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已走远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零五十天，三千多个日夜的风，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我对父亲的思念，那些刻在骨髓里的往事，每每想起，依旧满心酸涩，泪眼朦胧。

我的父亲，一辈子风风火火，说话高声大嗓，性子耿直又要强，可偏偏，为了一大家子的温饱，为了六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把一身傲骨，都揉进了艰难的岁月里，藏在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

我永远忘不了那通击碎岁月安稳的电话。那日我刚下班踏进门，还没来得及卸下一身疲惫，桌案上的座机突然急促地响起，刺耳的铃声，揪紧了我的心。电话那头，二弟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姐，二爷不行了，病得很重……”那一刻，天地仿佛瞬间失色，我赖以依靠的那座山，那个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要彻底离开我们了。

儿时的岁月，满是缺衣少食的窘迫，而父亲的布袋子，是我童年最深的记忆，也是最心酸的念想。那些食不果腹的日子里，家里的粮缸总是空空如也，为了不让我们饿肚子，父亲每每夹着那个洗得发白、磨得边角发软的布袋子，踏上出门的路。

他不是去劳作，不是去赶集，而是放下所有的脸面，一趟趟奔走在亲戚邻里家，低头开口，只为借一口救命的粮食。要强的他，从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窘迫，可每一次出门，背影都透着难言的沉重，那个夹在腋下的布袋子，空空的来，却要装满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暮色降临，父亲拖着疲惫的脚步归来，原本夹在腋下的布袋子，早已被粮食压得沉甸甸，他只能费力地扛在肩头，或是背在背上，身子被压得微微前倾。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总会强撑着笑意，把布袋子放在地上，慢慢打开——里面是借来的大米，是豇豆黄豆，是晒干的山芋干，哪怕只是粗劣的粮食，也是他放下尊严，一点点求来的温饱。

每每此时，年幼的小弟总会凑上前，仰着稚嫩的小脸，带着满心的期盼问母亲：“妈，明天中午能煮饭吃吗？”一句简单的话，道尽了儿时的饥饿，也道尽了父亲借粮路上的万般心酸。他从不跟我们诉说借粮时的难堪，从不提遭人冷眼的委屈，只是默默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自己肚里，用单薄的肩膀，为我们挡住所有的饥寒。

后来分田到户，家里终于摆脱了年年欠粮的困境，再也不用靠着父亲四处借粮度日，我们终于能吃上一顿安稳的饱饭。可日子刚有起色，儿女们陆续长大，读书上学的学费，又成了压在父亲肩头的新重担。

父亲本是清瘦高挑的模样，身姿挺拔，可为了凑齐我们的书学费，他又踏上了和当年借粮一样的路，一次次奔走在借钱的途中。当年为粮低头，如今为钱弯腰，他一辈子要强，却为了六个孩子，一次次放下自尊，求人相助，把所有的艰难，都自己扛下。

我们家六个孩子，五个男孩，在那个年代，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照看孙子，成了父母往后十几年里，唯一的奔头，也是最重的枷锁。为了撑起这份责任，家里的日子永远是拆东墙补西墙，凑房款、挪彩礼、贴补家用，父亲和母亲，没日没夜地操劳，从不敢有半分停歇。

常年的奔波劳碌，无尽的生活重压，一点点压垮了父亲。那个曾经清瘦挺拔、走路带风的男人，渐渐腰弯了，背驼了，脚步也变得迟缓，脸上刻满了风霜，双手布满了老茧，才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往日的精气神，只剩一身疲惫与沧桑。

他这一生，为儿女操劳，为家庭奔波，倾尽所有，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而心底，却藏着一个至死都无法释怀的遗憾。当年唐山大地震，叔叔婶婶不幸遇难，留下两个无依无靠的堂弟，父亲得知消息后，日夜难安，满心都是想要奔赴唐山，把两个孩子接回身边抚养的念头。

他想给流离失所的侄儿一个家，想替逝去的弟弟撑起一份责任，可家里一贫如洗，连赶路的盘缠都拿不出，更没有余力再抚养两个孩子。有心无力，万般无奈，这份牵挂与愧疚，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病，直到离世，都念念不忘，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他牵挂一生的家人。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一年零五十天。

这二十一年里，我们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想起他风风火火的身影，想起他高声大嗓的叮嘱，想起他夹着布袋子出门借粮的背影，想起他佝偻着身子操劳的模样。

他用一生的低头与奔波，换我们长大成人；用一身的辛劳与傲骨，教我们善良担当；用最沉默、最厚重的爱，为我们筑起了温暖的家。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没有留下丰厚的家产，却把最深沉的父爱，刻进了每一粒借来的粮食里，融进了每一次奔波的脚步里，留在了我们一生的记忆里。

原来，那个夹着布袋子的身影，藏着的是父亲最伟大的爱；那些低头借粮的日子，是他为我们撑起的一片天。他把所有的苦与难，都自己扛下，把所有的暖与爱，都留给了我们。

父亲，您走后的这些年，我们都好好生活，互相扶持，把日子过成了您期盼的样子。只是我们始终想念，想念您的音容笑貌，想念您的温暖呵护，多想再回到从前，哪怕日子清贫，只要您还在，只要还能看到您归家的身影，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

岁月无声，思念无尽。您长眠，我们常念，您未完成的遗憾，我们铭记于心；您给予的父爱，我们珍藏一生。

愿天堂没有饥寒，没有奔波，没有生活的重担，您能卸下一身疲惫，安稳度日。

愿来世，您还做我们的父亲，这一次，换我们来护您周全，不让您再受半点委屈，半点辛劳，让您安享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