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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的铜锣
杨新榕
一、凤髻山下
午后的阳光照在凤髻山腰的铜锣厂棚顶,铁皮被晒得发烫,远远望去,像一面反光的铜镜。山风从罗溪谷口吹过来,穿过龙眼林和荔枝林,带着草木的清气,也带来了远处村庄里若有若无的敲打声——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四百年前响到现在。
黄金福站在厂棚门口,眯着眼望向山下的双溪村。村子不大,两条溪水在这里交汇,把村庄揽在怀里。溪水是从八峰山上淌下来的,清清亮亮的,水底的卵石和游鱼都看得分明。古时候传这溪里细砂有金,所以又有了“金谿”的别称。这个名字带着亮闪闪的光泽,仿佛溪底真的藏着金子。泉州的很多地名都带着这样的美好祈愿,可双溪这个名字倒是朴实——两条溪,简简单单,却把村庄的气质说尽了:流水不争,生生不息。
黄金福今年七十三岁,干铜锣这行已经六十年了。他是十音铜锣锻制技艺的第十三代传人,更是这方圆百里硕果仅存的几位老匠人之一。他的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关节处磨得发亮。可就是这双手,能把一片粗糙的铜胚,变成音色纯正的十音铜锣。
“锵——”
一声沉闷的敲击从车间里传出来。黄金福转身走进去,看见孙子黄剑锋正举着锤子,对着一面半成品的铜锣发呆。
“愣什么?”黄金福走过去,接过锤子,在铜锣边沿轻轻一敲。
铜锣发出一声清亮的回响。
“这一声才叫锣。”黄金福把锤子递回去,“你听出来了没有?音高了半个调。往这个位置再敲两下,力道要匀。”
黄剑锋接过锤子,迟疑了一下,还是照着阿公说的做了。又是“锵”的一声。这一次,回响比刚才清亮了些,可还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黄金福摇摇头,没有再说。他走到厂棚的另一头,蹲下来翻看堆在角落里的旧物——十几个锈迹斑斑的铜锣架子,是太爷爷手里做的,梨木的,用了几十年,漆面全磨光了,露出了木头本来的纹理。其中一个是十音铜锣专用的架子,有十个空格,每个空格用琵琶线穿挂着一个小铜锣。铜锣已经不在了,可架子还在。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唯一一个老架子了。
黄金福把它搬到阳光下,用抹布仔细地擦去灰尘。梨木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老人的皮肤,皱巴巴的,可骨子里透着一股劲儿。架子上方的横梁上,隐约可以看见一行阴刻的小字:“大明万历三十三年,瑞台公制。”
四百多年了。
黄金福摸着那行字,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势慢慢移动。他想起父亲跟他说过的故事——明万历年间,罗溪人黄瑞台被人贩子拐卖到潮州,被当地一个打铜匠人收养,学会了打铜手艺。后来被同乡黄仕藻救回老家,便在罗溪双溪村开始经营打铜生意。他不仅把养父的技艺带了回来,还自行研究发明了“十音”铜锣的制作技艺,为泉州南曲“下四管”增添了一种音色柔和的打击乐。双溪村因打铜得名,铜锣的声音从这里出发,漂洋过海,到了东南亚,到了南洋各地,跟着泉州人的脚步,走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阿公,吃饭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从厂棚外面探进头来。是黄金福的孙女黄小夏,在镇上读初二,放了学就跑过来给阿公送饭。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提着一袋刚从溪边挖回来的野菜。
“你爸呢?”黄金福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地瓜粥的香味扑鼻而来。
“在厂里。”小夏嘟着嘴,语气里带着不满,“那台新机器又坏了,他找了个人来修,修了一上午也没修好。”
黄金福没说话,低头喝粥。
小夏在厂棚里转悠,看见阿公蹲在那堆旧物旁边,也凑了过去。她的目光落在那架老旧的十音铜锣架上,眼睛亮了亮。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架子的木纹,又低头去看那行刻字。
“阿公,这架子真是明朝传下来的?”
“嗯。”
“那它都快五百岁了。”
黄金福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夏的目光又落在旁边的几个铜胚上。那些铜胚刚从模具里取出来,表面粗糙,灰扑扑的,还没有经过打磨,看不出任何光泽。可她知道,经过阿公的手,它们会变成一面面音色纯正的铜锣——有的用在南音社里,有的卖到东南亚的庙宇,有的被华侨带到了遥远的异国。
“阿公,今天学校来了一个人。”小夏忽然说,“说是市里文化馆的,要找传承人。”
黄金福抬起头,看了孙女一眼。
“他要找会打十音铜锣的人,说要把咱家的手艺拍成纪录片,还要帮我们申请非遗保护什么的。”小夏的语速很快,“我告诉他,我阿公是第十三代传人,我爸建成也是。可他问了一个问题,我没答上来。”
“什么问题?”
“他问我,咱们村现在还有多少人会打十音铜锣?”
黄金福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除了我和你大伯,也就你哥黄剑锋那一辈的几个人了。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年轻人呢?”小夏追问。
黄金福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厂棚外,夕阳正在从凤髻山顶往下滑。满山的龙眼树和荔枝树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远处的双溪水面泛着粼粼波光,两条溪水交汇的地方,泛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雾气升腾起来,把整个村庄拢在一片朦胧之中。
“锵——”又是一声敲击,从厂棚深处传出来。
那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里慢慢地、慢慢地消散。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双溪一代一代传下来,已经传了四百多年。从黄瑞台在双溪村支起第一座炉子,到黄金福在八峰工业区建起铜锣厂,再到黄建成进校园讲课、在洛阳桥展演,这门技艺在罗溪的山坳里,一待就是四百多年。十音铜锣制作技艺也被列入了福建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可如今,这门手艺能不能传下去,黄金福心里没有底。
二、铜寮
关于“铜寮”这个名字,村里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故事。
明朝万历年间,罗溪有个年轻人叫黄瑞台。他十五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广东潮州。潮州那边有个打铜的匠人,膝下无子,见黄瑞台机灵,便把他买下来当徒弟。黄瑞台在潮州待了十几年,跟着养父学会了全套的打铜手艺。他聪明,肯吃苦,不仅学会了养父的手艺,还自己琢磨出了不少门道。
有一天,一个泉州来的商人路过潮州,在街上听见了黄瑞台打铜的声音。那商人姓黄,叫黄仕藻,是罗溪黄氏的族人。他循着声音找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黄瑞台——虽然过了十几年,可同族的眉眼轮廓还在。黄仕藻悄悄打听,才知道黄瑞台是被拐卖来的。他没有声张,花了一笔钱把黄瑞台从养父那里赎了出来,带着他回了罗溪。
回到罗溪那天,黄瑞台跪在双溪村口,捧了一把泥土贴在脸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在双溪村安了家,开了一间打铜作坊。因为他姓黄,作坊又专门做铜器,村里人就管那地方叫“铜寮”。黄瑞台不光是打铜,他还把在潮州学到的技艺和罗溪本地的手艺结合起来,自己摸索出了十音铜锣的制作方法。十音铜锣一出现,就在泉州南音界引起了轰动。那音色柔和、清亮,跟南音的古朴韵味相得益彰,很快就成了南音“下四管”中不可或缺的乐器。
这个故事,黄金福从小听到大,听了不下几百遍。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讲到黄瑞台跪在村口捧起泥土的那个细节,声音都会变得沙哑。“一个离开故乡十几年的人,还能记得故乡泥土的味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黄金福那时候不懂,觉得父亲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他慢慢明白了——那个故事,说的不只是黄瑞台,说的是每一个离开故乡的人。说的是那些漂洋过海、远赴南洋的罗溪人。说的是那些走得再远、心里还装着双溪泥土味道的游子。
双溪村的地形很有意思。两条溪水从山间流下来,在村口汇合,形成一个“Y”字形。老人们说,这是“双龙戏珠”的风水格局,所以双溪村出的能人多。铜锣是一门手艺,更是一门生意。双溪的铜锣一开始只卖给周边的村庄,后来慢慢地卖到了泉州府城,再后来卖到了厦门、漳州。清末民初,随着闽南人下南洋的热潮,双溪的铜锣也跟着出了海。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的南音社,用的十音铜锣大多是从双溪村出去的。华侨们在异国他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眼泪就会掉下来——那是故乡的声音。
可如今,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
三、传承
黄金福的铜锣厂叫“双溪铜锣厂”,名字普普通通,挂在厂棚门口的木牌上,字迹都有些褪色了。厂子在八峰工业区的一个角落里,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展厅,后面是车间。
展厅是黄建成的想法,2017年建的。不大的空间里,陈列着上百件铜锣作品,从小小的响盏到直径一米多的大锣,应有尽有。墙上挂着十音铜锣发展历史的图文展板,从明代万历年间黄瑞台被拐卖到潮州学艺、后被营救回罗溪开基立业,到现代十音铜锣锻制技艺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四百多年的时间,被浓缩在了这几面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面崭新的十音铜锣,十个帽型小铜锣按音阶排列,用琵琶线穿挂在梨木架子上,一看就是厂里目前最好的作品。
可展厅里很少来客人。除了偶尔有文化部门的人来调研,或者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平日里只有黄金福一个人坐在这里。他有时候坐在展厅里喝茶,看着那些展板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
后边的车间才是真正干活的地方。车间不大,摆着几台空气锤、抛光机和冲压设备。车间里温度高,常年维持在五十多摄氏度,夏天更是热得像蒸笼。化铜的熔炉温度在1100℃左右,压型过程中反射炉的温度也达到700℃。在这样的高温环境下,黄金福和他的几个老伙计一干就是几十年。
十音铜锣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从铜胚到成品,要经过化铜、锻打、压型、锤型、抛光、定音六大工序,每道工序都需要深厚的手上功夫。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传一代,四百多年从未改变。
黄金福十三岁就跟父亲学打铜。他清楚地记得,父亲那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小铁锤,另一只手按着一块刚出炉的铜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打铜,先打心。心不正,声音就不正。”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跟在父亲身后,看他把铜块放进炉子里烧红,再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用空气锤反复锻打。铜胚在锤击下慢慢变薄、变大,边缘变得圆润,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然后剪边、抛光,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定音。
定音是制作铜锣最关键的工序。这步工序需要长时间的经验积累才能得心应手。至少需要十年的磨炼,才有可能独立完成。黄金福跟了父亲十五年,才有资格单独给铜锣定音。所谓“一锤定音”,不是说一锤就能敲准,而是说这一锤下去,能不能做到心中有数。音高了,要往下打;音低了,要从背后敲——打在什么位置、用多大的力道,都是几十年的经验,是千百次失败后的直觉。
黄金福自己没有系统学过乐理,也从不用定音器。他打出来的每一个铜锣,音准丝毫不差。几十年来,他靠的就是这双耳朵——和一颗沉得下来的心。
可如今,需要他说给别人听的时候,他说不出来了。
五十岁的黄建成是第十四代传人。他十五岁开始跟父亲黄金福学艺,很快就掌握了十音铜锣锻造技艺全流程,对抄锣、包锣等传统乐器的锻造也十分熟练。三十多年来,他始终坚守,带领团队打造出大量优质铜锣作品,产品不仅深受省内外客户喜爱,更远销全球各地。
在十音铜锣这条道路上,黄建成比黄金福走得更远,也更累。
他现在也是“双溪铜锣厂”和“十音乐器铜锣制造厂”的负责人。为了维持厂子的运转,他不仅做十音铜锣,还做抄锣、包锣、五虎音、双铃、钟等传统乐器。鼎盛时期,厂里有四十多名工人,订单排到了大半年之后。可这些年传统铜器乐市场需求萎缩,厂里的业务受到了很大冲击,工人也走了一大半。
他想要改变。
他开始尝试用机器替代部分人工工序,比如锻打、冲压这些耗时耗力的重体力活。化铜的熔炉温度高,以前全靠人工操作,现在引进了自动控温设备。打片也换成了空气锤,省力了不少。可最关键的定音工序,机械无法替代。“定音这道工序博大精深,它决定着铜锣音质的好坏,至少需要十年的经验才能得心应手。”黄建成常说这句话,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厂里的年轻人听。
“以前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我早就把它打破了。”黄建成在面对媒体采访时说过这样的话,“现在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可问题是,愿意学的人越来越少了。
四、裂痕
二十七岁的黄剑锋,在厂里干了五六年。他是黄建成的大儿子,黄金福的长孙。黄氏家族中,他是为数不多还在学打铜的年轻人。
可他父亲黄建成对他的评价是:学艺这么多年,制作方法都已掌握,但仍需磨练。黄建成希望晚辈能够早日独当一面——可独当一面,谈何容易?
黄剑锋也学了好几年了,可连最基本的音准都还没完全拿捏。黄金福试过很多种教法,手把手地教,一句一句地讲,可黄剑锋就是听不进去。他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这门手艺,不需要再做那些在他看来早已过时的基本功。
“阿公,现在有机器,有电脑定音,为什么还要用老法子?”黄剑锋不止一次这样问。
黄金福每次都沉默。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的答案,在这个时代,显得太笨拙了。
机器可以定音,电脑可以算出最精确的震动频率。可机器敲出来的声音,是机器的手,不是人的手。做铜锣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为了守住一门手艺。四百多年了,这声音就没断过。断在他手里,他拿什么去见太爷爷?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矛盾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厂里来了一个客人,是泉州南音社的负责人老陈。老陈跟黄金福是老相识了,二十年前南音社最红火的时候,老陈就来双溪村买过十音铜锣。那架铜锣用了二十年,音有些散了,老陈想请黄金福帮忙修一修。
黄金福接过铜锣,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音芯偏了,得回炉。”
“那得多久?”老陈问。
“半个月吧。”
黄剑锋在旁边听了,忍不住插嘴:“阿公,这种小毛病,用机器调一下就行了,不用半个月,两天就能搞定。”
黄金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剑锋以为阿公默认了,转身就去车间摆弄机器。他把铜锣夹在夹具上,打开电脑调音软件,对着屏幕上的频谱图,一点一点地调试。费了半天的功夫,频谱图的波形终于显示“标准”了。他松了口气,把铜锣拿下来,敲了一下。
“锵——”
声音是准的,可听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黄金福走过来,接过铜锣,用手摸了摸锣面,又敲了一下。他听了一会儿,把铜锣放在铁砧上,举起小锤,在锣面偏左的位置轻轻敲了三下。那三下力道极轻,几乎听不出响动。可再敲铜锣时,回响立刻变得绵长、圆润,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老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拍了一下大腿,说:“就是这个味!二十年了,就是这个味!”
黄剑锋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电脑的鼠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晚上吃完饭,黄金福把黄剑锋叫到天井里。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黄金福坐在石凳上,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黄剑锋倒了一杯。
“剑锋,你今天的铜锣,音是准了。”黄金福呷了一口茶,“可你知道,少了什么吗?”
黄剑锋低着头,没吭声。
“少了人气。”黄金福说,“机器调出来的音,每个频率都是死的。人的手调出来的音,有轻重,有缓急,有呼吸。南音不是机器奏出来的,是人的心吹出来的、唱出来的、敲出来的。一个锣,要跟人的声音配,要跟琵琶、洞箫、二弦、三弦配。它不是一个单独的音,它是一群人坐在一起,把心里的东西吐出来。”
黄剑锋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阿公,你说的这些,太老了。年轻人不听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黄金福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发不出声。
黄剑锋站起来,说了一句“阿公早点休息”,转身走了。
黄金福一个人坐在天井里,茶凉了,续水;续了,又凉。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才起身回屋。
五、南音社的黄昏
双溪村往南走三里地,有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要四五个人合抱,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成了新的树干。树冠罩住了方圆几十米的地面,烈日晒不进来,雨天淋不进来。榕树下摆着十几张石凳,是村里人乘凉、聊天、下棋的地方。
每个月农历十六的晚上,村里南音社的老人们会在这里聚会。
南音是老泉州人的魂。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泉州人心里,这种清丽柔曼、婉转深沉的音韵里,蕴藏着欢乐、悲怆、哀愁、温馨等种种情感,百听不厌。
黄金福以前也参加。他不仅打铜,还会敲十音铜锣。二十年前,双溪村的南音社有两支乐队,逢年过节、迎神赛会,锣鼓声能响彻整个罗溪谷。那时候的十音铜锣,是南音演奏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与下四管器乐的铿锵之声完美契合。
可如今,南音社只剩下几个老人了。
去年中秋,村里组织了一场文艺汇演,请南音社的老人们表演。
黄金福没去。
他听说了台上的事:几个老人坐在台上,十音铜锣和响盏放在一边,没有奏。他们唱的是南音,可没有配乐,唱的是干巴巴的调子。台下坐着的,除了几个跟他们年纪相仿的老人,就是一些被村干部拉来凑数的小孩子。孩子们听不懂,坐不住,在那里扭来扭去,有的干脆掏出手机打游戏。
有人把这件事跟黄金福说了。当时他正在车间里给铜锣定音,手里的锤子举到一半,停了半晌才落下去。
“锵——”那一声,沉闷得很,没有回响。
黄金福叹了口气,放下锤子,走到门口。他望着远处的凤髻山,山上的云雾正慢慢地散开,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和墨绿色的树林。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潮润和龙眼花淡淡的清香。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南音社当年热闹的声音。那时候从榕树下传出来的,不只有水声、风声、鸟叫声,还有丝竹管弦的交响,和那一声清脆的十音铜锣声。
可现在,那些声音都散了,像是被风吹走的。
六、风雨
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工厂里出了事。
黄剑锋加班到深夜,最后一批铜胚烧得通红。他从高温炉里把铜胚取出来,放在空气锤下锻打。他在想别的事情——手机里收到了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朋友在市里开了个五金加工厂,效益不错,想拉他一起去合伙。
黄剑锋动了心。打铜又苦又累,赚得也不多,他何尝不想换个活法?
他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操作着空气锤,一时没看准位置,锤头砸偏了。烧红的铜胚从工作台上弹飞出去,砸在地面上,火星四溅。黄剑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手臂擦在旁边的铁架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黄金福那天没有在厂里,是邻居打电话告诉他的。
他赶到厂里的时候,黄剑锋已经被送到镇卫生院了。车间里一片狼藉,空气锤的锤头歪到了一边,地上散落着铜屑和血迹,那面被砸飞的铜胚已经变凉了,歪歪扭扭地躺在角落里。黄金福蹲下来,把铜胚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了地上。
他没有责怪黄剑锋。
他只是坐在车间的门槛上,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父亲跟他说过的话:“打铜容不得半点走神。手里握的是铁,心里装的是命。”
阿公的这句话,黄剑锋不是没听过。他听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听进去过。
第二天,黄剑锋从卫生院回来了。手伤了,他暂时没法干活,整天蹲在厂棚外面抽烟,目光空洞地看着远处的山。
黄金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挽留的话。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手里的一块老铜胚,那是他十几年前从潮州一个老作坊里收回来的,用的是明清时期的老铜料。他一直没有舍得用,想着以后传给后人。
可后人是谁呢?
黄剑锋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阿公,我出去走走。”
黄金福没有问他去哪。
他知道,孙子这一走,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黄剑锋果然没有回来。
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在泉州市区找了一份工作,在城南工业区一家五金厂里当技术员,薪水比在铜锣厂高不少。
黄建成知道后,气得摔了一个茶杯。“我供你读书、教你手艺,你就这样报答我?”
黄金福拦住儿子,只说了一句:“让他去吧。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七、远方的客人
那年立冬之后,双溪村来了一位稀客。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铜锣厂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可精神矍铄,腰板挺直。中年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们站在厂棚门口,朝里面张望。
黄金福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请问,这里是双溪铜锣厂吗?”中年人礼貌地问。
“是。”黄金福擦了擦手,“你们找谁?”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黄金福满手的老茧和油污上,脸上浮现出一种热情的笑容。
“我们找十音铜锣的传承人。”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黄师傅您好,我姓林,是海丝文化基金会的。这是我的名片。这位是印尼爱国侨领傅少铭先生,祖籍也是咱们罗溪的,以前在印尼泗水做生意。这两年落叶归根,回到泉州定居,专门想来看一看咱们家乡的非遗项目。”
黄金福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视力有些模糊了。他把名片放进口袋里,转向那位老人。傅少铭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黄金福的手。老人家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
“黄师傅,我是听我父亲说起过十音铜锣的。”傅少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南洋一带特有的口音,“他说小时候在罗溪老家,逢年过节、迎神赛会,都能听到十音铜锣的声音。他还说,他的祖父当年下南洋,随身带了一架十音铜锣走。在泗水的时候,每逢中秋、春节,那些从泉州来的老乡都会聚在一起,听十音铜锣奏乐。那一排十个音敲出来,像回家的声音。”
黄金福听着这些话,嘴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后来那架十音铜锣还在吗?”他问。
傅少铭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年头久了,木头架子朽了,铜锣也锈了,谱子也散落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父亲生前最遗憾的是,他在南洋几十年,没再听过一次地道的十音铜锣演奏。”
黄金福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车间,从角落里拿出那架他舍不得用的老架子,放在傅少铭面前。
“这是你父亲说的那个声音。”黄金福蹲下来,按着架子上的刻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大明万历三十三年,瑞台公制。”
傅少铭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斑驳的木纹,目光在横梁上停留了很久。梨木的架子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琵琶线还穿在框架上,十个空位齐整地排开。空气在铜锣已经缺失的位置里静静地流淌。
傅少铭的手有些颤抖,像是触碰到了四百年前某个人留下的体温。
“黄师傅,这个声音,不应该断掉。”傅少铭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黄金福,“我想资助咱们家乡的非遗项目,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黄金福看着傅少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想起黄剑锋离开双溪村那天,蹲在厂棚门口抽烟的背影。他想起南音社的那些老人,坐在榕树下唱干巴巴的调子。他想起村里孩子们那无知无觉、对手机游戏比对铜锣声更感兴趣的眼神。
他还想起小夏在他厂棚里玩耍时,伸出小手摸那架四百年前的老架子时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光。
“你能帮什么?”黄金福最终问出了口。
傅少铭微笑着说了自己的计划。他计划把钱投入到几个方向:修复铜锣厂的设备,招收愿意学手艺的学徒,资助南音社恢复活动,联系海外侨亲让十音铜锣走出国门,回到东南亚那些还有泉州人聚落的地方。尤其是印尼泗水、菲律宾马尼拉、马来西亚槟城、新加坡这些地方,还有很多从罗溪走出去的华侨后裔,他们不一定记得十音铜锣长什么样子,但他们心里可能还藏着这个声音的渴望。
“还有就是,我们可以在铜锣厂旁边建一个十音铜锣文化展示中心,把咱们这门技艺的历史、制作过程、代表作品都展示出来,让来咱们双溪村的人,一眼就能看见这个声音。”最后这个想法,是林先生在旁边补充的。
黄金福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他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黄金福一个人坐在天井里,泡了一壶铁观音,茶凉了续水,续了又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讲的那个故事:明朝万历年间,黄瑞台被人贩子拐卖到潮州,在一个打铜匠人家里学会了手艺,后来被同乡黄仕藻救回罗溪老家。黄瑞台靠在潮州学来的手艺,在双溪村开始经营打铜,“铜寮”也因此得名。
这个故事的版本,黄金福从父亲嘴里听过不下五十遍。起初觉得是历史,后来觉得是家训,再后来觉得是血脉。可现在他想的是——如果黄瑞台当年在潮州被卖给了别的人家,学了别的手艺,或者后来没有被黄仕藻设计营救回罗溪老家——那今天的双溪村,还有没有那个叫“铜寮”的小地名?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还会不会在这座山里响四百年?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八、抉择
黄剑锋在市里的五金厂干得还算顺心。厂子不小,订单稳定,技术员底薪加绩效一个月能有八九千块钱,比在双溪打铜翻了将近一倍。周围大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午休时间一起打牌、刷短视频,聊的是最新的网络流行语。这在双溪村是找不到的,在铜锣厂更是找不到。
可越是待得久,黄剑锋心里就越不踏实。
不是那种不安,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空。
他时常在夜里加班回宿舍的路上,不自觉地打开手机,翻出之前拍的十音铜锣的照片。一排小铜锣悬在梨木架子上,光线从车间的高窗斜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琵琶线和铜锣边缘上,亮晶晶的。
他在那个车间里待了将近十年。
十年。头三年,他连把一块铜胚打成圆形都做不好。力气用大了,铜胚会裂开;力气太小,又敲不出平整的弧形。每一锤都是精准的考验,每一锤都在消耗人的信心。中间三年,他开始学着调音。黄金福手把手地教他,他站旁边看了无数遍。一个铜锣调好音递给他,让他自己试一试。他接过铜锣,敲了两下,音高了半个调。黄金福没有说话,接过来,在锣面正中心又敲了一锤,力道刚好。再递过去时,他接过铜锣敲了一下,声音清亮如泉水。
他心里知道,没有这近十年的打磨,他根本听不懂那一声。
黄剑锋坐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的手指在那个相册上来回滑了好几遍,相册里最多的就是那架老架子。铜锣一排十个,角度四四方方正对着镜头拍的,歪在车间长凳上从侧面拍的,阳光落在铜锣面上拍的,铜锣拿走了只剩下十个空格拍的。
他想起那次事故,想起那个夜晚,铜胚飞出去,火星四溅,自己摔倒在地,手臂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黄金福赶到车间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扶他起来、送他去卫生院,而是蹲下来去捡那块被砸飞、已经变凉的铜胚。
那时候他以为,阿公不在乎他的死活,只在乎那块铜。
可后来他想明白了——那块铜,不只是铜。是四百年的传承。是阿公一辈子的命。
黄剑锋想起来了,黄金福那天晚上坐在车间门槛上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一个手艺人嘴笨,把一辈子的心血都砸在了铜里,等到要开口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不知道黄金福那天晚上想的是什么。
也许是想,他这个孙子辈的传承人,怕是留不住了。
也许是想,他没有责怪孙子的意思。也许只是在想,断了就是断了,怪不了谁。
九、归来
黄剑锋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回来的。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任何人去车站接他。他从泉州客运中心站坐班车到罗溪,再从罗溪镇走回双溪村。那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龙眼林还是那片龙眼林,荔枝树还是那些荔枝树,溪水还是那样清清亮亮地流着。可他走在上面的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他走到铜锣厂门口的时候,黄金福正蹲在厂棚外面修理一架老旧的十音铜锣架子。架子上的琵琶线断了,他正在一根一根地重新穿。他的手有些抖,穿了好几次才把线从细小的孔洞里穿过去。
黄剑锋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黄金福穿好了一根,用指头紧了紧,才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过头,看见黄剑锋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些,脸也黑了些。
祖孙俩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黄金福先开了口:“回来了?”
“回来了。”黄剑锋说。
“还走吗?”
“不走了。”
黄金福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穿了一半的架子递过去:“那你来。”
黄剑锋接过架子,蹲下来,把断了的琵琶线一根一根地穿好、拉紧、打结。他的手比阿公稳,穿得又快又准。不一会儿,十根弦就整整齐齐地绷在了架子上。
“锵——”
这是黄剑锋回到双溪村后敲响的第一声铜锣。那一声,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响的时候。
黄金福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车间里,把那面还没有调好音的铜锣拿出来,放在架子上。
“你来。”他说。
黄剑锋拿起小铁锤,扶着铜锣的边缘,闭着眼睛,敲了下去。
“锵——锵——锵——”
三声。一声比一声稳,一声比一声沉。那回响在车间里久久不散,像是在跟什么对话,又像是在回答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
黄金福听着,嘴角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
十、凤髻山的声音
傅少铭的资助很快到位了。铜锣厂换了一台新的空气锤,车间的地面重新铺了,漏水漏风的地方也修补好了。更重要的是,在海外侨亲的圈子里,十音铜锣的消息传开了。
有一家泗水的南音社专门打来电话,要订制一套十音铜锣。还有一家马尼拉的华人会馆,请黄建成去菲律宾做了一场十音铜锣的专题讲座,台下坐满了白发苍苍的老华侨。他们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有的人悄悄摘下眼镜,抹了抹眼角。
十音铜锣进校园的项目也启动了。黄建成每个星期去罗溪中学上一节非遗课,教孩子们认识十音铜锣,教他们怎么敲、怎么听。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教室里乱哄哄的,孩子们交头接耳,没几个认真听。黄建成没有发火,他把十音铜锣架在讲台上,敲了一排音。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十个音,一个接一个,从低到高,像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叮叮咚咚的,清澈透亮。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架子,听着那一排铜锣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有一个男孩举手问:“老师,这个能敲《孤勇者》吗?”
黄建成笑了:“你可以试试。”
黄金福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没有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只要能让他们愿意听,敲什么都行。”
黄金福今年七十三了。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也许还能打五年,也许还能打十年。铜锣厂有了新机器,黄建成也在学校里教孩子们,黄剑锋也回来了。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地方空着。
那架明朝万历三十三年的老架子,他一直舍不得用。那些铜锣已经锈了、散了,再也发不出当年的声音了。可架子还在,琵琶线还在,那行“瑞台公制”的阴刻小字还在。他想把那架老架子修复,让它重新发出声音。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四百年前,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试了很多次,都不成功。铜锣的配方跟以前不一样了,声音对不上。他把这件事跟傅少铭说了。傅少铭说,他认识一个新加坡的华侨,家里收藏了一批明清时期的老铜料,也许能帮上忙。那批铜料很快从新加坡运到了双溪村。黄金福打开木箱,捧起一块老铜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说:“就是这个。”
他用那块老铜料,亲手打了一面十音铜锣。从化铜到锻打,从压型到抛光,每道工序都是他自己完成的。定音的那天,黄建成、黄剑锋、小夏都在旁边看着。
黄金福把铜锣安在老架子上,举起小铁锤,敲了下去。
“锵——”
那一声,沉沉的,缓缓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回响拖得很长很长,在车间里来回折返,附在墙壁、天花板、铁架子和空气中。那不是铜的声音,是四百年的声音,是从凤髻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的声音,是无数个夜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是无数个在南洋遥望故乡的人,心里最深处的声音。
黄金福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这就是阿公的铜锣。”他听见孙女小夏的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
夕阳正从凤髻山背后沉下去,满山的龙眼树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远处的双溪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水雾升腾起来,把整个村庄拢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暮霭里。
那一声铜锣的回响,还在这片暮霭中久久不散,像是把四百年所有的余音,都收进了这一声里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