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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凝岁月 锤韵润乡关
—普兰店民间古法打铁技艺传承与文脉
文/董德华(辽宁)
辽南大地峻山濒海,文脉悠远。千山余脉横亘腹地,黄渤海涛浸润沃土,自古便是农耕兴旺、百艺滋生之地。坐落于这片山海之间的普兰店,沃野平畴错落排布,古村老屯星罗棋布,悠悠岁月里,一炉锻烧千年的打铁炉火,在乡野阡陌间生生不息。这门古朴厚重的古法打铁技艺,既是普兰店乡土独有的文化印记,更是整个辽南地域民间手工技艺的鲜活代表,溯其源流更是根植于华夏数千年冶铁文明沃土。以普兰店本土匠艺为切入点,放眼辽南全境,回望泱泱华夏,从古至今,炉火锻铁之声遍布乡野市井,一锤一錾敲打出农耕文明的繁盛图景,也镌刻下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劳作智慧与匠心风骨。
追溯人类文明发展之初,天地鸿蒙,先民群居野处,刀耕火种开启原始生存篇章。漫长的新石器时代,世人尚无金属锻造之术,狩猎耕种仅凭天然石器,石斧、石刀、石镰成为先民赖以生存的核心器具,以石伐林、以石垦田、以石狩猎,在蛮荒天地间艰难拓土谋生。《周易》有云:“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彼时先民依托竹木石器耕耘天地,生产力低下,生计万般艰辛。直至天外陨铁坠落凡尘,先民偶然发现这种天然金属质地坚硬、锋锐耐磨,远胜寻常石器,自此开启人类与铁器结缘的最初历程。
岁月更迭,文明渐进,华夏大地率先步入青铜冶炼时代,青铜礼器、兵器相继问世,礼制文明与战事军备随之兴盛。然青铜冶炼成本高昂,产量稀少,仅能供贵族阶层使用,终究难以普及民间农事劳作。历经世代先民不断探索实践,春秋战国时期人工冶铁技艺日渐成熟,铁器正式走入大众视野。古贤有言“恶金以铸锄、夷、斤、斸,试诸壤土”,此处所言恶金,便是日常所用生铁。廉价实用、坚韧耐用的铁器迅速取代石器、木器,全面普及田间地头,彻底革新农耕劳作模式,推动古代社会生产力实现跨越式发展,自此冶铁锻打技艺在华夏大地遍地生根,代代传扬。
自秦汉百炼钢技艺成型,至唐宋民间锻艺兴盛,再到明清市井铁匠铺林立,千年时光流转,打铁这门手艺褪去皇家工坊的精工华贵,渐渐融入寻常烟火,成为扎根民间、服务民生的基础手艺。明代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详尽记载锤锻之法,从生铁冶炼到器物塑形,从火候把控到淬火成器,字字句句皆是古人千锤百炼总结出的匠艺真谛,这套正统冶铁锻打文脉,顺着中原文化传播脉络,一路北上传入辽东,深深扎根辽南大地。
辽南地处辽东半岛南端,自古便是中原文化与东北地域文化交融互通之地,农耕、渔猎、手工各业均衡发展,百姓日常生产生活,处处离不开铁制器具加持。耕田犁地需犁铧锄镰,出海渔猎需铁具渔具,居家度日需锅铲刀剪,饲养牲畜需马掌笼具,繁杂的民生需求,让打铁技艺在辽南全境蓬勃兴起。境内大小村落皆设有铁匠作坊,炉火昼夜不息,锤声此起彼伏,而物产丰饶、村落密集的普兰店区域,更是成为辽南民间打铁技艺集聚传承的核心地带。
相较于中原地区制式规整的锻铁工艺,扎根辽南乡土、兴盛于普兰店的古法打铁技艺,承袭正统古艺精髓,又融入本土民风习性,褪去繁文缛节,秉持务实为本的制作理念。不追求器物精巧浮华,只讲究铁器结实厚重、适配乡土劳作,锻造手法简约质朴,成品贴合辽南地域农耕节奏与百姓生活习惯,带着浓郁醇厚的乡土烟火气,在一代代乡间匠人手中稳步传承。
自古以来,民间打铁技艺从无官方典籍统一教习,亦无固定图谱规范形制,传承方式素来依靠父子相继、师徒相授。旧时普兰店乃至整个辽南地区,无数农家子弟年少踏入铁匠作坊,不惧烟熏火燎,不畏酷暑高温,从拉风箱、添柴薪、夹持铁坯等粗活做起,日复一日沉浸在炉火之侧,慢慢辨识铁料优劣,细细揣摩炉火火候,潜心研习锤打力道。经年累月的实操历练之中,慢慢吃透整套锻打心法,将古人流传千年的冶铁智慧,稳稳承接延续下来。
在外行之人眼中,打铁不过是烧红铁块反复捶打的体力劳作,看似简单粗陋,实则整套工艺流程环环相扣,暗藏无穷玄妙,每一处细节皆是老匠人毕生积淀的真功夫。一套完整的古法打铁工序,从甄选优质铁料、引燃炭火升温、铁坯入炉煨烧,再到双人配合反复锻打、修整器物轮廓、剔除边角毛刺,十余道工序循序渐进,缺一不可,分毫疏忽便会毁掉整件器物。
作坊之内,老式炼铁火炉历经常年烈火熏烤,通体黝黑厚重,是积蓄热力、熔炼铁坯的核心根基;深埋地面的老铁砧饱经千锤万击,板面光滑平整,承载着万千铁器塑形成型的重任;轻重不一的铁锤各司其职,大锤沉猛聚力,打造器物大体轮廓,小锤精巧灵动,修缮细微边角纹路,再搭配火钳、铁凿、细磨石等辅助工具,相辅相成,方能铸就一件件实用趁手的铁制器物。
纵观整套锻打流程,淬火之法堪称古法打铁的灵魂所在,亦是最考验匠人功底与阅历的核心技艺。这门技艺无精准数据参照,无仪器测算把控,全然依靠匠人日积月累的实践经验,凭双目辨识铁坯赤红成色,凭体感判断炉火温度高低,精准拿捏铁器入水冷却的时机与时长。火候过盛,铁器质地酥脆易折,不堪劳作受力;火候偏弱,铁器质地绵软无力,丧失实用价值。唯有火候把控恰到好处,才能让锻造而成的铁器刚柔并济、坚韧锋利,经久耐用。这般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独门技艺,是机器流水线永远无法复刻的匠心精髓,更是中华传统民间手艺独有的文化底蕴。
曾经的辽南乡野,普兰店村村屯屯,铁匠铺是最为热闹喧嚣的去处。春日农耕将至,乡民接踵而至定制农具;寒冬闲暇之时,众人登门修补旧器,炉火青烟袅袅升腾,铿锵锤声传遍街巷,人声笑语夹杂着铁器碰撞之声,勾勒出旧时乡土最鲜活温暖的烟火画卷。一代代打铁匠人固守一方作坊,一身尘土两手厚茧,恪守诚实守信、精益求精的匠人准则,默默深耕乡土,以一炉真火淬炼好物,以一身手艺服务乡邻,将吃苦耐劳、踏实向善的美好品性,融入这门古老手艺之中,代代浸润一方民风。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现代工业飞速发展,机械化铁器批量生产涌入市场,样式繁多、价格低廉的工业制品,迅速取代手工锻打老物件。昔日遍布辽南大地的铁匠铺日渐萧条,普兰店乡间常年不息的锻铁炉火渐渐熄灭,响彻村野的锤击之声慢慢沉寂。愿意沉下心来吃苦学艺的年轻后辈寥寥无几,坚守手艺的老匠人逐年老去,流传千年的古法打铁技艺,渐渐陷入传承断层、濒临消逝的窘迫境地。
纵然世事变迁,烟火渐淡,依旧有老一辈匠人固守初心,坚守文脉。普兰店本土非遗传承人于永利便是其中代表,数十年如一日驻守老式铁匠作坊,坚守古法锻造流程,摒弃现代速成技法,始终遵循古人流传下来的锻铁之道,一锤一火坚守本心,倾尽余生之力守护这门濒临失传的乡土技艺,为辽南大地留存住最后一缕锻铁烟火。
放眼华夏大地,古法打铁技艺的落寞,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可这门古老手艺承载的价值,却永远无法被岁月磨灭。从远古石器劳作,到青铜礼器盛行,再到铁器普及兴盛,打铁技艺完整见证了华夏农耕文明的发展脉络,记录下社会生产力一步步进阶的漫长历程。立足辽南地域,它是本土民间手工业发展的实物佐证,映照出辽东乡土百姓世代的生活风貌与民俗习性;聚焦普兰店一方水土,它是独属于这片故土的乡愁印记,承载着老一辈乡民难以忘怀的童年记忆与乡土情怀。
时至今日,非遗文化保护传承之风盛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正视民间老手艺的文化价值。古法打铁早已不再是单纯谋生的劳作技艺,更是蕴藏民族智慧、承载地域文脉、寄托乡土乡愁的珍贵文化遗产。小而言之,它丰盈着普兰店的乡土文化底蕴,装点着辽南大地的民俗风物画卷;大而言之,它是中华千年冶铁文明散落于民间的璀璨星火,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炉炉火藏古今,一声锤鸣忆流年。历经千年风雨淬炼的古法打铁技艺,从远古文明中走来,在华夏沃土中兴盛,于辽南烟火中扎根,在普兰店乡土中留存。纵然时代日新月异,工业文明飞速前行,我们依旧应当守护好这份弥足珍贵的民间文脉,深挖技艺内涵,整理传承史料,记录匠人往事,让古老的锻铁智慧被世人熟知,让厚重的匠人精神代代弘扬。
愿沉寂已久的乡土炉火再度燃起,消散远去的铿锵锤声重回乡野,让这门穿越千年岁月、浸润万家烟火的古法打铁技艺,挣脱时代落寞的桎梏,接续文脉薪火,在辽南大地生生不息,在华夏沃土源远流长,以千年匠艺之厚重,续写新时代的文化华章。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