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错过丰盈与辽阔
作者:王佐臣
今日午饭之后,坐在门前梧桐树的浓荫下,我眺望那叶片在风中翻卷,如褪色的诗笺,妙不可述。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惊起一树麻雀,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是江南故园梅雨季的缠绵,还是辗转异乡那延安时深秋的萧瑟。人生啊,原是一场盛大的四季轮回,你我皆是世间匆匆过客,在时光的夹缝里,不过拾取了几片记忆落叶,竟斗胆拼凑成遐想中的七彩图腾,短暂又璀璨。
年轻时,我总爱在课本扉页抄录拜伦的诗句:"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那时节,铁马冰河的将军梦哟与仗剑天涯的侠客豪情,在血脉里沸腾成滚烫的烈酒。读《史记·项羽本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迈时,曾让我夜不能寐;看金庸笔下萧峰聚贤庄独战群雄,更是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信念,悄悄溶入骨血。王小波说:"人该是自己生活的主宰,不是别人手里的行货",彼时的我,以为这"主宰"便是要踏碎贺兰山缺,斩尽天下不平。
岁月如流沙漫过指缝,待到鬓角染霜时,方知稼轩词中"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况味。那些惊心动魄的想象,终究化作书房案头的一卷《唐宋词选》,墨香氤氲处,是褪了锋芒的少年意气。倒是在某个秋雨绵绵的夜里,偶然翻到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词句,忽然懂得:原来真正的侠骨,不在刀光剑影,而在面对无常时的从容。
中年以后,我的小小书房渐渐被哲学典籍占据。柏拉图"洞穴寓言"中的火光,康德头顶的璀璨星空,都在重塑着我对生命的认知。曾以为学者生涯便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清高,直到读到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箴言,才惊觉真正的学问当如春风化雨,润泽众生。就像钱钟书所言:"流言这东西,比流感蔓延的速度更快",但真理的光芒终将刺破迷雾。但有一点,我未曾料到,就这般稀里糊涂地疏忽了,那就是“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应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争强好胜,终究犟不过时光之手。
如今我仿佛站在人生的秋分线上,看梧桐叶由青转黄,忽然想起《诗经》里"春日载阳,有鸣仓庚"的欢愉。清晨在菜市场与老农闲话桑麻,傍晚陪孙儿追逐飞舞的蝴蝶,方才领悟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真意。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写道:"生命不必承载太多行李",诚哉斯言!那些未竟的将军梦、侠客情、学者志,此刻都化作茶盏中的云雾,氤氲出别样的甘醇。人生如梦,世事无常,当庆幸我对人生一回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当谢谢时光与红尘滚滚。
前日又重温了一遍蒙田随笔:"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在于你如何利用它",忽觉窗外的银杏叶正以最完美的弧线飘落。原来幸福,不过是衣食无忧时与家人围炉夜话的温馨,是病榻前子女递来温水的温度,是暴雨突至时有人为你撑伞的依靠。就像《论语》所言:"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这般简单的圆满,恰似冬日里围坐的红泥小火炉,虽无惊心动魄的热烈,却有细水长流的温暖。什么大富大贵,对过客而言,皆是过眼云烟,唯有与好友对饮山河,骨肉相伴晨昏,才感受人生至味无穷,快乐指数嗖嗖上升。
暮色渐浓时,我常去护城河畔散步。看垂钓老者悠然甩竿,野鸭成群掠过水面,忽然想起唐代文豪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记得王尔德曾说过:"生活在阴沟里,依然有仰望星空的权利",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何尝不是在红尘烟火中,仰望着属于自己的那片星空呢?
此刻我年龄已愈七十,虽然黄土虽未危及胸口,但已学会与岁月和解。就像王小波笔下那只特立独行的猪,即便身处樊笼,也要保持精神的自由;如同苏东坡贬谪黄州时,仍能在赤壁江心"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生命的深邃,不在追逐远方的海市蜃楼,而在珍视眼前的每一寸光阴。
愿我爱的人与爱我的人,都能在四季轮回中,读懂生命的诗行:春之萌发是希望的悸动,夏之绚烂是热情的绽放,秋之沉淀是智慧的凝聚,冬之静默是灵魂的修行。正如罗曼·罗兰遗言:"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这或许就是对我曾写过的《什么是生活的幸福》一诗中那句,“风雨人生安康为至上"的最佳注解——在平凡的晨钟暮鼓里,活出每一天,方能纵横自己生命中的丰盈与辽阔。原来如此!余生岂甘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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