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表妹阿菊(原创)
作者:胭脂
我二舅家有三儿三女,最让我记挂的,是他家二姑娘阿菊。想写她的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多年,今天终于落了笔。
阿菊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爱哭。小时候我常睡得正沉,就被她的哭声拽出梦乡。我家和二舅家只隔一堵墙,外婆住的屋子窗户正对着我家院子,白天支起撑窗的木棒,我们隔着糊纸的窗就能和外婆说话,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从窗口递过去就成,晚上把木棒撤下来,窗户也就关上了。阿菊的哭声总顺着那窗缝飘出来,清亮亮的,一哭就是一整个清晨。
她小时候哭的由头多着呢。二舅妈要下地干活,嫌她太小累赘,让她与姐姐在家待着,她偏要跟着去,说不通就往门外跑,蹲在自家高高的台阶上、房檐的柱子底下嚎。那哭声脆得很,能穿透半个村子。
我们两家住在村子正中央,我家还有个大门能挡着点,二舅家连大门都没修,过路的人抬眼就能看见堂屋墙上挂着的巨幅毛主席像,清清楚楚。阿菊就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坐在台阶上哭,哭到狠处就在地上打滚,原本白净的脸蛋沾得全是灰,活像只小花猫。村子东头到西头,没有哪家听不到她的动静。再大一点要上学了,她哭的名目又多了。要么是赖在床上不肯起,要么是起来了不肯去学校,非闹着要父母送。其实小学就在村口河边上,走五分钟就到,中午还能走回家吃饭。可阿菊偏不,但凡一点不如她的意,说哭就哭,哭起来就没个头,怎么劝都没用,不吃不喝哭上一整天。有时候地里活忙,大人锁上门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家哭,等收工回来,她的哭声还时断时续的,抽抽搭搭的,好像她很委屈似的。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麻咪”,说这孩子不懂事。别家小孩都不爱跟她玩,我们起先还去劝她,越劝越来劲哭的更厉害了,后来见劝不动,也就随她去了。她蹲在台阶上哭她的,我们一群小朋友就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唱歌、跳舞、捉迷藏,没人理她,她哭够了,自己抹抹脸也就起来了。
后来我考上大学在西安上学,有天我妈妈突然来学校看我,是和大表哥一起来的——说他们刚从安徽的深山里回来,说是去找阿菊了。阿菊被人拐走了,我听后非常惊讶!怎么这么不幸的事情竟然发生在我的表妹阿菊头上,落在我二舅家里?让我震惊了好久好久。
她小学没毕业就辍了学,在家放牛干农活,有时候跟着大人去秦岭山上采药、背铅矿石,自己赚点零花钱。
我们家住在秦岭山脚下的南陆村,离金矿区很近,村子里租住着好多外来采矿的人,山东的、河南的、安徽的,全国各地的,不同口音哪儿人都有,来秦岭山上淘金来了。我们胭脂河村子可热闹了,到处是商店,饭馆,理发店,旅馆。我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洛南县搞人口普查,清理外来人口,我家门前路边上停了二十几辆大卡车,车上挤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像插蒜苗似的,全是从秦岭大山里清理出来的外地人,政府要统一遣送回老家。
拐走阿菊的,就是当时租住在村里的一个安徽中年男人。据说那地方偏远得很,在大山深处,穷得叮当响,那男人家弟兄三个,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阿菊一去就被控制了,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我妈和大表哥找到当地,见着阿菊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他们那边就把人转移了,没有当地和本地执法部门帮忙,根本带不回人。两个人只能空着手回来,一路唉声叹气。
阿菊这一走,直接把二舅气出了病,没过多久就死了。二舅是村子里少有的文化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朋友多,每次外出回来要么带一两个朋友回来,要么带些书报杂志回来。我妈手里的裁剪书、织毛衣的书,还有《故事会》、农业报,都是二舅从大城市带回来的。我小时候,妈妈每一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给我们读故事书听。
阿菊走了五年,舅妈想起阿菊泪流满面。
突然在一个漆黑的夜里阿菊回了村子。据说阿菊在哪里怀孕了,对方放松警惕了,才得以偷跑出来了,她挺着大肚子回来了。原本漂亮的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刀疤,腿也落了个残疾,活脱脱一个X型腿,两条腿膝盖紧紧靠在一起,走起来一瘸一拐的。看见她这副样子,我妈和舅妈抱着她哭成一团,哭到最后只反反复复说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当下最要紧的事,是给阿菊找个靠得住的人过日子。亲戚们四处托人说合,最后把她许给了死了老婆的李建华。建华家有新建的红墙灰瓦的房子,人也老实,只要他不嫌弃阿菊,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好。两个人选了日子领了证,没多久阿菊就生了个儿子,取名叫李琦。夫妻俩磕磕碰碰、吵吵闹闹,总算把李琦拉扯大了。李琦初中毕业之后,阿菊跟着儿子一起去北京打工,她打两份工,给人家当保姆做饭,李琦就去送外卖。后来李琦谈了个女朋友,很快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五口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村里人听说了,都替阿菊高兴,说苦了半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我万万没想到会接到阿菊的电话,我们都好些年没联系了,电话里她声音发颤,说自己在军医大医院,给李琦看病。我挂了电话就熬了锅鸡汤,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带着孩子就往医院赶。
原来李琦在北京打工的时候,一天夜里突发脑积水,直接晕了过去不醒人事,说是缺乏营养造成的。阿菊把孩子送到北京景山医院,住了一个月左右,母子俩攒了半辈子的几十万积蓄全砸了进去,病情稍微稳定了点,就赶紧转回西安的军医大,能省点医药费。那时候医生都跟阿菊说,孩子救不过来了,准备后事吧。可阿菊偏不信,咬着牙说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
我到病房里见到李琦的时候,那个26岁、一米八四的小伙子,脸色苍白,眼歪口斜,躺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连话都不会说。阿菊那么瘦弱的一个人,端着碗给儿子喂饭,弯着腰给儿子擦洗身子、换尿布,有时架住儿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给做检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看着她那副样子,鼻子发酸泪水直流,以前那个动不动就爱哭的小姑娘,早就成了能为儿子扛住天的母亲,真是一言难尽“为母则刚啊!”
我给她塞了两千块钱,钱不多,就是一点心意,她死活不肯要,我劝了半天,她才红着眼圈收下。后来李琦做手术,我帮着把孩子推进手术室,陪着阿菊在外面等了六个多小时,万幸手术很成功。阿菊听人说什么药对孩子恢复好,就托人去买,日夜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精心伺候。李琦恢复得很快,没多久就能拄着拐杖走路,也能慢慢说话了,生活基本能自理。养了两年多,李琦彻底好了,母子俩安排好家里事,又去北京打工了,据说现在日子过得很好。
这就是我的表妹阿菊,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什么苦都吃遍了,却从来没被打倒过。那些年少时的哭声早就散在了风里,剩下的全是刻在骨头里的韧劲儿,撑着她一步一步,把日子从泥里熬出了甜味。
真心希望我的表妹阿菊,永远幸福快乐的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