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人夏雨的烦恼
汝海军
生在陕西关中、长在田埂地头,我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农人。在老一辈的农谚里,夏雨本是天赐的恩泽。盛夏暑热蒸腾,土地干裂发烫,庄稼蔬果正值生长关键期,一场透雨落下,能浇活禾苗、滋润田地,为秋日的丰收埋下伏笔。按理说,夏日多雨,是农人最期盼的好事,可只有常年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关中农人,才懂连绵夏雨背后,藏着数不尽的五味杂陈与满心焦虑。
关中的夏天,最怕是雨不停歇。淅淅沥沥的细雨,一连数日缠绵不绝,没有烈日暴晒,没有清风干爽,只剩下漫天潮湿与沉甸甸的压抑。起初,我们看着润透的田地,心里满是欢喜,感念天公作美。可雨一旦失了分寸,越下越久、越下越密,那份欢喜便会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日夜萦绕的忧愁,让人心里堵得慌,夜夜难以安眠。
生活的琐碎烦恼,皆因这场连绵阴雨而起。村里的道路本就坑洼不平,连日雨水浸泡后,泥泞湿滑、积水遍布,日常出行变得举步维艰。我们农人不怕日晒劳作,却怕雨天寸步难行。更让人牵挂的是家里的老房子,历经多年风雨侵蚀,墙体早已斑驳老化,连绵雨水不断渗透、冲刷,屋内返潮、墙角渗水,时刻让人担忧墙体开裂、屋顶漏雨,生怕一场风雨便损毁安家的居所。
村居日常的难题也接踵而至。村中孩童每日往返求学,雨天路滑积水深,骑车步行皆有风险,每日接送孩子来回奔波,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家中老人年岁渐长,身体常有不适,阴雨天气湿气厚重,极易诱发旧疾,若是突发病痛,泥泞积水的道路会让就医之路变得格外艰难。平凡农家的日子,从来经不起风雨折腾,安稳顺遂便是最大的福气。
而最让农人揪心、视作命根子的,是田地里的一切。关中的盛夏田畴,承载着一家人全年的生计与希望。枝头饱满的樱桃、畦间鲜嫩的蔬菜、藤上待熟的甜瓜,还有即将饱满丰收的油菜籽、日渐泛黄待割的小麦,每一寸庄稼、每一颗果实,都是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勤耕耘的成果。
我们的日子,从来都拴在这片土地、这些庄稼之上。一家人的衣食开销、孩子的学费学业、老人的医药费用、日常柴米油盐,全部寄托于此。新鲜的蔬菜瓜果上市售卖,能补贴家用、填补开支;油菜籽丰收榨油,便是一家人整年的食用油料,多余的售卖换钱;小麦颗粒归仓,是全年的口粮保障,更是农家安稳生活的底气。这些寻常的收成,从不是微不足道的物产,而是普通农人养家糊口、安身立命的全部希望。
可连绵不绝的夏雨,成了这份希望最大的考验。久雨积涝,田地排水不畅,瓜果极易开裂腐烂、蔬菜容易烂根枯萎,即将成熟的小麦、油菜籽最怕阴雨倒伏、发芽霉变。一夜狂风暴雨袭来,更是可能顷刻间摧毁整片田地,数月耕耘付诸东流,一年生计付诸泡影。
农人从无贪心妄想,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锦衣玉食,一生所求不过风调雨顺、岁岁平安。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不惧劳作的辛苦,不畏烈日的炙烤,只盼每一滴汗水都有回报,每一份耕耘都有收获。
多想盛夏的雨水能懂农人的期许,多几分温柔、少几分肆虐。愿夏雨错落有致,拉长落雨的间隙,速下速停、晴雨相间,不再连绵阴雨不绝,不再裹挟狂风骤雨、雷霆暴雨。别让风雨化作灾难,无情惩罚勤恳朴实的农人。
惟愿天地温柔,善待每一份耕耘。让盛夏夏雨只润良田、不毁收成,让田间的瓜果蔬菜饱满成熟,让小麦菜籽颗粒归仓,让所有扎根土地、勤恳劳作的关中农人,都能摆脱雨夜的焦虑与担忧,守得一季丰收,护得一家安稳,守住这份平淡踏实、岁岁安稳的农家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