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民(旭东)//钱起,那个站在江边数青峰的人_读刘弈兄新作《钱起诗编年校注》有感
我第一次去蓝田蓝关,是奔着王维的辋川去的。车过蓝关,朋友指着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山包说:“那儿,钱起当过县尉。”我一愣,钱起?就是那个“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钱起?朋友点点头,补了一句:“他在蓝田待了好些年,好多诗是在这儿写的。”从那以后,我再看蓝田,就不只是王维的了。
钱起这个人在唐诗江湖里,位置有点尴尬。说他是盛唐人吧,少了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豪气,也少了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沉郁;说他是中唐人吧,又比白居易、韩愈早了半辈。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连带着后世研究者也对他爱搭不理。可就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人,被公推为“大历十才子之冠”,与郎士元齐名,时人谓之“前有沈宋,后有钱郎”。沈佺期、宋之问是谁?律诗奠基人。拿钱起跟他们比,可见当年声名之盛。据说朝廷公卿出牧奉使,若无钱、郎赋诗送别,会被同僚笑话。不过钱起本人对“钱郎”这个捆绑销售不太满意,曾傲娇地说:“郎士元安得与余并称也?”——这话搁今天,就是“你也配跟我同框?”
钱起还是“草圣”怀素的叔叔。怀素狂草,满纸烟云,在法度中放纵;钱起则五言清丽,在格律里谨严。叔侄二人,一个放纵,一个谨严,倒也相映成趣。
他早年科举不顺,屡试不第,直到天宝年间才中进士。应试那年,他写了一首《省试湘灵鼓瑟》,诗末“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惊艳考官,从此命运翻转。这诗妙在何处?妙在“不见”与“见”之间的留白。曲子奏完了,弹琴的人不见了,只剩下江上青峰,寂然无语。这种余韵,比大喊大叫更让人怅惘。
钱起的诗,五言见长,词彩清丽,音律和谐。时人评其“体格新奇,理致清淡”。清淡,意味着不浓烈,不张扬。这既是优点,也是局限。安史之乱后,盛唐的豪迈气概被击得粉碎,士人心里多了失落与超脱。钱起的清丽,正合其时。但成也清淡,败也清淡——少了李杜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力量,他注定成不了时代顶流。
可就这么一位承前启后的重要诗人,在文献整理上却坐了千百年冷板凳。李杜元白传注满架,他却连一本像样的校注都没有。学者们曾直言:钱起“一直没有得到认真的研究;其诗集,千百年间竟无一个为之作注”。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王定璋先生才出了《钱起诗集校注》,总算填补了空白。但王注以诗体分卷,依类编次,终究是旧时代的体例,且注释中存在一些争议,比如对《归雁》中“清怨”的理解、对《谷口书斋寄杨补阙》中隐逸主题的诠释,不同学者有不同看法。
如今,刘弈兄的《钱起诗编年校注》姗姗而来,虽迟,却正。他不是在旧本上修修补补,而是另起炉灶——改“诗集校注”为“编年校注”,一字之差,方法论却升级了一大截。钱起一生坎坷:早年屡试不第,中年逢安史之乱,晚年升迁京官。他的诗风随之嬗变,若不以编年体置入人生坐标,便难窥其全貌。刘弈在傅璇琮等前辈考证的基础上,利用交游唱和、题赠寄怀等线索,把一首首诗安放到具体的时间点上,让诗集成了诗人生命史的第一手材料。
值得一提的是,刘弈与蓝田颇有渊源。正是在蓝田文化研究的热潮中,他开始了对钱起的深入探讨。可以说,蓝田这片土地,不仅滋养了钱起的诗情,也为钱起研究的推进提供了契机。这是蓝田文化宣传的一个良好开端。
校勘也见功夫。无宋元旧椠可依,他便广参明清诸本及重要总集,异文出校,择善而从,不炫博,不虚语。注释详略得当,典故、制度、地理一一厘清,不卖弄,不偷懒。整部书融研究于校注,把考证、编年、训诂拧成一股绳,硬是在荒地上盖起了一座正堂。
不过,我们也需看到,这只是一个开端。钱起研究尚有诸多课题亟待深入:他的生平行迹仍有一些模糊之处,部分诗歌的系年仍需进一步考证,他的诗风与大历诗坛的整体关系也值得更系统的探讨。希望更多学者能借此契机,关注大历诗人群体的研究,填补更多学术空白。也希望蓝田能以此为契机,挖掘更多本土文化资源,让“蓝田日暖”不仅是一句诗,更是一张文化名片。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这句诗,或许是钱起留给自己的谶语。曲终了,人散了,只有那几座青峰,还在江边站着。他就在那几座峰里,不算最高,但一直在。而刘弈的《钱起诗编年校注》,让这位站在江边数青峰的诗人,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正本。钱起不寂寞了,蓝田也不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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