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集明
从泸州龙透关到芝加哥:
基因猎人龙漫远的求索之路
2025年4月7日,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在恩师——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原泸州市教委主任周胜富老师的陪同下,走进了泸州一中的校园。他在校史馆泛黄的老照片前长久驻足,为母校郑重题下“山外有山”四个字。
然后,他走到阶梯教室,面对一群十四五岁的学生,像拉家常一样讲起了基因的奥秘。他对同学们说,“我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这里”指泸州一中,不是指凤凰山。,
泸州一中这所川南近代历史中悠久的新式学堂,校址屡经变迁。
龙漫远在泸州一中读书时,学校在龙透关下的瓦窑坝。学校附近有一条溪涧,名“奔龙沟”,从龙透山蜿蜒而来,奔入长江。龙漫远就是从这里艰难地奔向了广漫的远天。
孩子们眼前这个温和的老教授,竟然是芝加哥大学的终身教授、全球顶尖的演化生物学家!他发现的“精卫基因”,还写进了全世界的教科书?
大家不知道的是,就在三年前——2022年,他刚刚拿到全球学术圈极难获得的古根海姆奖,当年全世界的生物学领域,只有三个人拿到。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站在世界科学巅峰的人,是从泸州纳溪的一条老街、从龙透关下的这所学校,因袭着“基因”的宿命,一步一步走出来,最后漂洋过海。
一、从纳溪到凤凰山:一个想当书店售货员的少年
1957年,龙漫远出生于泸州市纳溪区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母亲是教师,父亲在县志办工作。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书籍是奢侈品,“求知”是一场艰难的苦旅。年少的龙漫远曾有一个现在看来颇为奇怪的梦想:当新华书店的售书员。在他看来,那是当时年轻人唯一能合法且无限接近知识海洋的途径。
转机出现在他进入泸州一中后。在这里,他遇到了改变他想法的人——周胜富老师。
多年后,龙漫远回忆起那段青葱岁月,仍满怀感激。他坦言,在那个价值观尚未成型的年纪,正是周老师的指导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人要有自己的理想和权利,更要有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周老师没有教他要死记硬背多少公式和教条,而是告诉他一句话:“人要有自己的理想,要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种自由而积极的价值观,为他日后在浩瀚的基因世界里探险,埋下了最重要的精神种子。
二、田野与远方:被时代打磨的坚韧
1974年,龙漫远从泸州一中高中毕业。和那个时代的许多青年一样,他汇入了“上山下乡”的洪流,回到纳溪县乐登公社。白天插秧、挑粪、收割,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很多人可能就这么认命了,但他心里一直记得老师的话——人要有理想。
他没有放弃看书。干完农活,别人休息的时候,他翻出能找到的每一本书,一字一句,一段一篇中寻绎编织理想的金线。
1977年,一个消息传遍全国:高考恢复了。龙漫远扔下锄头,报了名。他考上了四川农业大学,学的是遗传学。从此,他与生命奥秘结下了不解之缘。1987年,他远渡重洋,前往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攻读遗传学博士学位,随后进入哈佛大学做博士后研究。
从纳溪大山的田埂到哈佛的实验室,龙漫远走了整整十三年。十三年中始终有周胜富老师温煦的目光伴随前行。
三、“精卫”填海:改写教科书的人
在龙漫远之前,生物学界长期信奉基因功能相对稳定的经典理论。没有人知道一个新基因究竟是如何诞生的。这层神秘的面纱,在1993年被龙漫远揭开。
在果蝇的基因组中,龙漫远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基因。它并非由古老的基因复制而来,而是由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基因像搭积木一样“嵌合”而成,诞生至今不过300万年,在演化史上只是一个婴儿。
他给这个基因取了一个中国名字:精卫。
为什么叫精卫?因为中国神话里,精卫是一只小鸟,衔着石头去填海,看起来不可能,但它就是不放弃。龙漫远觉得,新基因的诞生就是这样——在“不可能”里创造出可能。
这一发现打破了“基因永恒不变”的教条,证明了新基因可以通过重组和嵌合的方式,在短短数百万年内产生全新的功能。以此为原点,龙漫远开创了一个崭新的生物学分支——“新基因起源与演化”研究领域。
从此,全球的演化生物学教科书为此重写。
芝加哥大学为了表彰他的卓越贡献,不仅提前晋升他为终身正教授,更授予他极具分量的荣誉称号——埃德娜·K·帕帕希安(Edna K. Papazian)杰出贡献教授。
四、更多“中国神话”登上世界科学舞台
发现“精卫”之后,龙漫远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在基因的海洋里打捞,又发现了几个同样用东方神话命名的基因。它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身世故事”,也都在生物学上扮演着独特的角色。
“炎帝”:在中国神话里,炎帝是精卫的父亲。在生物学上,“炎帝”基因正是那个为“精卫”基因提供了“出生平台”的“父本”。“精卫”是由两个基因拼接而成的,其中一个是功能强大的“管家基因”炎帝,另一个是早已失活的“假基因”。“精卫”正是借用了“炎帝”的“启动开关”和操作指令,才开始生产全新的蛋白质。
“斯芬克斯”:这个名字虽然来自希腊神话,但它的故事同样精彩。如果说“精卫”是把两个基因“首尾相接”,那“斯芬克斯”的结构就更复杂——它像神话里的狮身人面兽一样,由多个基因的“有效片段”像拼积木一样嵌合而成。这展示了新基因起源更复杂、更多样化的机制。
“新基因C”:这是龙漫远团队在人类基因组里发现的一个人类独有的新基因。黑猩猩、大猩猩这些和我们最“亲近”的亲戚,体内都没有它。它大约诞生在400万到500万年前,正是人类祖先与黑猩猩祖先在演化路上“分家”后不久。这个基因主要在婴儿大脑的前额叶和颞叶中表达——这两个区域恰好负责人类的复杂认知、语言、情感等高级功能。龙漫远曾感慨地说:“新基因啊,凭着你让我成了有智慧、有感情的人,我感谢你!”当然,演化带来的创新往往也伴随着代价——当这个基因发生突变时,也可能与精神分裂症等神经系统疾病有关。
五、溪水汇流:海外游子的“长江”情结
功成名就之后,龙漫远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他回到中国,在北京大学、浙江大学、四川大学都担任了教授。他尤其牵挂四川,那是他的根。他亲自担任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系统遗传研究院院长,将最前沿的计算生物学与基因起源研究带回国内。
2025年3月,他回到四川农业大学,对着700多个年轻学生讲他的故事。他告诉他们,“尽信书,不如无书”——书上写的不一定都对,你敢去质疑,才能发现真正的答案。
2025年4月7日回到泸州一中,在周胜富老师的陪同下,他走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那棵老树,那栋旧教学楼,校史馆里每一张泛黄的照片,都让他感慨万千。他提笔写下“山外有山”四个字,既是留给母校的赠言,也是对自己半生求索的总结。面对那些眼神清澈的初中生,他跟他们说:“要有好奇心,要敢想,敢问。”
从泸州田埂上的少年,到芝加哥实验室里的世界级科学家,龙漫远用了大半辈子。他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靠着一股不认命的劲头,把路走通的故事。
而他发现的“精卫基因”,就像他自己——一个从不起眼的地方出发,却硬是改变了世界的人。
这些年来,龙漫远多次看望周胜富老师。
有一件事,周老师一直记在心里——龙漫远曾邀请他到芝加哥大学的家中做客,住了将近一个月。大洋彼岸的那些日子,师生二人从泸州一中的旧事聊到基因起源的前沿,从少年时的理想到人生的感悟。周胜富后来在回忆文章中写道,这件事“在我的教育生涯中也算最值得回味的一件幸事”。
2026年3月,当周老师迎来八十岁生日时,龙漫远专程从美国飞回,与当年高74级1班的同学们一起,为恩师祝寿。昔日的师生情谊,穿越了四十余年的时光,跨过了太平洋的浩瀚,依然如故。
附录:
(一)龙漫远教授经典讲座文稿——《精卫的诞生与基因起源之谜》: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山海经·北山经》
(一)
许多年前,我在云贵高原一个绿竹满山、清溪环绕的贫困山村做农民。山民管我们这些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叫“知二哥”。山民中的一位老人,曾在私塾读过线装书,因而做了乡里的文书。他看不起我们这些从城里来的或回乡的中学生娃娃,因为我们一本线装书也没读过。在一个深冬无聊的晚上,老文书摇头晃脑地为我背诵了精卫填海的神话。
真没想到,在我日后负笈美国,从加州大学到哈佛大学,再到芝加哥大学的十年旅途中,竟与这个神话结下了不解之缘。
(二)
在芝加哥大学我的实验室里,聚集着一批来自美国和其它几个国家的优秀的博士后研究员、博士研究生和本科生,在共同研究一个叫做“精卫”或类似的基因。这个基因与我们所知的四百多万个分子序列已知的基因不同之处,是它极其年轻的生命和奇异的结构。
生命的进化,常以百万年为基本的年龄单位。此前发现的基因,年龄都在一千岁到三千岁之间,而“精卫”的年龄大约只有两岁(按:此处“两岁”指200-300万年,相对于演化史而言)。因此,我们第一次有机会考察一个基因的起源状况。这就像研究人的早期胚胎以推断个体发育产生过程一样。一位美国同事打了个比方,说“精卫”基因是宇宙之超新星爆炸的产物。
今天,人类已经知道许多有关自身存在的环境各个层次单位的起源过程。在宇宙水平上,英国剑桥大学的斯蒂芬·霍金所著的《时间简史》,描述了扣人心弦的宇宙起源图景。对地球的起源及演化,从19世纪英国地质学家查尔斯·赖尔到今天的地球物理学家已对其40亿年的演变过程进行了详细的描述。在生命的层次上,自19世纪中叶查尔斯·达尔文到现在,人类已经知道物种起源的许许多多奥秘。
然而,直到1990年,人类却一直没有机会探究基因这一生命的最基本单位的起源之谜。此前,有几位学者曾作过思辨式的探索,如30年代芝加哥大学的休厄尔·赖特,70年代加州理工学院的大野乾,以及我后来的导师、哈佛大学的沃尔特·吉尔伯特。但是他们都没有机会目睹一个新基因的起源。因为20世纪的生命科学还处在发现和调查基因的性质、回答“基因是什么”的阶段,对“基因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还无暇顾及。
随着分子生物学技术的进步,以分子生物手段研究进化问题在80年代成为可能。然而,我有机会研究基因的起源,则完全出于偶然。
(三)
研究一个新基因的起源过程,应该包括两个相互衔接的步骤。第一,我们要知道一个新的基因结构在自然界的某一生物个体产生的突变步骤。第二,我们需要知道这一单一个体的新基因扩散到一个物种所有个体的固定过程。
更困难的是,作为研究对象的新基因必须很年轻。因为我们发现,基因的起源过程与人的个体发育过程有着相似之处。一个人在幼时相貌变化特别快,而到成人时期相貌变化则趋向缓慢。因而,用成年时的相貌去推测幼时的相貌,可靠程度就不会高。同样,基因在产生之初,结构变化既大且快。所以用老的基因去研究基因起源的早期特征是很难有准确结果的。
因此,研究新基因起源的第一步,是找到自然界中刚刚产生的年幼的基因。
(四)
1990年夏,我幸运地进入了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美国分子群体遗传学最优秀的学者之一查尔斯·兰格利的实验室,开始了我的博士研究课题。
我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最初计划,是发展一个适合的分子实验模型,调查中性进化论的理论预期在DNA序列水平的符合程度。1990年夏天,英国剑桥大学的遗传学家迈克·阿什伯纳告诉我们他的学生皮特·杰夫斯的一个惊人的发现:他们观察到了果蝇的乙醇脱氢酶基因的第二位点具有所有假基因的特征。
这一被认为没有功能的假基因失去了原有基因的所有内含子和翻译蛋白所必须的起始密码。此前,人们虽然在哺乳动物中已发现了许多经反转录形成的假基因,但从未在无脊椎动物中观察到类似的基因。于是,这一观察似乎解决了一个久已存在的逻辑悖论。
然而,这一观察为我的研究提供了第一个严格检验中性进化理论的机会。
(五)
按照90年代初分子生物学的发展水平和我们的课题目标,注定我在此后的一两年间,将在暗无天日中度过:对自然界含有这一假基因的果蝇的许多群体中的抽样个体,运用刚发明的多聚酶链式反应,将假基因的DNA放大到可以测量DNA序列的足够数量,然后逐一进行测序,读出每一个体的DNA序列,鉴别所有个体间核苷酸差异。
不断重复同样的实验,测定一个又一个的果蝇。每一次测定都是在汗流浃背中处理完危险的同位素标记。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我只是以比常人大一千倍的耐心,做完所有的实验。我期望着完成实验后进行理论分析的快乐时光!
一年后的一天,兰格利教授关切地问我:“您的脸色苍白,您的身体吃得消吗?”我竟感到没有说话的气力了。我担心看不到最后的结果,终于去了多年不去的医院。医生们告诉我,我所需要的一切只是休息——这无疑对我是个好消息。
两年以后,当我出于好奇违背当初的课题设计,以一种新的方式分析那厚达盈寸的DNA序列胶片时,新的结果把我再次抛向理智和勇气的深渊。
我发现所有存在的核苷酸突变,似乎都选择遗传密码的第三位置上。本来应随机分布的突变,现在却遵从只有具备翻译蛋白的功能基因才应遵从的简并性——这意味着改变密码但不改变密码决定的氨基酸,意味着自然界的DNA变异似乎不改变蛋白质的功能,从而免于选择淘汰。如果这是一个假基因,我们应当期望所有变异将均匀分布在密码子的3个位置上。
其次,似乎所有的突变都避开了通常假基因的无义密码及导致密码错译的移码突变。
最后我还看到群体变异远远低于假基因应有的变异程度。
“小伙子,您给我们原有的研究课题以及剑桥的阿什伯纳的研究戳了一个大洞。您往后的路可能更艰难!”兰格利这样说。
我知道我必须作一次选择:或是继续承认这是一个假基因,而把所有的观察视为反常现象,然后写一篇不疼不痒的博士论文;或是鼓起勇气挑战阿什伯纳这位声名远扬的剑桥遗传学先驱,告诉他犯了一个大错——他们所观察到的不是一个假基因,而是一个新的功能基因。
这预示着我们将要探索一个过去从未有可能探索的问题:基因是怎样在自然界产生的?
(六)
我选择了后者。
经过进一步的研究,我们证实了这个“假基因”实际上是一个由两个原本无关的基因嵌合而成的新基因——它借用了“炎帝”基因的启动子和调控序列,同时又融合了乙醇脱氢酶基因的编码序列,产生了一个全新的功能蛋白。
我们将这个新基因命名为“精卫”。
1993年,我们的研究成果发表在《科学》杂志上。这是科学史上第一次完整揭示一个新基因的诞生过程。这项研究开创了“新基因起源与演化”这一全新的生物学领域。
多年以后,每当我想起那个在云贵高原深冬夜晚听来的神话,想起那个衔木石以填东海的小鸟,我都会觉得——科学的探索,何尝不是一种精卫填海呢?
我们用看似微小的努力,一点一点地填补着人类知识的空白。这个过程是艰难的、漫长的,甚至常常是孤独的。但正是这份坚持,让我们最终能够触及那些曾经被认为遥不可及的真理。
“尽信书,不如无书。”
这是我一直想送给年轻学子们的一句话。书上写的不一定都对,你要敢去质疑,才能发现真正的答案。
上面这篇文章根据龙漫远教授本人在2007年的自述,最早收录于2000年《上下求索》一书,发表于《生命世界》2007年第3期的文章”。
(二)周胜富老师回忆泸州教育以及龙漫远求学经历的相关文章篇目:
1.《传奇的泸州一中高74级1班》
(2020年收录于《泸州一中校史》
2.《泸州一中高74级1班的奇迹》
作为上一篇的姊妹篇,内容有所补充。发表于公众号《川南史话》
3.《记泸州一中的几位老师》
发表时间2026年3月30日公众号《川南史话》。
4.《泸州教育百年回顾》(周胜富、崔一等主编》编入《泸州全书》
编辑 庆悟
2026年5月2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