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一点不那么好的艺术异质?
——从《草木、石头、尘埃和天空》说起
文|王久辛
2024年第9期《湖南文学》,著名作家阎连科在头条位置上发表了短篇小说《草木、石头、尘埃和天空》,他在按例的“创作谈”专栏,留下了700字左右的写作心语。他说:“现在读大家的创作谈,真是一种特殊文体的美文与丽章。小说好,创作谈也是一篇篇的好,这证明了当下文学的丰硕与旺茂。”注意,他的判断是“丰硕与旺茂”。他接着说:“只是这种好,因为哪都好,就自己淹没了自己的这好与那好。”真是一针见血,把王婆卖的瓜给切成了两半。之后又说,“小说的人物、故事、情节、细节、思想、结构与叙述等,还有现实主义永葆青春的美,今天这样说,久远的以前也是这样说。明天和后天,大约仍是这样说。于是总是听和总是读,就觉得当下的文学虽然哪都好,许也还是缺一点不那么好的艺术异质让人说不好。”
在这里,阎连科提出了一个“艺术异质”的概念。那么,什么是 “艺术的异质”呢?我理解,就是不一样,所谓的“异”和“质”,就是不一样的质地优良的有艺术质量的小说。阎连科接着说:“艺术有异质, 并可以让人说不好,文学才会向前,才会真的好。”意思是要追求不一样,而且允许人家说不好,文学才会真的好。
作为一名享誉海内外的大作家,阎连科似乎并不想当一个空头的理论家,而是要做一个扎扎实实的践行者。他发表在《湖南文学》的这篇小说,他自己说:“缘于总是这样想,于是就想写出些有异质、不够好的小说来。哪怕那些异质 是出现在最不该怀疑、最被所有作家供奉、崇敬的‘小说真实上。有了这不一样的——哪怕是最为风险、最易被人轻轻一用力,就可推翻倒地的‘真实’上,也还是很想去思考,很想提笔去试试。”“于是就写了《草木、石头、尘埃和天空》,想法是集中一段时间专心于短篇,写出十篇、十余篇甚或更多的各种短篇的‘奇怪’来。”
现在,阎连科的第一个“奇怪”已经发表,我逐字逐句、仔仔细细默诵了两遍,真是令人耳目一新,一种陌生化的语言写作,把一个普通平凡的故事,讲得新鲜独特,发散出别样的思想。我大胆地试想,也只有阎连科,能够这样异禀非常地把一个寻常平淡的故事写成新异非常的小说经典。一字一句,像个咬文嚼字、语不新异死不休的诗人,仿佛整个叙述都是一个语言、情节、结构的独辟蹊径的创新过程,没有轻车熟路泛滥的语言,没有绞尽脑汁编造的情节,却又创作出了大性情、大人生、大境界。
我尤其注意到作家的语言,他从一个个字词真正的内涵与外延上开始追求陌生化,从而实现了情节与故事的陌生化,实现了小说蕴藉的陌生化。
小说的第一句是“日阳为什么会发光?”第一个词是“日阳”。显然,作家在这里所说的“日阳”,就是我们常说常用的“太阳”。颠覆我们认知的陌生化用字用词,从第一句话里的第一个字词就开始了!
在小说中,作家写道:“时间的长相如一条无头尾的路,不知这路起于何地方,又将终于何一方。”注意,起于何地方,终于何一方。用字表义(意),一个地,一个一,慎于微,精于准,妙哉。又如:“两棵柿树合力把七月的阳光伞到天空外,使院落凉阴阴如冬末初春般,仿佛镇街上的商店、银行大厅里的空调在这院落里。”一个“伞到天空外”,令人遐想翩翩,伞下有阴,所以后来的“空调在这院落里”,也就有了依据。熟悉又陌生,一目了然,又新异非常。
在作家笔下,他自由的陌生化,几乎就是信笔涂鸦。土壤,他写作壤土;混合,他写成合混;红日,他写作日红……
如果说小说家是讲故事的人,那么如何讲?如何讲得与任何人都不一样?尤其是能于无声之处扩大了语言的空间,打开了思想的门扉,进而使那个平常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富有更多寓意的小说经典?在我看来,阎连科的这一番努力,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值得回味的范式。
原文刊于《福州晚报》

王久辛,诗人,散文家,首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诗歌专业委员会委员。出版诗集《狂雪》、散文集《刻骨双红豆》等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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