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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绥老卫城崇山卫所设置过程及历史沿革
文/施将维
崇山卫是明代深入湘西苗族腹地设置的第一个军事卫所,其故址位于今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花垣县吉卫镇老卫城村,恰好坐落在湘黔渝三省交界的腊尔山区,自古便是控扼西南苗疆的咽喉之地。
明洪武三十年(1397年),朝廷为加强对湘西苗疆腹地的军事控制与边防治理,于今湖南省花垣县境内设立“崇山卫”。其名取自境内巍峨雄峙的崇山,古称“崇山”,相传为上古流放三苗首领驩兜之地,地理险要、山势峻拔,素为湘黔交界之咽喉。卫所选址于今吉卫老卫城,筑城驻军,隶湖广都指挥使司,下辖左、右、中、前、后五所,额设官兵五千六百人,配以屯田、烽燧、关隘诸制,形成“以兵寓农、以守兼防”的军事化管理体系。崇山卫之设,并非孤立建置,而是明初“卫所制度”向西南纵深推进的重要一环,与所里(今吉首)的镇溪千户所、五寨长官司互为犄角,构成对苗疆北缘的立体防御格局。
崇山卫兼具军事戍守、行政协理与区域开发三重职能。军事上,承担巡哨清野、弹压动乱、协防苗疆边墙(南方长城)北段之责。行政上,虽不直接治民,但通过“军管民政”模式参与地方事务,如协同土司理讼、稽查流民、督运粮饷,并在卫城周边设“军民千户所”管理屯户与编户;经济上,推行大规模军屯,垦辟良田逾万亩,引种水稻、苎麻、靛青等作物,带动铁器制造、木材采运与食盐转运,使卫城渐成湘黔边贸节点。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崇山卫还承担文化整合作用,设卫学以教军官子弟,刊行《卫志辑略》,修筑关帝庙、文昌阁等礼制建筑,推动儒学教化与汉苗习俗交融,为后续政区转型奠定社会基础。
根据考古勘察,崇山卫遗址平面略呈椭圆形,占地面积约35万平方米,如今残存的土筑城墙仍能让人窥见当年军事重镇的格局,2011年这里被公布为湖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入选首批湖南省省级大遗址培育名单,成为研究湘西苗疆治理史的核心物证。
崇山卫的设置过程,始终伴随着明王朝对西南苗区统治策略的调整。早在元代,这里便已有建置的设想,元至正二十六年,辰州卫指挥刘寅便已在夜郎坪着手修建卫署。明洪武元年,朱元璋正式批准改夜郎坪为崇山卫,设指挥使司,以杨仲名为指挥佥事,开启了中央王朝直接在苗疆腹地设置军事行政机构的历史。彼时崇山卫下辖约五千六百名驻军,承担着镇抚苗民、监控土司的职能,这也是明王朝在湘西设立的第一处卫所,标志着朝廷治理苗疆从“土司代管”开始向“直接管控”转型。
设立之初,明王朝对崇山卫寄予厚望,希望以此扼控湘黔渝三地苗患,但实际统治却很快陷入困境。由于崇山卫地处苗疆核心,山路险远,粮饷转运极为困难,加上驻军与当地苗民矛盾不断激化,武力冲突频发,明王朝不得不逐步降级裁撤。设置后不久,崇山卫便被降格为崇山守御千户所,到洪武三十年,朝廷最终革除崇山千户所,将治所迁移到今吉首市区,改置镇溪军民千户所,此时距离崇山卫初设不过短短三十年。史载撤离之时,守城明军以“羊蹄擂鼓、饿马摇铃”之计悄悄撤出老卫城,未曾声张,这座建立不到三十年的军事城堡就此第一次被废弃。
宣德七年,明廷曾短暂复置崇山卫,试图重新控制腊尔山苗区,但很快便再次废置。正统三年,原本作为苗民与官府沟通缓冲的苗族长官司也被朝廷裁撤,双方之间的矛盾彻底失去调解空间,此后百余年间,朝廷与苗民的冲突不断升级:宣德五年竿子坪苗民起义,朝廷筑二十四堡环守。嘉靖年间龙求儿起义,朝廷沿边设置十二哨封锁。到万历、天启年间,朝廷开始修建边墙,也就是今天所称的苗疆南长城,将生苗与熟苗以边墙分隔,崇山卫故地成为南长城防御体系上游的重要支点,与凤凰古城、乾州古城共同构成完整的军事防线。明末清初,连绵战火让边墙逐渐夷为废墟,康熙年间原本计划重修边墙,因百余寨苗民主动归诚而搁置,崇山卫故地也逐渐恢复了平缓的生活。
进入清代,崇山卫故地再次成为苗疆治理的核心。雍正八年,朝廷在吉卫吉多坪设立永绥协,雍正十年正式设置永绥厅,在距离老崇山卫城二里的地方修建了新卫城,也就是吉多坪石城。这座新卫城周长约3.2里,以石料修筑,设五座城楼、六间卡房,成为清代前中期永绥厅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直到乾嘉苗民起义爆发,石三保率领苗民义军围困永绥城,重创清军,这场起义也彻底改变了吉卫的地位。
1736年,清廷正式裁撤崇山卫建制,其根本原因在于:一是卫所制度整体衰微,军户逃亡、屯田荒芜、武备松弛,已难胜任边疆治理需求。二是“改土归流”政策要求建立更高效、更集权的府州县行政体系,卫所这一军政合一旧制与新体制存在结构性矛盾。三是乾嘉苗民起义前夕,清廷亟需强化文官主导的民政管控与司法统摄。在此背景下,清廷于乾隆元年升永绥营为“永绥厅”,直隶辰沅永靖道,设同知一员,统辖原崇山卫辖区及周边苗疆十三寨,实行“厅—汛—堡”三级治理体系。永绥厅之设,标志着该地由军事卫所向文治政区的根本性转变,亦为清代湘西“苗疆六厅”之一。
乾嘉苗民起义被镇压之后,清廷为了更好地控制和扼守苗疆,于嘉庆七年将永绥厅署迁移到今天的花垣县城,甚至征调数万百姓,将吉卫新卫城的砖石一块块经人力传递到九十华里外的花园,用以修建新的厅城,崇山卫所在的吉卫古城,无论老城还是新城,都逐渐毁废,只留下断壁残垣埋在草莽之间。
如今漫步吉卫老卫城遗址,仍然能看到残存的四公里土筑城墙,墙基残宽可达十余米,残高四到十米,东门还保留着十数米的青砖路面,城外人工开凿的城壕依旧轮廓清晰,当年跑马厅、洗马池、荷花池的位置仍能凭遗迹辨认。遗址东北两公里处发现的新寨明代早期青花瓷窑址,出土了七百余件带有卷草、山水纹饰的生活瓷器,填补了湘西地区明代青花瓷生产的考古空白,证明早在明代,崇山卫便是湘西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并非单纯的军事堡垒。
从明初建卫到清代迁治,五百多年间,崇山卫的兴废,就是一部中央王朝开发治理苗疆的缩影,它见证了苗族文化与汉文化、土家族文化碰撞融合的全过程,也记录了不同族群在这片土地上相互交流的历史脉络。今天的老卫城遗址,虽然早已没有了当年旌旗猎猎的军营气象,但残存的城墙仍然沉默地诉说着那段不该被忘却的苗疆往事。
民国二年(1913年),北洋政府推行全国行政区划改革,废除清代厅、州建制,统一改为县。永绥厅因境内有“花垣河”(古称“华园水”,后雅化为“花垣”),且“花垣”二字寓意繁盛祥和、契合新生共和气象,遂更名为“花垣县”,属辰沅道。1952年,花垣县划归新成立的湘西苗族自治区(后为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成为全国重要的苗族聚居县与文化生态保护区核心区域。今日之花垣,既存明代卫城残垣、清代厅署碑刻、南方长城遗址等历史层积,亦为新时代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地,其地名嬗变脉络,清晰印映了封建朝廷中央政权治理理念从军事控驭到文教融合、从边疆羁縻到民族区域自治的历史纵深。
2026.5.25
参考文献:
1、《苗疆屯防实录》
由清代佚名编纂,当代学者伍新福校点,2012年7月岳麓书社出版。
2、《湖南苗防屯政考》
清代但湘良撰写,成书于光绪九年(1883年,2023年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校注本。
3、《苗防备览》
清代经世派学者严如煜在参与镇压乾嘉苗民起义后,根据实地调查撰写完成,2021年岳麓书社出版点校本。
4、《湘西苗疆志》
龙庆和编纂,2007年香港天马出版有限公司出版。
5、《中国苗族通史》
苗族学者伍新福所著,1999年由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
6、《苗族简史》
由《苗族简史》编写组编撰,1985年贵州民族出版社首次出版,2008年民族出版社出版修订本。
7、《苗族历史与文化》
李廷贵、张山、周光大合著,1996年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出版,是国家民委“八五”规划民族类教材。
8、《永绥直隶厅志》是清代周玉衡修,杨瑞珍纂。
9、《永绥厅志》(1738年版,1909年版)
10、《花垣县志》
步韵段汝霖《题永绥老卫城崇山卫遗址》
施将维
千年卫所剩残基,匪祸撗生草不宜。
苗史难言兴废事,昏鸦惟泣一荷池。
附:段汝霖《题永绥老卫城崇山卫所遗址》
荒烟蔓草卫城基,猗傩香生夏日宜。
宋代园亭湮没尽,崇山犹剩一荷池。
参观老卫城崇山卫所遗址有怀
施将维
崇山卫府镇苗功,义举乾嘉乱世中。
壮士断头悲史册,瑶华映阙悯清风。
城墙紧闭锁云墨,旭日初升染血红。
败寇成王无正道,莫如烟渚做簔翁。
2019.12.15
观老卫城崇山卫所遗址有感
施将维
卫城废址阅沧桑,蔓草荒烟锁断墙。
匪患频仍惊社稷,苗疆动荡泣斜阳。
兴亡自古难评说,荣辱于今空感伤。
鸦影徘徊荷池畔,暮云低语诉凄凉。
2025.11.8

上图、下图为老卫城崇山卫所考古复原图


上图、下图为老卫城崇山卫所复原图


上图、下图为老卫城崇山卫所复原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