丹宁还在轻柔抓取每一寸味蕾,仿佛细小的丝绸在口腔里反复折叠。
桌上摆着一杯杯不同的酒,有的醇厚,有的清冽,有的果香浓郁。听调酒师说,勾调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像乐队指挥一样,要让每种酒的特色在和谐中彰显。原来喝的每一瓶嬴城王酒,都要经过上百次的调配试验。一斤酒容易调,一吨酒难调。要让每一瓶酒都保持同样的品质,这才是真功夫。
此时,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工匠精神”。它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流淌在每一滴酒里的坚持。从选粮、制曲,到发酵、蒸馏,再到窖藏、勾调,每一个环节都马虎不得。一锹一锹地翻,一天一天地等,一年一年地藏。时间在这里不是金钱,而是品质的保证。
平时,我们常说要“慢生活”,可真正慢下来,用心做一件事,何其难也。凤城酒业的人做到了,一做就是几十年,而且他们酿的不仅是酒,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古人说:“酒以成礼。”其实酒又何尝不是一种沟通——沟通天与地,沟通古与今,沟通物与我。嬴城王酒文化展厅里那些静默的陶缸,那些沉睡的酒醅,都在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便是粮食魂魄重生的时刻,也是饮者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时刻。
返回途中,我回味着所见所感,在沉醉中辨别着通往回家的路,忽然明白,酒文化之所以在中国绵延数千年而不绝,大约正是因为,它让平凡的粮食完成了华丽的蜕变,让物质的东西升华为精神的寄托。粮食的魂魄附着在酒里,而酒的魂魄,又附着在饮者的生命中。就这样,一代一代,魂魂相续,便成了文化。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