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角五分，一夏辛酸

沈中海

芒种一过，燥热的风裹挟着熟麦香气，扑面而来。脚下田埂被烈日烤得滚烫，放眼望去，层层金浪铺展向远方，饱满麦穗沉沉压弯秸秆，风掠过处簌簌作响。这声响，是农人整整一年日夜期盼，从寒冬蛰伏熬到盛夏炎暑，总算盼来的收成回响。

只是这般满眼丰收景致，欢喜寥寥，满心苦楚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收割机轰鸣着驶入田地，沉重车轮碾过干裂泥土，割齿飞速卷拢成片麦秆，金黄麦粒顺着出料口簌簌滚落，尽数装入备好的粮袋。如今无暇囤粮晾晒，麦子刚收割完毕，便直接在地头装车售卖。收粮货车静静停靠路边，称重核算过后，辛苦劳作换来的新麦，一斤仅仅作价四角五分。

简简单单四个字，重重砸在每一位种地人的心上，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没人知晓，这一粒粒麦子，凝结了数不尽的心血汗水。初春寒风里躬身播种，绵绵冷雨中引水浇灌，盛夏骄阳下除草驱虫。每日天未破晓便奔赴田间，直至暮色沉沉才缓步归家。双手磨出层层厚茧，脊背被烈日灼伤蜕皮，黝黑沧桑的面庞，皆是风霜岁月留下的印记。

春耕时节忧心倒春寒，唯恐嫩芽冻伤夭折；麦苗拔节牵挂天降甘霖，怕干旱阻碍长势；抽穗之际惧怕狂风暴雨，一夜风雨便能倾覆整片良田；灌浆阶段严防病虫侵害，生怕整年心血付诸东流。农人世代靠土地谋生，一年四季心绪皆牵绊田间，风调雨顺便暗自宽慰，遭遇天灾便彻夜辗转难眠。不懂市场起伏行情，不明物价涨跌规律，只笃定用心耕耘便有收获，守好一方田地，便能撑起一家人的生计希望。

可待到丰收落地，满田金灿灿的粮食，换来的却是低廉微薄的价钱。

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一袋袋麦子接连装满抬运上车。望着倾注全部心力的收成渐渐远去，攥着为数不多的钱款，所有人脸上都难觅笑意。勉强扯动嘴角，心底却被细碎麦芒狠狠刺痛，酸涩苦楚萦绕不散，满心皆是难言的委屈与怅然。

旁人总道丰收便是福气，唯有亲身耕耘之人，才深知丰收背后藏着万般不易。种子、化肥、农药、耕作收割，每一项都少不了开支成本，各项花销逐年上涨，粮食售价却始终低微。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辛勤劳作，整年奔波劳碌，除去各项花费，余下收入寥寥无几。日常家用精打细算，想给孩童添置新衣，为长辈调理身体，处处都要再三斟酌。

农人从不怨怼天地，只感慨倾尽气力耕耘，却难换来对等回报。没有高深的言语道理，只明白粮食乃是万民根基，每一粒粮食，都是农人血汗浇筑而成。颗颗麦粒浸染汗水、裹挟泥土，承载着一家人整年的期许，维系着平凡日常的衣食住行。

晚风缓缓吹拂，麦香依旧弥漫旷野，机器声响慢慢消散。田地间只剩凌乱麦茬，还有农人伫立凝望的落寞身影。手中钱币带着余温，这份收获，褪去满心欢喜，只剩一整个盛夏奔波操劳，满心无处诉说的辛酸。

低价售出的是沉甸甸的粮食，留存心底的，是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是种地人发自肺腑的心声。祖祖辈辈扎根乡土，春种秋收岁岁轮回，不求富贵荣华，只盼所有付出皆有回馈，辛劳耕耘能被善待。愿每一滴洒落田间的汗水都不被辜负，每一位勤恳种地的百姓，都能安稳踏实度日。

烈日依旧灼灼灼烧大地，田间麦茬静静伫立。寻常农家的日子，依旧伴着土地默默前行。惟愿往后年岁风调雨顺，粮食价值不负万般辛苦，面朝黄土的赤诚付出，终能换来心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