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是一曲高山流水,这也是一曲天空之城。细碎的情节里是记录,是懂得。这些文字是琴音,敲开了时光之门,让我们看到了其他介绍里不曾有过的阎连科。 —— 编者按
作者:王久辛

1999年初,阎连科的又一部长篇小说《日光流年》出版了。花城出版社在北京召开了这部长篇小说的研讨会,据说全国最权威的作家、评论家都出席了,并作了极其高度的评价。当时,我身体不好,连科送给我的书,我是断断续续看完的。我没有这样拖拖拉拉读书的习惯,之所以拖拉,是因为这部长篇读起来实在是太累人了,我不知道连科写作时是不是也非常非常的累。但凭我的猜想,我以为若要写出饱含这么沉重苦难的作品,肯定不轻松。我深深地感到了沉重,沉重得使人沉进那厚重的往事让人无法解脱,甚至在睡梦中,小说中的苦难境界仍然围绕着你,纠缠着你,使你无法解脱。阎连科呀,你怎么会沉进这么深重的苦难之中,并且写得这么用心呢?
我和阎连科是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同班同学。虽然是一个窝里飞出的鸟,也同时对苦难的写作有相同的想象与创造,但连科的创造却更深地切入底层的民众生存,因此读来就引人共鸣,令人惊心,让文学评论家们称奇道绝。在我看来,中国20世纪末的长篇小说创作,有以下几位是产生了巨大反响的,它们是:贾平凹、唐皓明、莫言、革非、王安忆、熊召政、李佩甫,还有一个就是我的同学——阎连科。
这位一心要对苦难进行审美创造的作家,生于l958年,兄弟姊妹四人,他最小。按豫西人叫法,把最小的孩子唤作“小奶羔”,当然有娇宠之意了。但家境贫寒的连科并没有得到特殊的照顾,爹娘甚至连他的生日都没有记住。1978年参军填表登记,出生年月必须填清楚,爹娘推来算去。娘说,好像是刚立过秋,天还热得很;爹说,那就是8月份,我那天还去县里开会了,就写8月24日吧。
1970年,连科上了五年级。班里新来了位女同学,挺漂亮,听说从洛阳来。排座位时,老师让这女孩子和连科坐在一起,两人却从来不说话。后来连科干脆用小刀在桌子中间刻了一条线,作为互不侵犯的“楚河汉界。”
期终考试,那女孩数学考了94分,连科却只得了91分。3分之差,连科的自尊心受到沉重的打击,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他在课桌斗里写了一个“超”字,决心超过她。到下次考试,果然如愿。或许正是这种强烈的自尊心使连科养成了奋斗的品格。有人说,自尊是一个人能否成才的重要杠杆,而那个洛阳女同学,或许正是撬动连科的第一人。
连科和二姐同时考上了初中,加上大哥大姐,他们家就有了四个中学生。开学的时候,爹娘犯愁了。每人的学费是l块7,4个人就是六七块啊!家里实在凑不够,就从大轮小,先尽着哥哥姐姐们交。过了一星期,哥也交了,姐也交了,轮到连科时却没钱了。连科天天要钱。娘叹口气装了半篮玉米,让连科到街上去卖。这多丢人啊,连科脖子一扭说:“我不去!”娘急了,挥手打了连科一耳光,骂道:“你当你是谁?这点玉米也得从口里挪肚里减哩!”是啊,一个穷字使多少人为生存而弯下了腰。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只要不影响生存,谁会自觉自愿地去叫卖呢?娘就是娘,娘不怕丢人。娘去了半日,终于将玉米卖了出去。当连科从娘手里接过那皱皱巴巴的1块7毛钱时,眼泪就刷刷地流了下来。
从小就知道家穷的连科,不仅常饿肚子,而且还时常因买不起作业本之类文具而犯愁,也许这“愁”在一个少年的心灵留下了太深的烙印,以至他后来一系列的作品的“核”,都与这个“穷”字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也正为此,连科的小说便充满了为生存而努力奋斗的精神力量,无论是写一个人还是写一个村子,这力量都给人留下了感天憾地的深刻印象。虽然他的小说读起来老是有沉重感,但那其中的精神和力量,却能给人以教益和教舞。从那时起,连科更加发奋刻苦,从初中到高中,阎连科一直是学业优秀的学生。
连科他们学校,在耙耧山“两程祠”附近。批林批孔时,也批封建理学,但“程门立雪”的故事,在连科的心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不是谁想批就能批得臭的,尤其那岿然而立的石牌坊,“伊洛渊源”、“学达性天”的匾额,“文采连双璧,声华冠二苏”的对联,都引起连科无尽的遐思。
大姐酷爱读书,每天晚上在油灯下手不释卷。娘心疼油,忍不住就吆喝:“那是啥稀罕,深更半夜也不睡,快把灯灭了!”连科纳闷儿:是啥东西迷住了姐?就偷偷去翻着看。连科拿起一翻是《西游记》,就趴在床边看起来。这部想象力堪称奇妙高标的神话传说,仿佛是一个启动连科想象力的机器,使年龄不大的连科,从此获得了丰富的想象力。
没几天,他看完了《西游记》,接下来又看完了《水浒传》、《三国演义》、《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然后是外国小说《水上的磨坊》……读书使人丰富,青年连科因为读书,使他与他的同龄人很快拉开了距离,越来越深地沉入书中的生活……不到半个月,他把姐姐的存书风卷残云般饕餮一空,然后又千方百计四处找书看。到高中一年级时,他已经读了50余部中外文学名著。
小说诱惑着连科,连科迷恋着小说。千姿百态的人物,曲折跌宕的情节,引人入胜,催人泪下,使人痛苦,令人感奋……连科觉得身上有一种不可遏止的力量在涌动,1974年底,16岁的连科下决心要写一部长篇小说,写一本书。
除夕之夜,他一下写到天亮。敲门,不开;叫他,不理。那些天,爹娘和哥哥悄悄商量过几次:这孩子是不是得了魔症?
连科就这样写了将近两年,稿纸摞起来砖头一样厚,共有20多万字,自己题了书名:《山乡血火》。虽然这本书没有能够达到出版的水平,但一个农村少年心头的文学梦,却从此扎扎实实地做开了。
放暑假了,村里组织建筑队去洛阳干活,不到l5岁的连科被允准到建筑队当小工。小工的任务是干些递砖、提灰之类的杂活,哪里吆喝,他就得赶紧应着跑过去。我们今天的读者很难将这个小工与作家阎连科联系到一起,就像人们很难将高尔基的童年与驰名世界的大作家高尔基联系在一起。生活总是这样,想让谁有出息,让谁成大气,就必然让他先去忍受磨难。古来圣贤多寂寞啊!
暑假过去了,连科已经从小工升格为大师傅的下手,也可以掂瓦刀砌砖了。谁能想到,生活使这位后来的作家现在的小瓦工,进步得如此之快,无论是当泥瓦工,还是当作家。这年秋天,连科和几个伙伴到山下的镇子去洗澡,发现大街上贴满了写着“打倒四人帮”,“打倒王张江姚”的大标语。连科先是感到恐慌害怕,一问,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世界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真他妈的天翻地覆慨而慷。


1977年秋天,连科接到家里发来的电报,要他火速回去参加高考。接电后,连科匆忙收拾行李,搭火车赶回家。考场设在程村附近的毛庄,原是一个中学的校园和教室,只是在门上贴了张“第×考场”的红纸。连科觉得进考场还没有坐火车紧张,在火车上他吓得抱着行李动不敢动,憋着尿也不敢去厕所。这种奇特的生活感受,是常人很难体验到的,然而,正是这种独特的底层的生活体验,却唤醒了他日后让人无法想象的创造力。
作文题是“我站在大寨田上”。连科于是就站在大寨田,眼望北京城,洋洋洒洒抒写起豪情壮志。一张纸不够,就举手向老师又要了一张。老师一看这考生字写得又快又好,拿起纸就情不自禁诵读起来,并对其它考生说:“看人家,又写了一张,像这样的学生,准能考上!”惹得大家都看连科,连科窘得满脸通红,心跳了好一阵子。
谁知这位老师的预言并不准,全家人盼来盼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杳无音讯。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坏事也是好事,好事也是坏事。连科没有考上大学,但心灵的缺失却是早晚要填补的,否则,他那创作的激情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了。
高考落榜之后,连科变得愈加的沉默寡言了。再上工地休息时,他常常呆坐着,有时也掂着瓦刀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砍。这时,他脑子里会涌出许多奇怪的念头,他想身边的人和事,禁不住喜喜悲悲,却又不甘心,于是就把张三换成李四,把乡里换作城里,昨天改成明天,然后又演绎出许多情节故事……这时候,他很快乐,就有些似笑非笑的表情挂在脸上。哥哥看到了他的这种表情,心里不踏实,便很决断地对父母亲说:“让连科当兵去吧,在家不行,没有出路,时间长了还把他憋出毛病哩!”
1978年,连科入伍来到了部队,没想到刚入伍就碰上了那场对越自卫反击战。打仗的消息传到田湖镇,紧张、焦虑的气氛立刻笼罩了他的一家。然而,穿着崭新的绿军装,在新兵连正紧张训练的连科却完全是另外一种心情。除了立正、稍息、跑步走,新兵们还写了许多决心书、誓言之类的文字,以抒发自己保卫祖国的豪情壮志。新兵连的紧张和艰苦,对上过高中、当过民工的连科来说,不过是一点小意思,至于写写画画,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字是一手漂亮的新魏体,内容更是生动得令全连的人耳目一新。没几天,阎连科就成了新兵连的拔尖人物。
分兵时,阎连科成了大家争抢的对象。最后把他挑走的是张英培教导员。张教导员当过军党委秘书,文学修养颇深,之后,张教导员又推荐他参加军区在信阳举办的笔会。在这次笔会上,连科写了第一篇短篇小说,虽没发表,却得到文化部骆峰、龚知敏的肯定和鼓励。
连科回到部队,一有空就写。写新闻报道,写通讯,写小评论,也写小说。这时的连科,似乎还没有当作家的心理准备,他只是想把他写的东西变成铅字。部队有规定,一年里发3篇稿子就可以受嘉奖,发表5篇就可以记三等功。当兵第一年,连科就立了三等功。第二年,连科被抽到营里当报道员。到年底,5篇任务完成,又立了个三等功。
按说连科在部队的路走得够风光的了。但按部队的规定,不能从战士中直接提干。l981年底部队复转工作开始,村支书捎信来,让他回去当村干部。连科留恋部队,但再留也得走,于是,他领了117元复员费,50斤全国粮票,办了行李托运,甚至连火车票都拿到手了。站在站台上,再过十几分钟就要开车了。这时,他真的好想家,想他的田湖镇和耙耧山……
突然,一辆吉普疾驰而来,直接开上了站台,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团长从车上跳下来,大声喊:“阎连科!阎连科在哪里?”
连科心里一惊,忐忑不安地朝团长走去……
连科不知道,他正在走向一个命运的转折点。
原来,当时的总政治部主任韦国清看了军区的文艺演出,印象颇好。当他了解到这些节目大都出自战士之手,更是高兴。当即指示:要把文化骨干留下来。这次给军区30多个指标,连科所在师分了一个。这个指标理所当然定了阎连科。
若干年后,连科回忆起这一变化,感慨地说:“现在有没有这样的好事了?现在是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那时的人,都以能为别人做点事而高兴,现在不知是咋了,屁大个事,就要求爷爷告奶奶,生活越来越艰难了。真善美呀,咱得努力地追寻啊!”
连科返回部队后,奉命到军区《战斗文艺》编辑部学习。因为部队规定必须经过一年以上的培训才能提干。1982年12月31日,阎连科正式接到了提干的命令,职务是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这一年,他又发表了短篇小说《吉星高照》。
但是,吉星并没有高照。他一篇又一篇地写,稿子却一篇又一篇地退回来。不过广种薄收,一年里总算还能发一篇两篇。1983年9月,连科考上了河南大学政教系。连科这时的目标已十分明确,他要写小说。
连科当了军官,家里自然就来了许多提亲的人,介绍的对象有干部、教师、营业员,也有文学爱好者,却或此或彼总觉得不甚合适。就这样扯扯拉拉一直拖到1984年,同事又给他介绍了一个,是个工人,家在开封。细高个儿,高鼻大眼,,很有些维吾尔姑娘的风韵。朴实、坦率、热情,是城市和乡村都可以接受的性格。连科和姑娘谈了几次,双方印象俱佳。这时连科的父亲重病在身,躺在床上多日,老人捎过话来,要连科尽快回去结婚。连科对姑娘说:咱们结婚吧。姑娘答:结婚就结婚。连科说:要回我老家举行婚礼。姑娘答:中。
姑娘的回答感动了连科,也给连科出了个难题。这时他一穷二白,拿什么结婚呢?这年国庆节,连科东借西凑,总算弄了150元,带着姑娘回田湖老家完婚。
这姑娘从此成了阎连科的妻子。她叫翟小莉。小莉操持家务,是行家里手,省却了连科许多牵挂。后来连科腰颈有疾,小莉更是精心照料,又包揽了家中所有轻重劳务。贤妻良母,美名远扬,被评为全国“好军嫂”,事迹还上了《解放军报》。这真是好人就有好福气。


1985年,一张命令下来,调连科到连队当指导员。这又是一个戏剧性情节,可以想象,这个满脑子都是小说的作家到连队当一名政工干部,这又该激活他多少小说的想象?虽然这职务他只干了四个月,但这四个月的军旅生涯,却对他日后的军旅文学的创作,起了重要的作用。此后不久,他又调到l55野战医院当了个手握实权的院办秘书。
当秘书是一段惬意的日子。职务不高,但却有实权。批条子,管车,给哪个科室写篇豆腐块的消息报道,病号就闻讯而至。科室的领导和大夫见了连科都是一副热情的面孔,小护士们更是崇拜得不得了,一呼百应,跟在后面跑。连科顾不上春风得意,他充分利用这地利人和,一有空就写他的小说。这一年,他写了中篇小说《小村小河》。
小说写好了,寄到哪里呢?他翻翻厚厚的《昆仑》,抄了个地址便寄去了。一个月后,稿子退回,就像兜头一盆凉水,浇得连科心里发冷。他很沮丧,干脆把稿子一扔,不再管它了。
半年以后,《昆仑》的另一位编辑、作家海波来到商丘连科所在的部队。海波的名字在军队作家中是享有很高声誉的,他看稿子的水平,可以说达到了“无一漏网”的水平,属于那种极其负责极其认真的好编辑。新时期以来的许多著名军旅作家,都曾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海波来,自然是连科陪同。但他始终没提稿子的事,直到海波临走的时候,他才犹犹豫豫地把这篇稿子交给他。商丘到开封也就是两个小时的路程,两小时后,海波从开封打来电话,问连科要简历,还问他打过仗没有?并告诉他,这篇小说《昆仑》决定采用。连科拿着电话的手轻轻抖起来,头胀脸红,心里一阵狂跳。但他很快平静下来,把兴奋悄悄收藏。《小村小河》在《昆仑》l986年第l期发表后,读者特别是部队读者反响强烈,连科收到不少读者热情的来信。
母亲听说连科得了800元稿费,把《昆仑》要过来,翻着《小村小河》问连科:“就这么几张字,能卖800块?行,这比干泥水匠强!”
1986年底,连科调到军宣传处,在开封安了家。尔后《坟地》、《大伯》几个短篇发表。但此时的连科踌躇满志,《小村小河》给了他信心,他觉得他更适合写中篇,他要努力再写个更好的中篇。
1988年,连科的中篇新作《两程故里》在《昆仑》第一期头条位置发表。这部深刻反映改革开放中的农村现实生活的小说引起了更大的反响。不久,《两程故里》入选l988年《全国中篇小说佳作选》。阎连科的名字在文坛引人注目,有几位评论家开始评点他的作品。也许,《两程故里》是连科的成名之作。这年3月,《昆仑》和《小说选刊》在北京联合召开了阎连科小说创作研讨会。
1989年秋天,连科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这所军中的艺术殿堂,汇集了全军各个艺术门类的精英艺术家、作家。而文学系的创立,据说,是著名作家刘白羽、徐怀中提议创办的。才创办两期就培养出了驰名中外文坛的莫言、李存葆、钱钢等等在全国全军声名赫赫的大作家;而连科入学的那一期学员,虽说名气不大,但在短短的两年之后或此后的若干年里,却几乎占领了全国全军各个门类文学大奖的奖项,其引人注目的情景令人耳目一新。
阎连科,相貌憨厚、少言寡语,在公众场合,他总是悄悄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课,默默地读书、做笔记,尽管功课繁重,但毕竟都与文学有关。摆脱了平时杂杂碎碎的事务,他觉得浑身轻松。宿舍里一室4人,免不了人来人往,嘈嘈杂杂。但连科一旦铺开稿纸,就如老僧入定,任你万千声响,他却充耳不闻,浑然不觉。他不列提纲,也不打草稿,很少见他握笔踟蹰,皱眉苦思的样子。他端坐凝视,手不停笔,嘴唇微微翕动,唯闻笔尖嚓嚓。一天下来,少则八千,多则一万,最多时还写到一万三千多字。稿子一遍成,不抄不誊,字是新魏体,不潦草,也没多少改动和涂抹。
短篇不过夜,中篇不隔周,连科就以这样令人瞠目的速度,在军艺的第一年里,连续在《昆仑》、《解放军文艺》、《中国作家》、《十月》等大型刊物上发表了《横活》、《斗鸡》、《乡难》、《瑶沟人的梦》、《瑶沟的日头》等7部中篇小说。毫无疑问,这几部作品显示了连科不同寻常的智识与才华。他同时写了两组时代不同、人物迥异的小说系列:以写现实为主、写故乡之根的瑶沟系列,和以历史为主,写开封古城风俗民情的东京九流人物系列。这两组小说,前者揭示了中国农民的生存努力,后者充满了对中国人的劣根性的剔析与批判,使人读后既贴近了土地,又贴近了历史,令人感叹不已。
连科瑶沟系列的形成也有几分偶然。一篇初名为《十八小队》,送给了《十月》:一篇题为《日头棺材》,送给《中国作家》,编辑部没人,他就把稿子从门缝里塞进去。后来两家刊物同时在第四期刊出,《十月》改题为《瑶沟人的梦》,《中国作家》改题为《瑶沟的日头》。两家刊物英雄所见略同,同时改题,同时提到了瑶沟,似乎有几分偏然,但读过作品之后人们就会从这偏然中发现必然,从此,被评论家广为称道的“瑶沟系列”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第二年,连科又一口气写了l0部中篇小说,对全国的大型刊物来了个覆盖式的“轰炸”。《人民文学》、《当代》、《小说家》等,尤其是由著名作家巴金主编的《收获》,更是一座神圣殿堂,选稿极其严格,重文不重名,许多名作家的稿子都曾被婉辞退还。但在1991年,《收获》在第一、第五两期连续发表了连科的两个中篇:《乡间故事》和《黑乌鸦》。这一年,《中篇小说选刊》和《小说月报》分别选载了他的《乡间故事》和《中士还乡》。那架式,大有毛泽东诗词:“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味道。
在三年的时间里,阎连科发表了20多部中篇小说,共计160多万字。不仅在我们同学中他的数量和质量均属上乘。就是在现、当代文学史上,在新时期文学史上,亦可谓奇迹。
但评论家朱向前说,阎连科仍然“文运不佳”。
这里有一个大背景:自80年代后期以来,由于各种社会因素特别是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使文学失去了轰动效应。而连科恰恰在这个低谷时期初露锋芒,这可谓“背时”。朱先生从文学自身分析:80年代末,连科的一些上乘之作多用相对传统的表现手法,因此被当时文坛上追新求异的浪潮所湮没。进入90年代,“新生代”或“新写实”又迅速成为批评界的聚光焦点,阎连科再次被遗漏。
但连科并没有为此气馁,就像没有过多奢望,只习惯在自己的土地上耕耘收获的老农,没有牢骚、不发高论、不骂时俗,他依然不吭不哈伏案爬他的格子。就他的性格而言,他更乐于躲在文坛的角落里当一个勤恳耕耘的“老农”。
凡先读其文,后识连科其人者,心里不免都会犯嘀咕:这么一个忠厚老实,拘谨木讷的人,怎么能写出那么多华彩流溢、灵气飞动的作品?他小说世界里的那些机巧智慧、狡猾诡道是怎么想出来的?有人说他“内秀”,有人干脆称他为“隐才”。据说,最著名的“隐才”型作家是沈从文先生。沈先生当年站在北大讲台上常常嗫嗫嚅嚅不能成语,与他笔下汪洋恣肆的气度判若两人。
作为高产作家,连科的日子却是过得轻轻松松,但他毕竟有了名气,就有许多杂志社、出版社的编辑们来找他。其中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朱传雄编辑找了他三四次,表示要请示领导为他出个集子。当时各出版社都在讲经济效益,能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让连科很感动。根据朱传雄的建议,他把“瑶沟系列”写成了一部长篇。l991年,连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情感狱》出版。
1991年,连科从军艺毕业返回原部队。除了读书学习,两年多时间里他发表中篇小说近20部,出版长篇小说l部,这就是他在军艺留下的足迹。
1994年4月,阎连科调入二炮电视剧制作中心。在此之前,l993年底,他从原部队调入河南省军区政治部。从履历表上看,这不过是个简单的“三级跳”,其实这中间包含了许多曲曲折折。早在军艺毕业的时候,二炮电视剧中心就想“挖”他了,但济南军区政治部却无论如何都不放人。一家想要一家不放,这也反映了部队领导对文艺人才的重视。
从军艺毕业,连科开始着手写一部长篇。这时候,病魔的阴影正在悄悄向他移近………起初,他并没在意,但后来那疼痛渐渐使他不能落坐。连科住进了他工作过的l55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腰椎间盘脱出”。这种病是腰椎变形变位压迫神经所致,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人最容易患的职业病。医院的大夫、护士,还有许多同事朋友都异口同声:“连科,再别拼命了!没有健康,那名气是个啥。?”
连科苦笑着。他觉得他的腰疼病不是累的。他说他写小说的时候是一种享受,从来没觉着苦和累,更没想过什么名呀利呀。l992年春节,他照例回嵩县老家过年,顺便给母亲捎了30斤大米。一路上车下车,提来提去,到家就觉得腰疼加重。回到家,他又住进了医院。这一次,连科真的感到自己病了。
这时他的长篇小说已经完稿。
这部长篇小说23万字,由五个相对独立的部分组成。写作上,他也采取了打破传统的写法,他先从第三章写起,写完三、四、五章,再回头写第一、二章。这部小说内容上极其写实又极端假设,写了过去和现在,也写了未来,写到了2010年:写了农村,也写了城市;写了阳世,也写了阴间。总之,在这部长篇里,从内容到形式、语言,连科都做了大胆的探索。书名也起得别致,叫《落叶载动时间》。但这部病中吟式的书稿直到l995年初才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小说出版时,连科写了篇《自序》。从序言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连科痛苦的心态。序中说——
也许这是天命。
写完这部小说我就病了,不能说是因为这部长篇病的,更不能说是积劳而成疾。但这短短的二十几万字是我这一生身体好坏的一个分水岭。此之前,我写小说一天数千字乃至上万字可以坚持很长时间,曾经让同行们咂舌。此之后,因为腰椎病我再也不能坐在桌前写一篇小说,甚至连稍长的一封信也不能坐下写了。为此,每当我趴在床上写作时,时常黯然神伤,流下泪来;而到如今,因长时间趴着写作,又使颈椎疼痛不止,百治而少有一效。到万不得已不能不写之时,我强迫自己仰躺着写作的时候,没有人能够体会到我对坐在桌前写作的那种怀念。我想,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过去能坐在桌前写作那段短而又短的几年光阴了。
……
我想说的是,就是忽一日,老天开恩,能让我重新坐在桌前写作,即使我能写出比这部小说好成千上万倍的小说来,那小说也不一定在我的生命中比这本书重要了多少。……
据说,魔鬼们都是嫉妒天才的,因为天才泄漏了天机。读连科的小说,我们真能感受到连科对生活的独特发现与独特揭示,莫非他真的得罪了魔鬼?


疾病给连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不能坐,也不能站,只能半躺半倚。这些身体的病疼他都能咬牙忍受,但被迫辍笔中断写作,却使他感到了一种难以承受的精神痛苦。他烦躁、郁闷,吃饭不香,睡觉不宁,常常莫名其妙地发无名火。这时候他只有拿起笔来进入创作状态,才能使他平静下来。写作已经渗入了他的膏肓血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如此,这是他瞑瞑之中的宿命。
从他发病的1992年到写这篇序言时的1995年初,他一共发表了16部中篇小说,其中《寻找土地》、《夏日落》、《和平寓言》、《和平战》、《天宫图》、《耙耧山脉》等7部中篇小说被《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选载。同时还出版了两部中篇小说集《和平寓言》和《乡里故事》,写了一部l2集的电视剧《乡里故事》。惊人的创造力出自一位病人,这不能不让人感动。
电视剧《乡里故事》1995年春在中央电视台一套节目黄金时间播出。播出后全国观众反响强烈,专家们也评价甚高,在北京还专门开了个研讨会,后来又连续获得了包括“飞天奖”在内的三个大奖。
此时连科却被腰颈之疾折磨得苦不堪言。按摩、牵引、贴膏药、服中药,大医院也治,偏方也用。腰里缠着夹有钢板的大腰带,睡觉不敢枕枕头。只睡硬板床,怕卧席梦思。他最怕住宾馆,睡时要扔枕头,掀床垫,折腾得一片狼藉才能就寝。不能坐着写,又不能趴着写,阎连科握笔彷徨,不知如何是好。在痛苦中他对朋友们幽默地说:“我现在找到了感觉,却找不到姿势了。”
后来连科终于找到了一种“姿势”。在一张可以半躺着身子前后可以摇摆的“逍遥椅”上,连科受到了启发。专程到一家给残疾人制造器械的工厂,让人家设计定制了一套“写作椅”:座位是半躺着的,前面是一块斜板,稿纸可以夹在上面。他半躺着身子,悬肘写作,连科又可以用他的笔写作了。
小说写到这份上,真让人感到悲壮。
连科继续病着,也继续着创作,继续着收获。l996年,《收获》第一期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黄金洞》,头条;1997年,《收获》第一期又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年月日》,还是头条。《小说月报》,《小说选刊》都转载了这两部中篇,也是头条。1997年陆续转载《年月日》的,还有《中华文学选刊》和国内最具权威的社科类文摘《新华文摘》。
《年月日》是连科这些年小说创作的一座高峰。读《年月日》时,我就深深地感到了连科的孤独和寂寞。在一次电话中我对连科说:“连科呀,你怎么孤独得自己给自己写故事,写得这么精,这么细,这么用心呢?”连科听罢,叫了我一声“久辛,听你这话,你可能不信,我现在就满脸是泪。”我听后心里一阵发酸。我真切地从连科那化净的语言中读出了连科的无法解脱的孤独和寂寞。那时我还在兰州,孤独亦跟着我,使我深深地理解了连科的孤独。故事单纯极了,像《黄金洞》一样,也是一部寓言式小说,但意蕴却深厚悠长。连科写这篇小说,写的时候很亢奋,他将自己的激情融入歌颂土地、歌颂生命的撼人心魄的艺术想象中,对苦难的描写达到了用心雕凿的地步。
著名作家王安忆不认识阎连科,一次当记者问她是否常看当代作家作品时,她说:“不是看得很多,有时候看见有些作品写得特别好,蛮喜欢的,就觉得自己真是赶不上。现在有位部队作家叫阎连科,我非常喜欢他的作品,写得好,有沉痛感,也很有感情……”
连科的作品早在90年代初就被翻译成英文和法文,最近几年,影响所及,竟到了遥远的拉丁美洲。北京大学赵德明教授是研究拉美文学的专家,又是世界著名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译者之一。三年前赵教授赴南美秘鲁等国讲学,发现当地华文报纸对阎连科的小说多有介绍,评价甚高,讲学时也常有人屡屡问及阎连科的作品。这种现象也是拉美文学中的魔幻现实主义对连科小说中的神秘意象的认同与共鸣。赵德明教授曾经给我们讲过课,但并不认识阎连科,回国后几经周折才见到连科。赵教授表示,他要把连科的小说翻译介绍出去。
年复一年,到l996年仍然是连科的丰收年。这一年他的军事题材的长篇小说《生死晶黄》出版,5卷本《阎连科文集》出版,另外还有一部长篇小说在出版社待出。与此同时,他还写了《青山巍巍》、《喇叭声咽》等四部电视剧,每年还有多部中篇陆续问世。1997年,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第一部散文集《回望乡土》。迄今为止,连科发表的作品已有300多万字。自1988年《两程故里》获解放军文艺奖开始,《小说月报》、《十月》、《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时代文学》、《萌芽》等等,各种刊物奖和其他名目的奖,连科已获得了20多次。并于1998年荣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奖,1999年又获得“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大奖”。
1995年春,百花文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长篇小说《最后一名女知青》和中篇小说集《乡里故事》,洛阳市作家协会组织了由连科亲笔签名的售书活动。紧接着又是牡丹花会,洛阳市文联作协举办笔会,邀请洛阳籍作家李准、杨子敏、阎连科等人参加,报纸、电视台、电台等新闻媒介又是一番追踪采访。那些天,连科真成了风云人物,名声大噪,简直到了“满城争说阎连科”的地步。
其实,阎连科还是阎连科,还是在1995年春天的牡丹笔会上,洛阳市四大班子领导邀请与会作家座谈,大家拍手欢迎连科发言。连科说:“我的家乡太穷了,现在每次回家,所见所闻都使我心里难受。我有时恨自己是个光会写小说的作家,太无能,不能给乡亲们办些实事……”
连科曾经说过:“人们都说大作家应该关怀的是整个民族,整个人类,我认为中国的大作家至少要对农民有充分的理解和关怀。写小说要有大爱大恨,大情大义,不能愧对自己的父老乡亲,不能愧对自己的家乡。”
读连科的作品,我常常觉得他总是离不开描写苦难,而且描写得精密而细腻,尤其是他那用心体验雕凿出来的语言,常常使人如入其渊。在读《黄金洞》、《年月日》和长篇新作《日光流年》的时候,我发现他对苦难的想象与创造,使亲身经历过苦难的人们都有切肤之感。连科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耿耿于怀地描写苦难?特别是当我们看看身边高速发达的现实生活,再想想连科所写的苦难,我感到他执着的苦难,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苦难,而是他在替一个民族在铭记并缕刻着那些不能也不该忘怀的苦难。这苦难对于今天的年青人来说,或许会觉得陌生,或许会说这是小说,但是对苦难的记忆与创化,应该说永远比牧歌的创造更有意义。因为我们这个民族脱离苦难的时间毕竟太短太短了啊!
农民之子阎连科,从他以特有的执著踏上文学的道路起,他也就同时开始了精神寻找的历程。尽管他攀上了一座座景色旖旎的山峰,但他却仍然往前走,带着身体的病疼,带着精神的痛苦,找啊,找啊!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连科用他少年饥饿的体验和与这体验有关的一切细节,认真地、反复地、一遍遍地寻找着,用笔、用心、用他毕生的精力……
我看着他蹒跚前行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动。
作为同学,我要真诚地对他说:连科,多保重!



作者简介
本聚力阅读的现代诗总顾问王久辛先生,首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汉族 。先后出版诗集《狂雪》《狂雪2集》《致大海》《香魂金灿灿》《初恋杜鹃》《对天地之心的耳语》《灵魂颗粒》等8部,散文集《绝世之鼎》《冷冷的鼻息》《老友旧事》,文论集《情致 • 格调与韵味》等。作品先后获得《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中宣部、广电部、中央电视台颁发的特等奖、一等奖;2003年荣获民间设立的首届剑麻军旅诗歌奖之特别荣誉奖;在《诗选刋》评选的10大军旅诗人中名列榜首。2008年在波兰出版发行波文版诗集《自由的诗》,2015年在阿尔及利亚出版阿拉伯文版诗集《狂雪》。历任军区文艺干事,《西北军事文学》副主编,《中国武警》主编,编审,大校军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