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军营离别时

文/李永合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千古诗句寥寥十字，写尽人间惜别之情。于我而言，这份离愁别绪，并非纸上空泛的感慨，而是二十载军旅生涯中，亲身经历、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军营岁月，见证过无数聚散依依：新兵奔赴岗位、老兵卸甲归乡、干部转业离岗、战友调赴四方。一幕幕含泪相送、挥手告别的画面，温暖动人，亦酸楚绵长，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经年不散。

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我们便熟记一句军营箴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们都懂，军旅注定聚散匆匆，离别本是常态。可每当分别真正来临，无论青涩新兵、沉稳老兵，无论年轻军官、资深干部，面对朝夕相处、风雨同舟的战友，依旧会情难自已。执手相望，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唯有泪光闪烁，藏不住心底万般不舍。

军旅最深的眷恋，莫过于纯粹无瑕的战友情；军旅最重的珍藏，莫过于并肩相守的军旅缘。这份情谊，不经雕琢、不染浮华，在艰苦戍边岁月里淬炼而成，胜过寻常世间万千交集。

我人生第一次真切体会离别之痛，是一九八六年，敦煌教导大队新训结束、新兵分流奔赴岗位的那一日。

那年十月，我怀揣一腔热血与军营梦想，告别中原故土，远赴苍凉辽阔的大西北敦煌，开启军旅征程。初入戈壁，新训生活异常艰苦。营房简陋，冬靠炉火取暖，十名新兵同宿一席水泥大通铺；训练严苛，日日摸爬滚打、投弹射击、紧急集合，昼夜无歇。加之戈壁高寒缺氧、风沙肆虐、满目荒芜，枯燥疲惫与孤寂清冷终日相伴。初离家乡的我，难以适应极端环境与艰苦节奏，无数个深夜暗自落泪，甚至几度萌生返乡的念头。

危难迷茫之时，是班长耐心开导，是战友温情陪伴，是连队悉心教诲。在军营大家庭的温暖滋养下，我渐渐褪去年少娇气与怯懦，磨砺意志、锤炼品格，在风霜淬炼中，从一名懵懂乡村青年，成长为一名刚毅自律、合格担当的解放军战士。

正当我慢慢适应军营生活、珍惜朝夕相伴的战友情谊时，连队一纸分配命令骤然传来：次日清晨，全体新兵分赴各个岗位、奔赴不同驻地。消息传来，我瞬间怔立当场，心中满是茫然与不舍。

我们这群同期入伍的新兵，远离亲人、结伴戍边，在最清苦、最孤独的新兵岁月里彼此扶持、相互取暖，早已结下胜似手足的深厚情谊。朝夕相伴的伙伴，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仓促别离，让人万般难以释怀。

离别前夜，营房处处弥漫着不舍。许多战友无心进食，有人互赠纪念品，留存军旅初遇的温暖；有人伏案书写赠言，字字皆是真心嘱托；有人紧紧相拥、默默垂泪，絮絮诉说牵挂与期许，千言万语，道不尽并肩时光，诉不完兄弟情深。

排长看着我们一双双红肿湿润的眼睛，轻声宽慰：“军人一生，常经离别，这是军营独有的情愫。但男儿当自强，铁血军人，要藏起泪水、挺起脊梁，让我们笑着告别战友，奔赴各自的战位。”

我们含泪点头，齐声应答：“好！”

次日登车启程，西行的列车缓缓开动。我们趴在车窗边，奋力向排长挥手告别。我清晰看见，一向刚毅沉稳的排长，眼底亦泪光闪动，藏不住满心的不舍。那一幕朴素真挚的军营离别，成为我军旅生涯最难忘的初心印记。

岁月辗转，历经无数军旅别离，最让人刻骨铭心的，仍是年年岁岁的老兵退伍、干部转业。即便早已做好卸甲归乡的准备，可当亲手摘下熠熠生辉的领章帽徽，脱下相伴数年、乃至数十载的戎装，心中依旧百感交集，热泪终究难以抑制。一身军装，承载着滚烫青春、无悔坚守、戍边岁月，是军人一生最珍贵的荣光与信仰。

我与战友王建强的军旅离别，便是一段温暖绵长、铭记心底的往事。

当年我担任班长，王建强刚分到班里时，终日郁郁寡欢、心事重重。饮食无味、夜不能寐，时常叹息低落、神情落寞。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多次主动谈心疏导。起初他缄口不言、心结难开。我始终耐心陪伴、真诚开导，日复一日暖心劝解，终于打开他的心扉。原来，同期入伍的战友大多分配至轻松岗位，唯独他留守连队、常年站岗执勤、刻苦训练。年少要强的他，心生落差与自卑，觉得颜面尽失、愧对家人亲友，故而终日郁结、无心进取。

摸清症结后，我常常利用课余课余时间与他谈心解惑，告诉他军人岗位无高低、戍边奉献无贵贱，默默坚守、履职尽责，便是最大的光荣与担当。在持续的鼓励与引导下，王建强渐渐解开思想包袱，重塑信心、端正态度，全身心投入训练执勤。凭借踏实肯干、刻苦拼搏，他不仅工作突出、屡获嘉奖，成功荣立个人三等功，还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自我蜕变与成长。

服役期满，王建强初心不改、心怀壮志，主动申请退伍返乡，立志扎根故土、干事创业、报效家乡。

离别前夜，我们促膝长谈、彻夜不眠。细数军旅朝夕、畅谈人生理想、互勉前路征程，数年并肩情谊、万般牵挂期许，尽数倾诉于长夜灯火之间。

离别当日，我将一本写满战友寄语的纪念册赠予他，留存这段滚烫的军营时光。他亦回赠我一本精致笔记本，这份纯粹真挚的战友情，我珍藏至今、倍加珍惜。

列车即将启动，我们紧紧相拥，千般不舍、万般情愫尽在不言之中。临别一刻，王建强身姿挺拔，郑重地向我敬出一个标准庄重的军礼。列车缓缓驶离站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方天际。我久久伫立风中，迟迟不愿离去，万千思绪翻涌心头，满是不舍与眷恋。

军旅岁月匆匆，离别岁岁年年，又一场刻骨铭心的老兵送别，依旧历历在目、温暖如初。

彼时我任职宣传股长，随队前往车站送别退伍老兵。深冬凛冽，寒风呼啸，漫天飞雪簌簌飘落，天地一片清冷苍茫。六十余名来自五湖四海的老兵，即将卸甲离营、奔赴山海、开启人生新程。大家轮番与我握手相拥，滚烫的泪水浸湿肩头，不舍之情弥漫整个车站。

一位河南籍老兵紧握我的双手，眼含热泪、真诚动容：“股长，谢谢您！这些年在部队，您常给我们授课宣讲、传道解惑，教我们做人做事、启迪心智，让我们受益匪浅、终身难忘，您是我们永远的军中良师！”

风雪依依，别意浓浓。一曲《送战友》缓缓唱响，温柔深情的旋律萦绕耳畔：“一把拉住老兵的手，真舍不得让你走；这几年咱兄弟的缘分刚开头，怎么说走你就走。望着咱军营的战友，端起送行的酒，我们心中所有的祝福都在这里头。”

歌声绵长，情暖人心。“再见吧，老兵！留下天各一方的思念，带上你人生这段铁打的营盘……”那一刻，歌因人醉、人因歌动情，在场所有军人眼含热泪，依依惜别、万般动容。

多情自古伤离别，最是军营惜别时。

军营的离别，是一杯酸涩回甘的酒，有别离的惆怅，更有相逢的温暖；是一次短暂的挥手，更是一生珍贵的财富。每一次军营聚散，每一场军旅别离，都沉淀着纯粹的兄弟情、滚烫的军旅魂。

岁岁年年，我将所有军营离别、所有战友情深，细细珍藏于心。这份军旅赋予的赤诚与坚韧、相聚与别离、感动与成长，化作人生路上最温暖的力量，时时砥砺初心、激励前行，让我从容跨越人生风雨，奔赴岁岁山河、步步光明。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

李永合，1986年11月入伍，河南南阳人。长期扎根高原军营，业余深耕文学创作，先后在军内外报刊、电台发表各类作品500余篇，累计50余万字。著有散文集《心贴青藏线》、报告文学集多部，十余篇作品入选《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受聘为全国多家报刊、电台特约撰稿人。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