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记
昆良 / 丙午年夏
年近七十,常于茶台点一炷檀香。青烟一缕,袅袅而上,不争不抢,不疾不徐。茶汤渐凉,思绪渐远。
也常迎着朝阳,漫步在家乡或城市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影子在身后拉长。走着走着,便走回了从前。
一生从家乡走出来,奔向省内省外、国内国外。足印遍四方,痕迹或深或浅;足音随处响,回声或长或短。到了这个年纪,越发明白:所有的行走,都在回答三个问题——我从哪里来?我是谁?要到哪里去?
一
年轻时,足印是实的。
踩在萍水河畔的泥土里,踩在科威特的沙漠里,踩在江西的崇山峻岭间,踩在全国各地的公路、码头、工地上。每一脚下去,都是一个坑、一滴汗、一份责任。那时不懂什么叫修行,只知道:把路修好,把质量把牢,把人民的事办好。
现在回头看,那些足印,就是最初的“修心”。不是坐在蒲团上修,是站在烈日下修;不是念经,是扛着仪器、审着图纸、对着监理、扛着压力。修出来的,不是个人的觉悟,是路的平整、桥的坚固、人的信任。
足印是实心的。它不说话,但它记得一切。
二
后来,足音渐渐从足印中生长出来。
走过的地方多了,经历过的事杂了,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了,心里便开始有声音回响。那声音,不是别人说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比如,龙局长用南昌话说的“八字智慧”——识眼、德转、平整、恰噶。每两个字,都对应着人生的一个阶段、决策的一个关口。起初以为是工作方法,后来才悟出,那是修心的门径。
比如,“插座与设备”——人既要从电网取电,也要向电网输电。只取不输,是贪婪;只输不取,是自耗。能充能放,才是健康的系统。
比如,“开花与结果”——开自己的花,不问蜂蝶来不来;但要努力结果,让果子成为再生的种子。不因无人喝彩而不开,不因有人追捧而变味。
比如,“登高与听涛”——年轻时登高望远,志在千里;年长后静坐听涛,心纳万象。不是退了,是换了一种姿态,继续与这个世界共振。
这些足音,看似虚,实则不虚。它们扎根于年轻时在课堂上学过的“模拟”与“数字”——那两门课,一门考了96.5分,一门考了99分。当时只知道埋头演算、搭电路、调波形,以为学的是谋生技能。现在才明白,那些电子在导线里流动,早就在心里埋下了“虚实相生”的种子。
足音是空的。但它能传得很远,远到足印到达不了的地方。
三
足印与足音,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很久。后来在檀香的青烟里,忽然明白:足印是足音的根基,足音是足印的回响。
没有足印,足音就是空中楼阁——说得再好听,也是飘的。没有足音,足印就是哑巴足迹——走得再远,也是盲的。
足印向下扎,足音向上飞。一个接地气,一个通天道。两者缺一不可,相互滋养,互为因果。
就像那炷檀香——檀木是足印,实实在在的木头;青烟是足音,袅袅上升的魂魄。没有檀木,何来青烟?没有青烟,檀木只是一截枯木。
也像电子世界里的“模拟”与“数字”。模拟是连续的、柔和的、如山川河流般自然流淌的信号;数字是离散的、精确的、如砖石般一块块垒起来的逻辑。两者看似不同,却能通过“与、或、非”的门电路融合在一起,构成智能系统的全部。人生亦然——足印是“数字”的,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可数;足音是“模拟”的,连绵不断,意蕴悠长。两者交汇,才是完整的修行。
人生亦然。用足印去践行,用足音去觉悟。践行而不觉悟,容易迷失方向;觉悟而不践行,容易沦为空谈。
四
如今,我仍然在走。只是走得慢了,走得轻了,走得想得更多了。
足印还在延伸——每天清晨的散步,每次与老朋友的交谈,每篇写给读者的文字,都是新的足印。
足音还在回响——那些从半生经历中提炼出来的感悟,那些在檀香下、茶台旁、晨光里想明白的道理,都在通过文字、通过对话、通过安静的存在,传递给有缘的人。
我不再追问“足印能走多远”。因为我知道,足音会替我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也不再强求“足音能被多少人听见”。因为我知道,哪怕只有一个人听到、听进去、用上了,这段足音就没有白响。
五
回到那三个问题。
我从哪里来?从萍水河畔的泥土里来,从劳动的汗水中来,从组织的培养里来,从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中来。
我是谁?一个走过很多路、修过很多路、也想为更多人铺路的人。一个会充电也会放电的插座,一朵开过花也正在结果的花,一个登过高山也正在静听涛声的老人。
要到哪里去?继续走。走稳脚下的每一步,让足印扎实;走响心里的每一步,让足音清晰。带着足印的厚重,带着足音的轻盈,带着一炷檀香的澄明,带着“模拟”与“数字”在心底留下的那一份虚实相生的智慧,一路前行。
路还长。我慢慢走。
足印不灭,足音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