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遥想南疆,我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
2026年1月17日
郝建萍
俗话说,父母在哪,家就在哪。1991年我从新疆农一师重点中学——阿拉尔中学考入郑州轻工业学院(现郑州轻工业大学)。在上大学及刚工作那几年,有人问我老家是哪里的,我会说是新疆的;父母退休后,继续辛苦劳作了几年,在安顿好所有子女的生活后,就从新疆回了老家安徽利辛。这时再有人问起我老家哪的,我会说是安徽的。2004年母亲病逝于安徽老家,几年后父亲又回到了新疆阿拉尔市,与留在新疆的三哥一起生活。当有人又再问起来时,我又说我老家是新疆的。2024年父亲病逝于阿拉尔,骨灰带回安徽与母亲合葬,我觉得我的家乡又回到了安徽。对于一个漂泊在外的人,对于 “父母在哪,家就在哪”特别有感触。而新疆阿拉尔永远是我心中那个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

屯垦戍边篇
忆父辈
父母祖籍是安徽省利辛县的。1965年父亲退伍,响应国家“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号召,带着母亲,从安徽老家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支边。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于1954年。在1949年新疆和平解放时,新疆经济是以农牧业为主体的自然经济,生产力水平低下,生产方式落后,发展处于停滞状态,人民生活贫苦不堪。1954年10月,中央政府命令驻新疆人民解放军第二、第六军大部,第五军大部,第二十二兵团全部,集体就地转业,脱离国防部队序列,组建“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接受新疆军区和中共中央新疆分局双重领导,其使命是劳武结合、屯垦戍边。
1954年新疆建设兵团成立后,全国各地大批优秀青壮年、复转军人、知识分子、科技人员陆续加入兵团行列,投身新疆建设。
父亲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响应“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号召,1965年复员转业,带着母亲来到了这片土地上。
母亲在世时常跟我们讲起刚去新疆支边时的一些有趣经历。当时在去新疆支边的退伍军人及家属的专列火车上,大家带的包裹都很简陋,偏我母亲带了一只大箱子。而负责支边退伍军人安置的干部,带着所有人的档案,为了安全,商量着放在了母亲的箱子中。所以从进了新疆后,从北疆往南疆一路走一路安置。因为还有档案保存在母亲的箱子中,一直到最后一站——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阿拉尔垦区,才安置了我父母他们那最后一批转业军人。母亲经常笑侃说,若不是她带了一只箱子,可能在北疆就安置了,也不至于回趟安徽老家,在路上就得来回折腾将近二十天。
农一师阿拉尔垦区,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最大的垦区,地处塔里木盆地西北边,北起天山南麓山地,南至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东邻沙雅县,西依阿瓦提县,西北靠阿克苏市,东北接新和县,衔接阿克苏河、塔里木河、台兰河和多浪河水系。东西相距281千米,南北相距180千米。是其政治、经济、文化、交通的中心。该区域由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二军步兵第五师(原三五九旅)于1957年进驻屯垦戍边。历经多年建设发展,于2002年经国务院批复设立为自治区县级直辖市——阿拉尔市,与农一师实行“师市合一”管理体制。
在新疆农一师,尤其是在阿拉尔,无人不知三五九旅。三五九旅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重要源头部队。三五九旅的前身可追溯至中国工农红军第六军团,历经多次改编,抗日战争时期成为八路军120师359旅,以南泥湾大生产运动闻名。1950年,三五九旅随第一野战军进军新疆,参与解放新疆的军事行动和战后建设。1953年6月,奉毛泽东主席令,在塔里木盆地集体整编为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师,1954年,归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建制。“生在井冈山、长在南泥湾,转战数万里,屯垦在天山”,就是对这支立过无数战功的英雄部队成长发展历史最形象的概括。
新疆阿拉尔市建有一个“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建成于2009年9月26日。展馆形象地记录了新疆兵团军垦战士及支边的兵团人如何发扬南泥湾精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以"将军扶梨兵拉纤"的气概,开始了卓绝的艰苦创业,硬是在茫茫戈壁和沙海中开垦出大片的良田,建设出人造绿洲。
刚到农一师阿拉尔垦区驻扎下来的时候,住的是抗震房,其实就是地窝子。地窝子是一种在沙漠化地区较为简陋的居住方式。地窝子搭建的时候,是向下挖一米多深、几平米大小的四方形的坑,再开一个通向大坑的斜向下坡道作入口,四周用土垒大约半米高,顶上用红柳枝交叉捆绑起来作支撑。好些的地窝子也会用粗树干作檩条,细树干作椽子,来作顶部支撑。然后在上面再铺上树条,芦苇草把,撒一层麦草,覆盖碎土,最后抹上厚草泥封顶。地窝子里面留出一个四五十公分高的长方形的土台子,上面铺上芦苇草或麦草,再铺上被褥,就是床了。门口用木板当门,冬天在门上钉上破被褥当帘子来挡风。进地窝子时,得躬着腰进,站在里面,个高的还得略低点头,以免碰头。
这种地窝子倒是冬暖夏凉,但是不防水,好在南疆降雨不多。后来才逐渐地盖起来草把房和土坯房子。现在在新疆有些旅游景区还能见到保留下来的完整的地窝子。大哥说他五六岁记事的时候,在连队住房不远处就有地窝子,那是父母们刚驻扎下来时住的地方。他们几个小伙伴还经常跑去玩。长时间不住人,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保留完整。
草把房,是在土里挖深坑埋入树桩,用粗点的树枝搭成框架,再把草捆成一把一把的,再捆在框架上作墙,外面抹上草泥,屋顶也是捆上粗树枝,搭上草把,再糊上草泥。三哥说,在我还没出生,我家搬到干渠边上住时,当时住的就是草把房。那个草把房一直住到我二三岁大。时间久了房顶就会有漏缝,三哥说夜晚躺在床上还能看到外面的星星。后来父母觉得离干渠太近不安全,又在一百来米远的地方,自己又盖了房,仍是草把房,只是更结实些。到了我七八岁的时候,才又盖了土坯房。
那个土坯房,就下部半米用的是红砖,上面全是土坯。那些土坯还是父亲自己一块一块用模具打出来的。我来郑州上大学,就是从这个土坯房的家离开的。到2023年这个老房子被拆掉。我们兄妹间说起新疆老房子,就是指的这个土坯房,承载了太多儿时的记忆。
地窝子、草把房和土坯房,都是新疆屯垦戍边的兵团人艰苦岁月和不屈精神的一个见证。
父母刚被安置分配时,是在农一师九团二连,后来又变更成三连。刚驻扎下来,还发生了一件趣事。单位派人来统计资料,说到学历,母亲随口开玩笑跟人家说她大学毕业。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多稀罕哪,而且单位也急需有文化的人材,就要重用她,父亲知道后赶紧告诉单位的人她是文盲,是开玩笑的,惹得当时的干部每次见到母亲都捧腹大笑。那时的母亲,还是一个调皮的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孩子呢!
父辈们当年垦荒的地方,有戈壁荒滩,也有树木杂草丛生的绿地区域,生长的都是些能适应贫瘠极端环境的植物,常见的有胡扬、骆驼刺、红柳、白柳、沙棘、白刺、沙枣、罗布麻、芦苇、甘草、苍耳等等,这些植物为了适应恶劣的环境,把根扎得很深,在新疆戈壁的极端环境中顽强生长,不仅维持了生态平衡,还提供了重要的经济和药用价值。
最开始的垦荒,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父辈们集体劳作,用斧头、镰刀、砍土镘、锄头、梨等工具,用人工去砍树、除草、挖树根草根、翻土、平整,还要修渠引水灌溉,愣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开垦出一片一片的田地,再种植上作物,通过多年轮作,一步步地把这些土地变成良田,解决了当时粮食紧缺的问题。
那时是一边生产,一边备战。白天开荒、耕田、修渠、修路,晚上还要进行民兵武装训练。 起立,卧倒,匍匐前进,这些都是常规的训练内容。到了冬季,土被冻得很硬挖不动时,就会以民兵训练为主,有时也会开展文艺表演、体育运动。文艺表演通常是大合唱,《兵团战歌》《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友们》,用歌声表达对屯垦戍边事业的满腔热情和热爱,以及对家乡的思念。
父母他们刚到新疆的头几年,吃的还是大锅饭,基本上都是粗粮,玉米和高粮为主食,偶尔才能吃到细粮白面馒头,萝卜、白菜、洋芋(内地的土豆)、野菜这些是主要的蔬菜。到了冬天,腌萝卜腌白菜就成了主菜了。而肉类,只有到了重要节日如春节时,才会分到少许。每家按劳动力赚工分,按劳动力发粮票布票油票等限量供应。就有家庭养有几个孩子,因粮食严重缺乏营养不良最后没有养活。早期的屯垦条件真的是非常艰苦,但那时的兵团人都以饱满的热情、坚韧的毅力,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事业中。
戈壁植物篇·坚韧不拔的品性
在南疆这片以“干旱少雨,土壤沙粒大,保肥保水能力差,高盐碱、低肥力”为特点的贫瘠土地上,有许多适应性很强,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其中有几种植物不得不提,它们是我们儿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资与伙伴,磨灭不掉的记忆。比如芦苇、沙枣、白柳、白杨树等。
一、芦苇草
芦苇草在荒滩野外、田间地头,屋前屋后随处可见。
芦苇是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匍匐散开的根状茎在地下蔓延,形成稳固的生命网络。根系初生时是白色圆形长条状,多年生的根茎是褐黄色扁平状。茎秆有节,中空光滑,挺拔向上,叶片针状整齐排列。花序呈圆锥状,垂着细碎的绒毛。7月开花、8至11月结果,在风沙中完成一季又一季的生长。
有句话叫"水中芦苇荡,旱地称霸王",就是讲的芦苇极强的适应性。在沼湖滩河堤上有湿地芦苇,在水波中迎风摇曳。在干旱的盐碱地与沙漠边缘,有旱生芦苇,它把根扎得很深很远,能达十多米长,从贫瘠的砂土地中汲取水分及营养。芦苇草是新疆戈壁滩防风固沙卫士之一,其发达而又纵横交错的地下根状茎,能够深入土壤2-3米,形成密集的固土网络。地上部分茎杆挺立又柔韧有弹性,通常可达2-4米,能够有效抵御强风侵袭。芦苇还具有惊人的繁殖能力,既可通过种子繁殖,也能通过根状茎快速扩展,在贫瘠的沙地上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它长得倔强顽强,恰是军垦人在此垦荒戍边顽强精神的一个写照。
芦苇经常被用作建筑材料,用于搭建茅草棚、地窝子、土坯房等。儿时我家在远离连队的死角上住时,家中的牲口棚,以及住的房子,墙壁还是以木头为柱,用芦苇草捆扎好作墙,涂上厚厚的草泥。
芦苇草还是牛羊等食草牲口的重要饲料。父母曾给连队牧羊,到了冬天,芦苇草枯黄后,父母就会到处去割芦苇草,捆成捆,用毛驴车拉回家。院子外建有一个很大的草场,差不多有一个篮球场大,都是父母割的芦苇草,堆了有二米高。草垛外建有两圈木栏杆,里圈栏杆距离草垛约一米远,外圈栏杆距离里圈约二米远。冬季野外没有足够的野草供羊群吃时,就把羊赶到草垛外的栏杆圈内,然后用抓勾从草垛上勾些芦苇草下来,羊儿把头伸进栏杆里去吃草。这就是一百多只羊一个冬季的饲料。冬季我们经常跟着父母一起去割干枯的芦苇草,在野地里撒欢玩一会,等父母割的草够多时,再去帮父母将割好的芦苇草堆成堆,扎成捆,边玩边干活。最后协助父母将草捆装车拉回家,堆到草场上。有时哥哥们还会爬上高高的草垛上去玩。我太小爬不上去,只能在底下看。
冬天时,顽皮的我们会将河边的芦苇草用手撇断,捆成一小捆,把上面毛绒绒的芦苇花点燃,抱着在一米多厚的河面冰层上疯跑。记得有一回三哥玩得正开心,不小心把肩膀处的棉衣烧着了,他赶紧脱下来,把棉衣按在冰面上摩擦灭火。棉衣上自然是被烧出一个洞,回去后也自然是挨顿打。母亲又续了块棉花打个补丁补上。
现在,芦苇又被派上了更大的用途,那就是治沙明星“草方格”,用韧性很强的苇杆,剪成合适的段,用专用的工具,把它们插进沙漠的沙土里,形成一个个一米见方的小方格。当风沙来袭时,可以固定住沙土。在草方格中栽种树木及沙生经济作物,采用滴灌技术,提高苗木成活率,有效地遏制沙漠扩张,改善生态环境,实现生态与经济双赢。据公开信息,截至2025年10月底,新疆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治理中,累计铺设草方格约50.52万亩。
二、沙枣树
沙枣树是新疆荒漠地区的特殊树种,胡颓子属,落叶小乔木。沙枣树高可达15米,小枝常为刺状。枝叶茂密,根系发达(主根能长七八米,侧根达十多米),喜光,耐寒,耐旱,耐水湿盐碱。木质坚硬,可做家具,也是风沙荒漠地段的农田防护林、防风固沙林、路旁绿化林的优良树种。
每年五月沙枣花开的时候,黄色的沙枣花一串串地挂满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沙枣花香。到了秋季,满树都是一串一串的沙枣果实。沙枣也有不同的品种。我们那儿到处生长的是黑沙枣。果实快成熟时,会由青变白,然后枣屁股变黑,有的通体发黑,这时候特别特别甜。放学路上和周末,小孩子们就会去摘这种黑屁股沙枣吃。这是我们儿时最好的零食。黑屁股阶段很短,几天时间后,黑色就会褪去,逐步变成红黄色或粽色,这时候也甜,但远不如黑屁股时甜,而且干涩。
说起黑屁股沙枣,还有一件趣事让我们想起来就忍不住笑。有一个邻居(离我家半公里远)与我家相交甚好。当时我大概四五岁,还没上学,他家小三是个儿子叫小虎,比我小一两岁。他们回浙江老家一个月,路途遥远,带着几个孩子实在不易,就把小虎留在了我家。小虎整天跟着我三个哥哥后面跑着玩。有一次看沙枣树上有很多黑屁股沙枣,我们就一起去摘沙枣。哥哥们爬上树去,把长满黑屁股的沙枣整枝撇断扔下来,我和小虎就在下面捡。有些沙枣会震落树枝掉到地上。有的通体发黑,看上去和羊粪蛋差不多。等哥哥们摘个差不多,从树上下来,发现小虎装了满满一衣服兜,奇怪他怎么装那么多,打开兜一看,里面很多羊粪蛋,真把我们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小虎还太小,还不会分辨。
沙枣树的枝干上有刺,所以采摘沙枣的时候,经常会一不小心被刺扎到。我在上初二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补自行车胎,这也是拜沙枣刺所赐。初中时我在九团中学上学,距离家骑自行车约半小时。上学路上,两边都是农田,田边种了一整排的沙枣树固沙防风。沙枣树长得很高,很多枝条伸到道路上方,常有掉落的沙枣枝在路上,所以经常会扎破车胎。父母田中劳作经常天黑才回到家,在昏暗的马油灯下补车胎很不方便,而且回来后也已经很累了,还要给我们做饭,太辛苦了。所以后来索性我自己补。把车翻过来,轮胎向上,把胎内气放光,从轮胎充气口处,用起子(螺丝刀)伸进去,鼓足劲往外一别,外胎就从轮毂上撬下来了,然后把内胎掏出来,充满气,逐节地放到水中,检查到冒气的地方,用锉刀把这一片的内胎磨毛,另剪一块同样大小废弃的内胎也磨毛,擦净,都涂上胶水,等到略干一些粘性变强的时候,粘合在一起紧紧压合一阵就补好了。然后再充气用水检查是否漏气,再摸外胎内侧检查是否有断进去的刺,拔出来,大部分的补胎工作就完成了。但是那时候我力气小,可以把车胎扒下来,但装不上去,只好等天黑父亲回来以后帮我去装上外胎。高中时我还帮同学去补过车胎,同学说我挺能干,其实这都是日常生活中很平常的小事罢了。
三、白柳
新疆戈壁滩上有很多红柳和白柳。红柳和白柳听上去差不多,但它们却是不同科的植物。它们都可以防风固沙。
白柳是我家日常生活当中的一个很重要的物品—烧火用的柴禾。白柳在干枯后表皮变得脆弱易碎,轻轻触碰或风吹都可能导致表皮破裂、脱落,原本光滑的表面也会变得粗糙,呈现出龟裂状。质地也变得疏松,这时木材特别易燃而且烧起来火特别旺,又很耐烧,这是最好使的柴禾,所以在我有记忆起在新疆生活的近二十年,我家用的柴禾都是枯死的白柳枝。
说起白柳烧火旺,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趣事。那是某年的年三十,妈妈在家中炸年货忙得不可开交,就让二哥烧火。二哥也就十岁多点,正是顽皮的时候,只想跑出去玩,哪肯老老实实地坐在灶台前烧火,总是塞几根柴禾进灶台,就跑出去玩,玩一会又跑回来看看,看到火烧得特别旺,张口就讲,“妈,火太旺了,别把锅烧破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又是这么一句!过年不兴打孩子,母亲忍了几次想揍他的冲动!那只锅最终应验了二哥的话,于第二天母亲给我们炒瓜子时摔在地上摔裂了!过年不兴说丧气话,会灵验的,哈哈!
白柳在我家附近不太多,所以柴禾快没时,都是父亲带着哥哥们赶着毛驴车去几十公里外的戈壁滩上去砍,通常天不亮就动身,天黑透才拉着一大车枯白柳枝回来。那时的我还没上学,也想跟着去,但每次父母都答应得好好的,等我第二天一早醒来,父亲和哥哥们早已不见了踪影。
在1991年我来到郑州上大学,班里有一个女孩子,也是我们后来的班长。她对新疆也充满好奇,聊天中她得知我家烧饭还在用柴禾,对我充满了同情,因为彼时郑州市里都用便捷省事的煤气灶,想当然地认为我来自艰苦的荒蛮之地生活一定困苦。其实那时在兵团团部住房集中的家庭,也是用的煤气灶,那是他们找不到足够的柴禾的无奈之举。但对于连队上及住在死角上随处可找到树枝柴草来做饭,一点也不稀罕煤气灶,而且也觉得完全没必要。而且我小时候的生活恐怕比她过得富足多了!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哈哈!
四、新疆杨
新疆杨又叫白杨,高15-30米,树冠窄圆柱形或尖塔形;树皮为灰白或青灰色,光滑少裂。新疆杨生长快,树形伟岸挺拔,干形端直,窄冠,适于密植,为农田防护林、速生丰产林、防风固沙林和四旁绿化的优良树种。
新疆杨的树叶是饲喂羊的好饲料,产量多、收集贮存方便,营养价值较高,适口性一般,羊儿喜食。产材量和出材率高,木材文理通直,结构细致,常用于建筑、家具、造纸等。
在我还在上小学时,父母从九团三连调入林管站。那时父母在房屋东侧种了一片树林,种的就是新疆杨,那是鸡子们觅食的乐园,也是我们在雨后采摘蘑菇的好地方。屋后不远处有一条一米多宽的用于浇水的渠堤两侧也种了新疆杨,间距约一米。前几年我回去时猛地一看,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些儿时种下的手指粗细白杨树都已经有腰粗了,笔直挺拔,高耸入天。
河南也有白杨,但我还是对新疆杨情有独钟。新疆春季是沙尘暴高发的季节,有时风力可达10级左右。小时经常遇到上学时大风吹得人站不稳被吹着跑,吹起路上坚硬的小土块砸到后脑勺上生疼,大风过时手臂粗的树枝被吹断,但是树干仍牢牢地扎根在土壤中纹丝不动。到了河南,见过太多回大风后大树被连根拔起,根才一米来长。相较新疆白杨树常常扎根土壤中延伸出去十多米长的场景,有时我就会想,内地的树都太娇惯了,失去了新疆树种那种艰苦环境中扎根深远顽强求生的坚韧意志。
“咬定荒滩不放松,立根原在旱碱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就是新疆白杨。其实,树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玉经磨琢多成器,剑拔沉埋便倚天”,只有经过艰苦磨难,才会更加坚韧,才会更出类拔萃。
汉维民族冲突与团结篇
新疆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区,共有56个民族成分,其中世居民族有13个:维吾尔族、汉族、哈萨克族、回族、柯尔克孜族、蒙古族、锡伯族、塔吉克族、满族、乌孜别克族、达斡尔族、塔塔尔族、俄罗斯族。除了以上世居民族,新疆还有其他少数民族和外来民族在此生活,共同构成了多元包容的民族大家庭。
维吾尔族是新疆人口较多的民族之一,主要聚居在天山以南的塔里木盆地周围绿洲,如喀什噶尔、和田、阿克苏等地。
汉族人自汉朝起陆续进入新疆,分布广泛,主要集中在天山南北的城市和乡村,多与其他民族交错杂居。
自从194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一兵团二军第五师(三五九旅)进驻新疆,1953年改编为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师,开始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屯垦戍边建设绿洲,阿拉尔垦区各兵团就成为汉族人聚居的地方,只有很少维吾尔族人居住。
对维族人的儿时记忆
儿时母亲常向我们说起,他们刚到新疆时,当地的维吾尔族人是非常热情的。偶尔父母们会向附近的维吾尔族人买他们狩猎到的野兔野鸡之类的。有一次母亲向他们买只兔子,花了五毛钱,维族人还给她捧了几大捧的杏,总还觉得不够,捧了又捧,还要给,母亲却不好意思要了。
在我出生之前,我家就从连队搬到了死角上,家门口不远处有一条南北走向干渠,与之交叉的是一条东西走向大路,这条大路是联系各连队连部和九团团部的必经之地,偶有做生意的维吾尔族人会从这条路上过。沿着大路向西走一公里是九团四连,再向南约一公里是九团三连。
从小爸妈就交代我们要远离维族人,吓唬我们说,维族人来了,赶紧躲起来,否则会被维族人带走。所以上学路上单独见到维族人经过我们就会远远地避开。
我是六岁上的幼儿园,那时叫红小班。红小班位于九团四连。六岁那年第一天去上红小班的时候,是妈妈骑自行车接送我去的。从第二天开始,妈妈说我已经知道路了,就让我自己去。那时哥哥们已在九团三连上小学,他们常常为节省时间,直接从家穿过条田去往小学,和我并不同路。所以六岁的我是自己独自走一公里去上红小班的(现在想想,那时治安真的好,也不怕丢孩子,倒也从没丢过孩子)。那时偶尔会有维族人赶着毛驴车,车上拉很多柴从这条路上路过。他们会在毛驴上拴个铃铛,离得很远就会听到叮铃当啷的响声。或者有时会有维族人赶着羊群从这条路上经过。在上下学的路上,每当这时候,我就牢记妈妈的嘱咐,躲到路边防护林中密草丛之处,或者没有密草丛就到防护林另一侧的排水渠中,趴好藏起来。当铃声接近的时候,大气不敢喘,在铃声走远了,才敢爬出来继续赶路。
有时在冬季也见到过有单独的维族人赶着驴车在我家附近的干渠边停留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维族人通常身上都带有匕首,干粮就是囊和风干的熟羊腿肉。吃饭时就从包裹中取出囊,再用匕首从风干羊腿肉上削下几块,就着渠中敲下的一些碎冰块吃。
每年也都会有一两拨维族人,通常一二十家,赶着驴车,驴车上装着全部的家当,在我家附近那条干渠另一侧的路边林带中安营扎寨待上个把月,在此期间会做很多的馕和其他干粮做储备,然后继续赶路。由于语言不通,他们和我们几乎没什么来往。有时候去几百米远外的邻居家玩,会从他们旁边路过,会看到他们生火做饭。他们在树林边挖土灶,捡些树枝做柴禾。
有一次哥哥们路过时维族女人们在做馕,看到有一个维族妇女吐两口唾沫在手上抹匀防沾,然后拿到一块面坯按压成形,放到平底锅上把饼炕熟。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妇女在做的时候都会吐两口唾沫。只是有了这个阴影之后,团部也有维族人开小饭店卖馕,我家从来不买,虽然我们明知制作时是干净的。
有时见到维族小孩玩沙包,我会站在边上看,沙包掉我脚边,我拾起来丢回去。反正掉我脚边我就拾了丢回去,维族小孩也会专门把沙包丢给我和我一起玩。由于语言不通,再加上心中总是惦记母亲曾经的嘱咐不敢太深入地玩。倒是哥哥们,有时会和懂点汉语的维族人简单交流,还学会了简单几句维语。回到家我也让妈妈给我也缝了个沙包玩。上小学时在学校我们经常玩丢沙包游戏,我一直觉得沙包是汉人仿维族人制作的。
记得有一年又来了一波维族人驻扎在这,其中还有一个汉人。他说他被分到这个维族人的屯子了。每年维族人迁移,他也只能跟着他们迁移,他和这些维族人一样,赶着毛驴车,拉着全部家当。
父母从未阻止我们与这些维族人的交往,一方面是因为语言不通,交往并不会深,另一方面也是知道这些都是善良纯朴的维族人。
曾有一个做生意的维族人,会一些汉语,每年会路过我家几次。第一次路过时想向我家买点吃的,一来二去就熟了。一连好几年他从这路过都会在我家这儿停留几天。刚一开始时,夜晚他在我家屋外院子里搭铺盖睡觉。后来熟悉了晚上他就把铺盖搬到家里。那时的房屋都没有锁,一向是夜不闭户。房屋也简单,就里外两间。他把铺盖就铺在外间爸妈床铺前空地上。爸妈给他丢出去,他趁爸妈睡下又搬进屋睡。丢出搬进好几回,后来索性也由他去了,反正他也待不几天。再后来有一年,他带着个刚结婚不久的媳妇,路过时仍然住我家。再后来就没再见他来过了。
沿着我家屋后的排碱渠一直向东,在与十团交界的地方,还住了一家维族人在那养羊。为了争排碱渠边的牧羊草地,这家维族人和我爸妈还打过架。前两年三哥还见到这家维族人的儿子,他跟我三哥说:“咱们俩家小时候是仇人嘛。”三哥玩笑地说:“现在也是仇人嘛!”。他赶紧说:“小时候的事了嘛,现在不记仇嘛”。其实,曾经的冲突,只是正常的邻里矛盾的冲突,无关民族仇恨。
并不是所有的维族人都善良纯朴。有一些极端民族主义的维族人,一些暴恐分子,及受这些人挑拨蛊惑的维族人,也会非常仇视汉人。那时听说哪哪有暴乱发生,然后连队就会很紧张,就会加强民兵训练。这些维族人才是父母最担心的,也是叮嘱我们要远离他们的原因。
在我大概还只有三四岁时,有一次晚上家里来了两个维族人,手中拎着个棒子,棒子另一头钉了许多钉子,钉子一半钉入木头,另一半露在外,妥妥的自制狼牙棒。他们到了我家非要买我家羊,父母告诉他们说那是公家的羊,不能卖,他们根本不听,非要买。当时有一人就一屁股坐在里间一进门的床头上。那时我在床上睡得正香。父母担心坏了,生怕惹怒他们伤害到我,父亲就佯装同意卖羊,引他们去挑羊,母亲赶紧跑到屋后公家条田里告知正在连夜梨地的连队职工,他们连忙跑回连队拉了一车人带着铁锹等农具赶到我家。远远的维族人看到一车人,闪着很多手电筒的亮光过来,慌不溜地跑了。事后父母说,那段时间连队才通报了不远的地区才有暴乱事件发生,这些只怕是流窜的暴乱分子。
民族冲突与团结
中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而新疆各民族是中华民族血脉相连的家庭成员。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进程中,新疆的命运始终与伟大祖国和中华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
然而,一个时期以来,境内外敌对势力,特别是民族分裂势力,宗教极端势力,暴力恐怖势力(以下简称"三股势力"),为了达到分裂,肢解中国的目的,蓄意歪曲历史,混淆是非。他们抹杀新疆是中国固有领土,否定新疆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聚居,多文化交流,多宗教并存等客观事实,妄称新疆为"东突厥斯坦",鼓噪新疆 "独立" ,意图把新疆各民族和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割裂开来。
事实上,自汉代开始,新疆就成为了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西汉前期,中国北方游牧民族匈奴控制西域地区(从汉代至清代中晚期,包括新疆天山南北在内的广大地区统称为西域),并不断进犯中原地区。汉武帝即位后,采取一系列军事和政治措施反击匈奴。公元前138年,以及公元前119年,汉武帝派遣张骞两次出使西域,联合月氏,乌孙等共同对付匈奴。第一次出使期间张骞辗转到达大月氏。那时大月氏西迁已久,无意再与匈奴打仗,张骞返回长安,向汉武帝报告了西域的见闻,以及他们想和汉朝往来的愿望。 第二次出使西域时,张骞率领使团,带着上万头牛羊和大量丝绸,访问西域的许多国家。西域各国也派使节回访长安。汉朝和西域的交往从此日趋频繁。西域各国纷纷归附汉朝。自此,新疆地区正式成为中国版图的一部分。
1990年至2016年间,在新疆发生了多起的恐怖袭击事件。听三哥说,小学时教过我们语文的一个女老师,她的丈夫后来在阿克苏开了一个粮油店。在一次维族人的暴乱中,她丈夫被杀死在粮油店中,收银的桌子抽屉里还放着六万块钱,分文未动。这些恐怖分子纯粹就是为了杀汉人。
警方在打击恐怖活动过程中,曾查获了许多地下的东突恐怖分子营地及训练基地,和武器弹药制造工场,收缴了大量的手雷、手榴弹、雷管、枪支、弹药等。这些训练基地提供爆炸、暗杀、抢劫等活动的技能训练及体能训练。一些暴力恐怖犯罪的起因原本是平常很小的汉、维族人之间的小摩擦,但被境内东突恐怖分子、境外恐怖势力利用,甚至由境外遥控指挥,境内恐怖分子组织实施,煽动普通维族民众参与,实施杀人、放火、袭击等恐怖活动。
记得以前回新疆时,新疆机场检查要细致到脱鞋检查,2015-2020期间的五年维稳期,家中一应刀斧均要打钢印,车辆加油要单位开条子后拿身份证购买,并限量供应,街上武警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查车辆,当时总觉得太麻烦并且太上纲上线,但在后来了解到那些暴恐事件背后的组织者的残暴,以及在暴恐事件中,多少无辜民众受伤死亡,多少武警人员在制止暴乱中丧失性命,以及造成了多大的经济损失,这才深刻明白,我们的安全,是有人以生命为代价来制止暴乱维持稳定而为我们创造出来的。
一直以来,新疆各级政府和社会各界一直在积极推动民族团结工作,通过加强文化交流、促进经济合作、开展教育宣传等方式,不断增进各民族之间的了解和信任。如今,汉族和维吾尔族在共同生活、工作中相互帮助、相互支持,共同为新疆的发展和繁荣贡献力量,民族团结已成为新疆社会的主流。
快乐童年篇
三个哥哥和我,都是在新疆出生长大的。19岁那年我考上郑州轻工业学院,离开新疆来到了郑州。虽然已离开了34年,但在新疆生活的这19年,有着儿时所有最欢快的记忆,是心底那抹不开的浓墨,常在午夜梦回时一幕幕回放,从未随时间而淡去。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家就是住在一条大干渠边上的远离连队的死角上,记忆中的日子滋润而快乐。但也常会听父母和哥哥们说起曾经那段艰难的岁月。
在六、七十年代,我家所在的农一师九团三连,开垦有几百亩的农田,而连队职工只有百十户,这些农田基本上都是人工集体劳作。除了农田劳作收点粮食,蔬菜很少。当时在连队上的生活是真的艰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点空闲就得进行民兵训练。这些累,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粮食供应短缺才是最大的问题。粮食是凭粮票购买,而粮票则是按工分供应,而不论你家中有几口人。至于肉,只有逢年过节连队才会给每家每户分点。所以人口多的家庭,就会缺粮吃不饱。我家就有熟识的人家,曾因缺粮,家中孩子严重营养不良,一场小病却没有熬过去。还有一家上海人跟我家关系一直较好。三哥告诉我说,当时和他家相识,就是他拿一件毛衣到我家来给自己的孩子换两个馍馍吃。由于粮食缺乏,我大哥出生时还有奶水喝,到我二哥出生时,有时没有奶水只能喂面汤。到我三哥出生后,想让几个孩子都吃饱就更艰难了。如果不想点法子,真的会没法养活几个孩子。那时恰逢连队准备养些羊到年节时给职工增加些福利,父母赶紧找连队领导争取来了这个养羊的差使,从而搬到了连队的死角上住。死角远离连队,通常都是位于单位管辖区的边缘地带,从事非集体的必须远离连队队部的一些工作。比如那时我家专为连队牧羊,几百米远的另一户邻居是管水分配的。地广人稀,即便是几百米外的人家,住得相对比较近些,就是我们眼中的邻居。
我是在父母搬到死角上住以后出生的。所以我的儿时记忆中,我家就一直是在那条干渠边住。那条干渠是南北走向的,大概有十多米宽,上下游很多团场都靠它给农田灌溉。在它的下方还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排碱渠下穿而过。排碱渠北侧是通往连队的大路。一开始给九团三连养羊时,我家就住在这两条渠交叉处的西南角。到我八九岁时,父母的工作单位又调整到了九团林管站,做护林和培育树苗的工作,我家还在那一条干渠边上住,只是从西南角搬到了东北角。所以回忆儿时的生活,都与这两条渠息息相关。
在死角上,有充足的地方可以自己开荒种菜,可以养点家禽之类的,只要勤劳,养活几个孩子就再也不是问题了。也就是从那以后,通过父母辛勤劳作和苦心经营,让我们的日子慢慢好起来。而到我出生,生活已很大大好转了,所以我对儿时的记忆一直是富足快乐的。
在给连队放羊的那段时间,家里给公家放牧了100多只羊。一大清早天不亮,父亲就赶着羊出门去放牧,找荒地、沟渠、林带和田边野草茂盛的地方。每次出门都会带上放羊铲,看到有羊跑到农田中,就用铲子铲起一铲土甩过去把羊吓回来,快到吃饭的时候赶回来,吃完饭歇歇又赶出去放。母亲则在家给一大家子做饭,忙完家里又得下地干活。有时候地里活实在忙不过来,父亲就得去帮忙,父母就哄着我们去放羊。
记得有一回,爸妈说给我和三哥一人五块钱,让我们放一天羊,那时候一根冰棍五分钱,五块可是巨款,我们乐颠颠地就去放了一天羊。回到家也确实给了五块钱。揣在兜里可开心了,一会儿就要拿出来看看。结果晚上我们睡着后,爸妈就把钱掏走了。早上起来让我们掏兜看看,啥也没有,然后说三哥把钱搞丢了,一顿揍。我那时也就四五岁吧,还小就没挨揍。其实几个哥哥也有过多次这样被哄着去放羊的经历。毕竟那时候我们还太小,还正是贪玩的年纪,有时需要哄着骗着才能帮爸妈分担点家务。每每和三哥聊起往事,我们都会忍不住地为这些趣事发笑,心中也会心酸曾经父母为养活我们而付出的辛劳。
在那几年放羊的时候,为了改善生活,父母还有几个相好人家买了几只母羊放在我家一起放,反正放一只羊是放,放一群羊也是放。每到冬季母羊产羔,连队会派人查数。混养在一起,也分不清是公家羊还是私人的羊,反正会少报几个小羊羔的数。每年到小羊羔五六个月大的时候,父母就会杀几只几家分分。但是当时其实是不允许私下养羊的,所以杀羊也必须是偷偷地在夜晚杀。我还记得有一次,大概也就三岁多,爸妈晚上想偷偷杀只羊给我们改善生活,又怕我小知道了见外人乱说,就让我赶紧睡觉。可我还不困,我就对爸妈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要干啥”,然后就用手作刀状在脖子上来回比划,当即惹得爸妈哈哈大笑起来。这事我一直记得,也是因为这事在后来也时常作为笑谈被爸妈提起。想起小时候吃的羊肉,尤其是五六个月的小羊羔肉,又嫩又香,太美味了!后来羊肉没少吃,但再也没有吃到过小时候的那种鲜美的味道!
通常父亲出去放羊,母亲就忙家里和地里的活。父母在前院开了一块菜地,种了各种蔬菜,瓜果。后来还养了鸡、鸭、鹅、兔子和猪。这都是慢慢发展起来的。最多的时候,鸡发展到四十多只,所以小时候家里鸡蛋根本吃不完,然后就会有连队上相熟的人家来我家拿东西换,或掏钱买些鸡蛋。还曾因为这个,连队领导在大喇叭上批评我家,说某些人家养了四十多只鸡,这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但其实那时候“四人帮运动”在内地已经基本上结束了,新疆太遥远,总是慢一拍。
兔子最多的时候繁殖到了有上千只。有一次兔子窝被拱开,上千只兔子一夜间把公家两个条田地里种的玉米给啃了一遍。领导找到我家,我家说实在圈不住,谁逮到归谁吧,于是连队发动职工抓兔子,大家都是开心得合不拢嘴,都是拿麻袋装。对于少肉缺食的那个时代,这可是非常难得地实现了一次吃肉自由。
5我家边上的干渠和排碱渠里有很多的鱼。只是那时的人不会抓,抓不到。但我们小时候可是没有少吃鱼。那条大干渠里面流淌的是天山流下来的融化的雪水。最早的时候,水是清澈的,在蓝天映衬下,水也蓝蓝的,没有工业污染,水也是甘甜的,一度也是家中生活用水的来源。这条干渠也是我几个哥哥和连队男孩子们夏季的乐园,在里面游泳、抓鱼。到了非灌溉的日子,干渠的水小些,也没那么湍急,父亲就会用鱼网到干渠捕鱼,左手握住网绳,右手握住整理好的网口,向上约15度抛出,网口的铅坠均匀地撒出,形成一个大大的圆,一网下去,总是能捕上来很多鱼。
不过更多的鱼不是从这条干渠里抓的,而是在干渠下方,还有一条排碱渠与之十字交叉。排碱渠有五六米宽,主要是农田灌溉排放碱水而用,所以那里面的水有着淡淡的咸,但水很清澈,水流也较缓慢,里面有很多水草和鱼。干渠整个位置较高,排碱渠位置低,与干渠相交的位置,是一根很粗很长的涵管,大约一米多粗,从干渠底下横穿而过。春季河边柳条发芽抽条的时候,父亲用柳条编了鱼篓,卡在涵管出水口处,鱼篓里倒插着柳枝,易进不易出。所以只要想吃鱼了,爸妈就会把鱼篓下到涵管处,总是不会空篓而归,而鱼篓编得空隙大,抓住的总是比较大的鱼,有时一条就有一两公斤重,就足够全家人吃一顿。而小时候,我干了不少剖鱼的活儿,当然鱼也没少吃。有时捕的鱼吃不完,就送周边的邻居。
我们家除了有鱼吃,还有蘑菇,也给我印象深刻。爸妈在老房子边上种了几十棵白桦树。那片白桦树林,平时鸡就在里面刨食,找虫吃。有时下完雨,第二天树林里就会长出蘑菇和木耳。当然这只能看老天来收成,而那时候雨水少,只能偶尔采来吃。后来,母亲就买来棉籽壳和蘑菇菌种,在地窖里自己种蘑菇。看着白白的蘑菇从棉籽壳堆里冒出来,特别可爱。我们总会摘一些很嫩的炒来吃,口感柔嫩,味道鲜美,每每想起来还回味无穷。
除了自己种蘑菇,我家还自磨过豆腐。爸妈买了一个大磨盘,在房子边上搭了一个棚子,把自家养的耕田用的驴蒙上眼拉磨,磨盘上提前泡好的黄豆从中间的磨眼处漏下去,在上下磨盘处白色的浆汁流淌下来,到下面一圈的凹槽里,再从缺口处流到下面的大桶里。每到做豆腐时,爸妈忙不过来,就会叫几个邻居来帮忙。豆浆过滤掉渣,在大锅中煮沸,然后倒入铺好纱布的容器中,点上醋,待凝结成块,压上重物等待成型。在这个
过程中,我们兄妹几个就和邻居孩子在外面疯跑着玩。估摸着豆腐做的时间差不多了,就跑回来,喝豆浆,吃豆腐。刚揭开纱布时,豆腐还带着热气,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豆香就在口中漫延开来。第二天,父亲就会带上刚上小学的我,去各个连队走街卖豆腐,父亲过秤,我就在边上口算,算对了,就得一串赞美,算错了就一脸尴尬,得到一串安慰,哈哈!
早些时候是不允许私下贩卖商品,买东西必须去公家营业的商店凭票购买。后来允许私下买卖了,街上也很轻易就能买到豆腐了,我家那个大磨盘就丢在院子旮旯角落里。虽然它不再工作了,但它曾是我们小时候无忧无虑,丰衣足食开心过日子的一个见证。
我家平时吃的蔬菜,是在后院的大约一亩地上自种的,菜地里种了青菜、萝卜、黄瓜、豆角、西红柿、茄子之类的,凡是平时常吃的蔬菜都种了。还种了西瓜和羊角蜜。自家种的菜,用的都是羊粪沤的肥,种出的蔬菜瓜果都是纯正的蔬菜瓜果原本的味道。加上新疆日照长,昼夜气温相对较低,整个生长周期长,味道非常纯正,瓜果特别甜。我那时放学回到家,就先去菜园找西瓜,用手呯呯一敲,就知道哪个瓜熟了,摘回来切开一半,用勺子舀着吃,甜甜的西瓜入口,别提多滋润甜美了!后来上大学离开新疆到了郑州,我大概头三年时间不吃这边的瓜果和蕃茄,因为不甜,而且也没有瓜果特有的那种味道,哪里比得上南疆自家菜园里施自然肥并且熟透了才摘的瓜果香甜呀。后来爸妈又在紧挨着我家不远处的连队公家的地旁边,开荒了一块空地,种菜和瓜果,把屋后的菜园只留了一小片种了青菜,大部分地方种了十多棵果树,有苹果树、枣树和梨树。在我上高中的时候,这些果树才挂果,开始结的不多,但也足够我们吃了,每天放学回到家,就喜欢去后边菜园,先摘点瓜果吃。后来,自家园子种的蔬菜和瓜果根本吃不完,到了周末,就会用毛驴车拉很多蔬菜到街上卖,然后再买上家中所需的用品,尤其是要割一大块猪肉,有时一买就是半扇,回来后炒了吃,卤了吃,一周都不缺肉吃。
小时候我们虽然调皮,但是也会帮父母多少承担点家务。家中的农活我们都干过,我们兄妹四人很小就都会做饭了。我是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开始做饭的,一开始只会焖米饭,把菜洗好切好等父母或哥哥回来炒。到了初中就可以做一家六口的饭。那时我力气小,和出的面不够硬,面条擀好、切好看着可不错,一下锅就烂成了小段。但我们平时要上学,只在寒暑假做这些家务和地里的劳动。那时通常是母亲早上起来做饭,就先叫我们起来去地里干点活。一般我就是去地里拔苦苦草喂兔子。拔完一袋子苦苦草回到家就正好吃早饭,饭后和父母到地里干活,快到中午或晚上的时候,就让我先回家做饭。那时要做一家六口人的饭。当时我炒的包菜特别好吃,妈妈说我是油用得多,说让我这么个用法,家中的油票都不够用的。离家太久,不知道是我忘了小时候怎么炒的,还是菜的品种或地域问题,现在我再也炒不出小时候的那个味道。
小时候父母需早出晚归辛苦劳作,很多时候无暇对我们顾及太多,那时的我们都非常调皮捣蛋,尤其是三个哥哥,所以挨揍也是常事。但在那个年代,谁家孩子不是这样成长起来的,而我们比起连队上的孩子,不仅格外地吃得饱吃得好,穿得暖,又充分享受到童年那种撒欢的快乐。也正是在这片土地的成长经历,磨砺出我们坚韧的性格。
母亲已过世二十多年,父亲过世也一年多了,每每想起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生活,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在那段艰苦的岁月中,父母用辛劳的双手,日夜操劳,给我们营造了一个温馨富足的家及欢快的童年的种种场景。想起那段岁月,父亲和母亲的音容笑貌仍记忆犹新,恍若眼前。这时候就会有强烈的"子欲养而亲不待" 的懊悔与遗憾。
如今,我在郑州回忆过去,更是满心的思念,便向着安息在安徽老家的父母,隔空遥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