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回望童年，最温柔的底色，是故乡的山野田陌，是无拘无束的肆意嬉闹。没有电子产品的牵绊，没有繁重琐事的烦忧，乡村孩子的四季，藏在山野、田间、河道与林间。放学挖荠菜、拔兔子食，夏日粘知了、抠节流鬼、拾豆虫、掀蝎子、逮鱼抠蟹，偷摘苹果、下河游泳，秋日烧燎豆，冬日滑冰、林间掏鸟蛋，一桩桩、一件件质朴的趣事，串联起我滚烫纯粹的童年时光，岁岁难忘，岁岁温暖。

儿时的读书岁月，亦是伴着乡野绿意长大的。每到春日放学归来，书包轻斜挎在肩头，我们不急着归家，三三两两散落在村外的地头田埂。春风拂过旷野，遍地青草冒芽，荠菜贴着地皮铺展，嫩叶青绿、纹路清晰，是春天最鲜的野味。我们蹲在软绵的泥土上，手握小铲子，一棵棵连根挖起，不一会儿小口袋便鼓鼓囊囊。挖回家的荠菜，焯水凉拌、包包子、贴饼子，清鲜爽口，是农家春日最地道的烟火滋味。

春日除了挖荠菜，每日放学还有一桩固定差事——拔兔子食。家家户户院里几乎都养着兔子，白兔温顺软糯，日日要吃新鲜野草。田边的苦菜、苜蓿、嫩婆婆蒿，都是兔子最爱的吃食。我们边走边寻，专挑最嫩的野草一把把拔下，攥满手心、塞满布袋。晚风轻轻吹拂，青草带着泥土的湿润清香，沾满指尖衣袖。日日如此，放学挖草喂兔，简单的劳作里，藏着孩童最踏实纯粹的欢喜。

夏日的乡村，是童年最热闹的篇章。暑气渐盛的午后，蝉鸣铺满整个村庄，成了盛夏最嘹亮的背景音。我们三五成群，开启最热衷的趣事——粘知了。找来长长的竹竿，顶端揉上软糯的面筋，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枝叶间鸣唱的知了。目光紧紧锁定目标，手腕轻轻一送，面筋稳稳粘住蝉翼，吵闹的鸣唱瞬间停歇。提着满满一罐战果奔跑在村道，满头大汗，却满心欢喜，这是独属于夏日孩童的成就感。

仲夏时节，大豆枝叶繁茂，碧绿的豆田层层叠叠，一望无际，拾豆虫便成了我们夏日独有的田间乐趣。温热的午后，我们挎着小竹篮，钻进浓密的豆地。肥硕青绿的豆虫蛰伏在豆叶背面、枝干之间，蚕食豆叶，也是乡村最地道的天然野味。我们躬身穿梭在田垄间，拨开层层绿叶，目光细细搜寻，发现胖乎乎的豆虫便伸手轻轻捏住，随手放进篮中。豆叶沙沙作响，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蚊虫萦绕耳畔，却丝毫挡不住我们的兴致。一晌忙碌，小篮里便装满青绿肥嫩的豆虫。

拾完豆虫，我们便挎着提篮跑到村边小河，坐在光滑清凉的青石板上，开始翻豆虫。这是独属于我们乡下孩子的熟练活计。折一根细细的高粱杆当工具，一手捏住豆虫圆滚滚的身子，先用力拧下虫头，再把高粱细棍一头对准豆虫的尾巴，稳稳用力一推。整只豆虫便顺着高粱杆完整翻卷过来，内里脏污尽数被顶出。随后放进清凌凌的河水里冲洗干净，剩下的便是一团团白花花、油亮亮的豆虫肉，紧实饱满，香气隐隐，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夏日的傍晚，暮色初临，暑气褪去，我们又挎着小铁桶、拿着小手电，结伴去树林抠节流鬼。雨后的泥土松软湿润，树根底下、草丛缝隙，处处都是蛰伏数年、即将破土的节流鬼。我们蹲在地上细细搜寻，指尖轻轻拨开湿土，小心翼翼将嫩黄肥软的节流鬼捏入桶中。晚风微凉，虫鸣阵阵，一盏盏小手电在林间摇曳，映照着我们不知疲倦的童真。

儿时乡间最难忘、最顶级的美味，便是自家烹制的豆虫或节流鬼鸡蛋饼，是独属于乡下孩子的舌尖盛宴。傍晚归家，把白天翻洗干净的豆虫、抠来的节流鬼细细剁碎。肉质细腻鲜嫩，带着山野独有的清香。再掐一把地头新鲜的花椒叶、嫩薄荷叶，一同剁得细碎均匀，清香瞬间迸发，完美中和了野味的厚重。随后打入两三枚自家散养的土鸡蛋，充分搅拌均匀，让蛋液裹满所有食材。

热锅少油，将蛋液食材缓缓倒入锅中，小火慢煎。饼子渐渐定型、微黄鼓起，鲜香混着花椒的麻香、薄荷的清凉，满屋飘荡，勾得人直咽口水。煎至两面金黄出锅，外酥里嫩，鲜香扑鼻。趁热卷上一张刚鏊出来的杂粮煎饼，一口咬下，野味的鲜、蛋香的浓、花叶的清爽、煎饼的醇香层层交织，软硬适中、口齿留香。那滋味，鲜香透彻，回味无穷，是山珍海味也换不来的童年至味，时至今日想起，依旧唇齿留香。

夏日正午日头最盛之时，便是掀蝎子的好时节。乱石堆、土墙根、荒坡石缝，都是蝎子藏身的地方。我们戴着草帽，拿着小石块，小心翼翼掀开层层乱石。灰褐色的小蝎子蜷缩石下，动作敏捷，我们屏住呼吸，快速用镊子夹起放入瓷瓶。大人常说夏日蝎子入药珍贵，而于我们而言，掀蝎子不过是炎炎夏日里，一场充满惊喜的山野探险。

故乡的小河，是整个夏天最热闹的乐园。河水清浅，溪流潺潺，河床里细沙柔软、石块错落。每逢雨后水凉鱼跃，我们便卷裤赤脚、拎着小桶下河逮鱼抠螃蟹。浅浅清流里，麦穗鱼、小柳条鱼穿梭游弋，机灵又轻快。我们俯身蹑脚，双手合拢悄悄捂向水底，水花四溅，偶尔便能兜住几尾小鱼，欢喜得大呼小叫。河边石缝、水底石板下，正是螃蟹栖身之所。一块块轻轻翻开水底青石，常常能撞见青褐色的小螃蟹，举着小钳子慌慌张张逃窜。我们小心翼翼捏住蟹壳后端，快速提起放进桶里，生怕被夹到手指。一桶小鱼小蟹，不算丰盛，却是整个夏日最鲜活的战利品。河水清凉，晚风习习，孩童的欢笑散落河面，成了乡夏最清亮的回响。

玩够了鱼虾蟹贝，便是痛快的下河游泳。盛夏酷暑，最解燥热的莫过于扎进清凉河水。伙伴们褪去外衣，扑进浅浅河道，泼水追逐、潜泳嬉戏，任由清清河水洗去满身暑气与尘土。那时的河水澄澈干净，河滩芳草萋萋，蓝天白云映在水中，简单的玩水嬉闹，盛满了一整个夏天最简单的快乐。

乡村孩子的童年，总带着几分调皮莽撞。村外的苹果园，是我们心心念念的秘境。趁着看园老人午休，我们悄悄钻进果园，枝叶间挂满红彤彤、沉甸甸的苹果，果香清甜四溢。快速摘下几颗揣进衣兜，便一溜烟跑出果园，躲在树荫下大口啃食。清甜多汁的果肉驱散满身燥热，哪怕事后被大人训斥，也抵不过偷摘鲜果的雀跃欢喜，这份偷偷摸摸的快乐，是童年最难忘的小趣味。

秋日的田间，藏着质朴的烟火乐趣。秋收时节，豆子饱满成熟，我们最爱在田埂边烧燎豆。捡拾干枯的豆秧与秸秆，就地搭起小小的火堆，将新鲜毛豆埋入炭火之中。袅袅炊烟升起，豆香渐渐弥漫开来，待豆皮焦黑酥脆，便扒出炭火中的毛豆。吹去草木灰烬，剥开豆皮，热气裹挟着清甜的豆香扑面而来，入口软糯鲜香。席地而坐，分享着简易的美味，秋风拂面，烟火悠悠，便是秋日最治愈的幸福。

四季林间，最灵动的趣事便是掏鸟蛋。春日草木繁盛，林间鸟巢遍布高高的枝桠。趁着大人不注意，我们手脚并用攀爬小树，小心翼翼靠近鸟巢。鸟巢之中，几颗圆润小巧的鸟蛋静静安放，温润可爱。年少的我们懂得爱惜生灵，从不会肆意损毁，大多只是静静观赏、轻轻触摸，便原路退回。攀树寻巢的探索，伴着林间清风鸟语，是春日独有的童真野趣。

冬日雪落，乡野素白，乐趣依旧不减。大雪封村之后，河面冻得结实透亮，成了天然的滑冰场地。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棉鞋，邀约三五邻里伙伴，在冰面上滑行追逐。有人稳稳溜出老远，有人踉跄打滑摔坐在冰上，也不急着哭闹，翻身爬起继续嬉闹。寒风凛冽，却挡不住满冰面的欢声笑语，皑皑白雪、晶莹冰面，热闹了一整个清冷冬日。

春夏秋冬，四时轮转。春日放学挖菜拔草的闲趣，夏日拾豆虫、翻豆虫的鲜活，粘蝉抠鬼、戏水逮蟹的热闹，四时山野探索的欢喜、舌尖独有的鲜香，一桩桩趣事、一味味鲜甜，铺满了我温热的乡土童年。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繁华的游乐，却有山野为伴、清风为友、同伴相随，日日自在，年年欢喜。

岁月匆匆，年少时光一去不返。如今走出乡土，山河换新，田野规整，河道清净，再也不见当年放学结伴踏野、小河翻虫、四季嬉闹的孩童。那些质朴热烈、自由自在的童年趣事，那些独属于故乡的烟火滋味，都沉淀为心底最柔软、最温热的珍藏。

时光温软，流年安然。那些藏在乡野四季的童真喜乐与舌尖乡愁，早已镌刻进岁月深处，成为往后余生，最纯粹、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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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