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作家群现象探究》连载31

第五章 鹤城氧吧 文学绿洲

杨贤博——于秦岭之巅书写乡愁

多少年来 ,  杨贤博一直奔波在城乡之间 ,  他见证中国的城乡变化 ,   也用文字记录令他感到困惑和新奇的变化。

2023 年秋 ,  杨贤博的第四本散文集 《大地上的故乡 》出版发行 。抚摸着新书 ,  他兴奋地说 :  "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   生命过程中的任何经历都是沉甸甸的收获。"

15 年间 ,  他连续出版了四本散文集 ,  杨贤博是满足的 ,   也是开心的 。抚今追昔 ,  生活留给他更多的是感叹。  他说自己真正进行散文写作 ,   是 2006 年以后的事情 ,  那年他35 岁 。之前他虽然也喜欢文学 ,  只是停留在喜欢读书的层面 ,   时不时写一些日记 、随笔放在抽屉里 ,  从来没有想过要发表 ,   更没有想过要出书 。

1989 年 ,  18 岁的杨贤博走上工作岗位 ,  单位是位于秦岭怀抱里的商州市牧护关镇电管站 ,  那里也是他的家乡 。镇子不大 ,   地处偏僻 ,  交通不便 ,  还十分贫穷落后 。那时候 ,  工作之余 ,  面对高不见顶的大山 ,  杨贤博觉得生活非常无聊 ,  内心也很苦闷 ,  他总想找一种方式宣泄自 己的苦闷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 ,  他看到 一本书 ,  读着读着 ,  仿佛整个人都置身于书的世界中 。虽然现在想不起来是一本什么书 ,  但那本书在他苦闷之时打开了他的心门 ,  读完后再读一遍 ,  便有了想写点什么的冲动 。他买了笔记本 ,  把读那本书的感想写了下来 。这一写便上了瘾 ,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写的东西叫什么 ,  他把那些文字叫日记 ,  后来读的书多了 ,  他才知道原来那些东西在文学行里叫随笔 。他没有想到自己写日记会上瘾 ,   自那时起 ,  下班之后 ,  别人玩扑克牌、下象棋或是喝酒 ,  他便坐在办公室用纸笔  " 宣泄"   自己心中的苦闷 。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  他就喜欢用  " 宣泄 "  这个词来  " 宣泄 "   自己的心事。  当然了 ,  那些  " 宣泄 "  里 ,  也包含着太多的情绪和对现实的无奈 、对未来的迷茫 。写得时间久了 ,  杨贤博爱读书爱写作在单位被大家看到 ,  大家都叫他笔杆子 。那时候他也写一些单位的事和工作中的所见所闻 ,  一 写一读 ,  五年时间过去。

2005 年 ,  正在杨贤博能写爱写会写之时 ,  他被借调到商州电力局办公室工作 ,  工作任务是为领导写讲话材料和给单位做宣传报道 。其间他发表了许多   "豆腐块"  新闻 ,  名气就更大了 。当然 ,  他仍旧没有忘记写生活随笔 。偶然间写了几篇生活感悟的随笔 ,  被当时的 《商洛电力报》 主编看到 ,  主编很赏识他的文笔 ,  把他的随笔修改后刊发于《陕西电力报》《国家电网报》 ,  并获得了报业协会的相关奖 。文章从发表到得奖 ,  杨贤博异常欣慰 。从此后 ,他便更加勤奋起来 ,  凡是生活中发生或自己发现的事 ,  都会被他写进文章 ,并且一发不可收。

文章发表得多了 ,  杨贤博萌生出写书的想法 。2009 年春天 ,  他将自己在各类报刊上发表的 60 篇散文 、小说整理后 ,  结集出版了《古道诗情》 一书 。他说 ,  现在来看 ,   第一本书文字很稚嫩 ,  有太多不足。  但是 ,   第一本书问世 ,  自己感觉距作家的距离不远了 。有了著作出版 ,  他开始走出单位 ,  走进文人行列 ,  有幸结识到商洛文化圈的老师和朋友 。如此一来 ,  他的写作范围更宽了 ,  通过与老师和朋友的交流 ,  他的写作也开始发生变化 ,   写出的文章不再是那种就事论事 ,  用朋友的话说 ,  他的文章中多了深刻的思想内涵 ,  有些文章中融入了思辨色彩。

二

时光荏苒 ,  岁月留痕 。又过了五年 ,  到了 2014 年 ,   杨贤博的第二本散文集《向上流动》 出版了 。这本书的出版和他之前的作品有了很大区别 ,  他的文章不再只是叙述身边事 ,  他把笔触延伸到深层次的生活 ,  记录社会现象 ,探究人生真谛。

他说 ,  那时候 ,  他从秦岭的一条山沟里出来 ,   已经在西安城  "晃荡 " 了三年多的时间 。为啥说  "晃荡" ?   " 因为我被调到商州 ,   因为身份是农电工 ,待在办公室其实很尴尬 ,  我在三年后又申请从商州调回到农村 ,  从州城回到山沟原来的单位 ,  镇子上的很多人不能理解 ,   因为那时候乡镇太多公务员和教师都在想法子进城 ,  而我却从城里回到乡下 。不了解体制和我性格的人更多是嘲笑 ,  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 ,  他们怀疑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

对于别人的非议 ,  杨贤博并不在意 ,   因为他有自 己的想法 。他想离开那些每天有写不完公文的环境 ,  加之妻子和孩子在西安城生活 ,  他当时有两种想法 ,  一是找个更僻静的地方好好写作 ,   再写出几本书 ,  把自己对生活的感悟美美地表达出来;   二是可以离妻子和孩子更近一些 ,  帮妻子料理生意和生活 ,  更多也是为了孩子 ,  孩子要上学要接受教育 ,  需要父亲的管教。

重新回到家乡小镇后 ,  每每到了下班后或者星期天 ,  杨贤博便从山沟里出来 ,  一抬脚进了西安城 。他一边走 ,   一边看 ,  一边思索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种来回奔波 ,  让他对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在奔波的过程中 ,  他体会到为什么农村越来越空寂 ,  城市越来越臃肿 ,  他把这些体悟全写在自 己的作品中 。

用他的话来说 ,   自己虽然只是半个身子进了西安城 ,  但他发现自己的眼界和在小山沟不一样了 。在西安 ,  他又结识了许多写作的人 ,   也经常参加一些文化圈子的聚会 ,  来来回回结识了不少  " 圈里人 " 。他发现圈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  每个人都在努力 ,  也在不断推陈出新 ,  书法家 、画家、作家 ,  都需要不断用实力 、用作品刷新自己 。他认为这就是向上的力量 ,  同时他还发现 ,  许多从小地方出来的人 ,  融入大圈子里 ,  人的想法和做法大不相同 。杨贤博从自己的切身感悟入手 ,  写下了经历和发现 ,  他把从农村走进城市说成是人生向上流动 ,  他认为那也是一种进取 ,   所以他写出了 《 向上流动 》一书 。

杨贤博说 ,《向上流动》 这本书是一本散文随笔集 ,  用他的笔写他的心 ,写他的世界 ,  写他看到听到想到的人和事 ,  也写他的苦难和煎熬、迷茫与无奈、挣扎与彷徨 。刚到西安那些年 ,  杨贤博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   当然也不断在思考 ,  这本书记录了其自我碰撞的过程 。人常说 ,  要不忘初心 ,  要保持自我 ,  可  " 自我 "  是什么?  大概就是在不断的经历和碰撞中反弹回来 ,  这样的一个自我找寻的过程吧 。杨贤博在 《向上流动》 里这样记录过 :  "这些年一直奔波在城市与乡村之间    … 一身气质汇聚四种人生——书生 、农民 、商人、 公职人员 。"  这也是他个人的真实写照 ,  是书生没有文凭 ,  在文化艺术路上不断坚持;  是农民却没有种地 ,  经常出入各种机关单位;  是商人却没有公司 ,  不断在市场边缘奔波寻求商机;  是公职人员却是农民身份 ,  永远无法洗脱一身乡土味。 杨贤博常常自我调侃 ,   自己是个典型的  " 四不像" !  在农村的时候 ,  寂静的村庄常常让他迷茫 ,   时常望着空旷无人、  没有声音的街镇 ,  感觉看不到生机 ,   内心一片茫然 ,  思量着他在守望什么 。在城市的时候 ,  路上川流不息 ,  人群奔走拥挤 ,  他心中时常莫名地烦躁 ,  思量着他为什么而来 。浮躁的生存环境 ,  纷乱复杂的社会 ,  市场意识下相互利用的人际关系像一张纸 ,  一捅即破 ,  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生存得靠实力 ,  杨贤博清楚自己走进城市的  "壮志 " ,  但脚下的路该如何去走?  一股子气憋着    …人往高处走 ,  水往低处流 ,  是自然发展的规律 。生命就像流动的水 ,  从溪到河到江到海 ,  不管遇到多少蜿蜒曲折 ,  不管如何潜伏于沙石与草木之下 ,  不管是静水深流 ,还是波涛激流 ,  都在做着生命的跳跃 ,  看似向下 ,  其实向上 。而人呢 ,   从亲人的笑声中来到这个世间 ,  在亲人的哭声中离开这个世界 ,   没有回头的机会 ,  一直向前 。水在流动 ,   人在旅途 ,   生命在继续 ,   就是 一 个向上流动的过程。

三

人是跑虫 。身子在跑 ,  思想也在跑 。在奔跑的路上 ,  杨贤博完成了第三本散文集《出关》 的创作。

杨贤博说 ,《出关》 确实是他目前较为满意的一本书 ,  里面精选了 63 篇散文 。这本书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发行 ,  各大购物网站以及很多书店都有销售 ,  这是他最欣慰的事。 出版两年后 ,   出版社进行了重印 。2019年 ,  该书获得商洛市首届文学艺术奖。

《出关》 倾向于展现中国城市化进程历史背景下农村的变迁和老百姓的生存状态 ,  着眼于  "城乡一体化 "  的今天 ,  从故乡牧护关的变迁到中国农村的现状——   人口流失 、土地荒芜 、房子闲置 、村庄颓废 、外出打工者彷徨挣扎 。可以说这本书里所写的内容是中国农村现状的 一个缩影 ,  是对社会变革中底层人物生存状态的思考 ,  也是城市化进程历史背景下中国乡村画卷的定格。

社会在不断发展 ,  物质生活水平也在不断提高 ,  但是人的精神生活还是比较匮乏的 ,  在不断追求美好生活的过程中失去了一些值得传承的 、传统的 、美好的东西 。到了不惑之年之后 ,  杨贤博希望文章不再轻飘飘地满足 "小我 " 。《出关》大概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 ,  展现从  " 小我 "  到  " 大我 "   的一个过程的作品 。

四

《大地上的故乡》 是《出关》 后对故乡的 一次回望 ,  更是对故乡的眷恋 。父母去世后 ,  家乡几乎没有杨贤博留恋的人和事 。太多事情的发生让他有太多无法言说的痛 。特别是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 ,  给了他太多经济的损失和精神的折磨 。可以说 ,  他50 岁前在老家的财产毁于洪灾 。亲身经历和耳闻目睹的人和事颠覆了他的三观 。本来这本书计划提前两年推出 ,  但受疫情干扰 ,  加上部分文字不尽如人意 ,  再加上身心受挫 ,  经济的不宽裕。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走在崩溃的边缘。

书和人一样 ,  一本书有一本书的命运 ,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

进入中年后 ,  杨贤博经历了不少事 ,  应验了那句  " 多事之秋 " 。很多日子 ,  他闭门不出 ,   不敢轻易闯荡 ,   害怕惹事 ,  事却从天而降 ,  人性的美与丑 、自私与贪恋 ,  常常在瞬间暴露无遗 。沉默的人 ,  往往是以牺牲自己的利益作为代价。遇到人生困境时 ,  杨贤博认为书房是最享受的地方 ,  安于现状 ,  也没有了太多激情和欲望 。毕竟在经历了太多事之后 ,  身心磨砺得没了棱角 ,  可谓到了  "不以物喜 ,   不以己悲"  的年龄。

现实中 ,  太多人是在一种游戏规则下活着 ,  而杨贤博并没有遵循那种规则 。他总以为 ,  人来世间一趟 ,  就应该努力折腾 ,  只要在道德与法律范畴内 ,  尽己所能地扩展自 己的张力 。他一直被称为不安分守己的人 ,   喜欢折腾 。后来就觉得把自己折腾没了 ,   时常是拖着一身疲惫一败涂地 。生在秦岭之巅 ,  梦想着山外的世界 ,  总觉得走出农村 、走进城市是多么美好的人生选择 。为了记录这一折腾的过程 ,  就有了 《向上流动》 ,   毕竟向上流动在某种意义上讲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  但许多事物却就这样地向上流动着 。从 《向上流动》 到《出关》 ,  杨贤博书写了人的意念的流动 ,  也写了自己人生的感悟 ,   到了城市后 ,  他又意识到自己实质上并没有出关 ,  只是一个常年在城市与乡村间不断穿梭不断徘徊的人 ,   自己的灵魂还停留在关内 。

五

杨贤博是一个言语木讷但文字非常敏感的人 ,  文字里常常有一种悲悯情怀 。有时面对现实 ,  他总觉得自己的文字显得苍白无力 。

写文章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发点 、认知观 ,  否则文字就是个游戏 。而杨贤博的文字多带有  "苦涩" ,  一直以来 ,  他放低自己的视角 ,   以亲历者和旁观者的视角 ,  审视并观望着家乡的一草 一木 ,   思考并欣赏着故乡的千变万化 。对于故乡 ,  他有着一种难以割舍又难以表述的复杂心境。

杨贤博说 ,  《大地上的故乡》 算是自己献给故乡的一份最厚重且真诚的礼物 。该书没有序言 ,  没有后记 ,  也没有请名人题写书名或推荐语 ,   完全按照出版社要求完成 。封面设计完全契合书中内容      城市与故乡 。但这本书真实地描绘了我的生存状态——在城市与乡村的夹缝中挣扎的模样 。 同时加注了我文章中的一句话 :  "每个人 ,  心中都有一条通向故乡的路 。或远 ,  或近 ,或宽敞 ,  或曲折。"         也许 ,  我只是说出了所有奔走在天南地北的游子们对故乡的同一份感受 。这些年来 ,  我一直从乡村细微处关注农村的变迁和基层民众的生活变化 。 当你明显地看到 :  农村的房子越来越好 、道路已多被硬化 、村庄绿化不断提升 、乡村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多 、做饭不再依赖柴火 、山坡的树木愈发茂密 ,  很明显 ,  农村人的生活质量有了很大的提升 。可当夜幕降临 ,  那一栋一栋  "移民搬迁"  楼房却很少亮起灯光 ,  你才真正感受到 ,  村子里空落落的 。每个人都觉得 ,  老家有一套房是祖业 ,  盖一套房子是脸面 ,如路遥笔下孙少安无论如何都要建造新窑洞一样 ,  而那个时代已经成为历史 。空荡荡的房子只能是多一份操心 。当我看到当前这一代留守者开始在县城租房陪读时 ,  他们绝不会让多年后学业有成的子女再回到农村 。我时常想 ,  农村到底何去何从?  有时想得我头疼 ,  却没有办法能改变这种现状 ,  我只好不停地记录 ,  用文字把这些看到的事物记录下来 。作为一个文人 ,   我只能这么做 ,  别无他法。

六

是的 。杨贤博的文字多是故乡的人和事 ,  他以一个半逃离者的视角注视着故乡的变化 。他说在故乡待得太久 ,  记忆中那些熟悉面孔越来越少 ,  太多东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  而同龄人之间 ,  除了常听闻谁给儿女办了婚事 ,也时不时会听到谁遭遇意外 、谁因病离世的消息 。他感叹 ,  这个世间 ,  人只是做短暂停留 ,  折腾几十年 ,  不变的是山水 ,  是日月 ,  人似跑虫 ,  跑着跑着就没了身影。

其实 ,  故乡的变迁和杨贤博的命运紧密相连 。他的每一部作品 ,  就是他对内心世界的宣泄。他说 ,  文章是一个人的心语 ,   也许在文章里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影子 ,  真实或虚伪 、脆弱或强大。《大地上的故乡》  的面世 ,  对我而言 ,  依然是我的苦难之作 。它似一杯茶 ,  或浓或淡 ,  每一片叶子都是生命的跳动 。看似散乱却  "形散而神不散"  的结构 ,  整个文字几乎就是我的时光独白 。

他说 ,  生活需要强大的力量而成为进步的动力 ,  而人本是生活里的 一棵树 ,  扎根于悬崖峭壁间 ,  任风吹雨打 ,   生命就这样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勾勒出属于自己的一抹风景 ,  需要忍耐 ,  更需要张力 。所有的选择与经历 ,  都是一份收获 。也许 ,  它毁灭了你 。也许 ,  它成就了你 。你我他 ,  我们都深情地活着!  纵使大地上发生劫难 ,  纵使人性善恶交织 ,  纵使故乡如何地变化 ,   那如蚂蚁平凡的人们 ,  依然在日出 日落里认真活着 ,  让生命有了份量。

这 ,  也许就是活着的价值!

杨贤博 ,  一个对故乡生发出哀愁的人 。他的哀愁 ,  也是众人的哀愁 ,  和众人不同的是 ,  他用笔写下这份哀愁 ,  也算是对故乡最真切的眷恋。

杨贤博 ,   商洛市商州 区人 ,   中 国作家协会会员 、 中 国 电力 作家协会会员 、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鲁院陕西 中青年作家班学员 、鲁院 中 国 电力 作家班学员 ,  入选陕西省文化厅文学艺术创作百名 人才计划 。 陕西省散文学会商洛分会常务副会长 。供职于商洛供电公司 商州分公司 牧护关供电所 。作品见于《延河》《脊梁》《 国家电 网报》《陕西 日 报》《 时代人物》《 芙蓉》《奔流》 《延安文学》《 当代陕西》《美文》 等省 内外报刊 ,   出版有散文小说集  《古道诗情》 、散文随笔集《 向上流动 》、散文集《 出关》《大地上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