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春风收梢，初夏悄临。布谷鸟的啼声掠过田畴，麦子褪去青涩、渐泛金黄，老家院前的老杏树，便缀满了一树熟透的甜香。在鲁南古郠邑的乡野，杏子熟，是初夏最温柔的信号，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最质朴动人的人间烟火。

我家的老杏树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树干粗壮黝黑，树皮沟壑纵横，像布满皱纹的老者，静静守着老屋，守着岁岁年年的光阴。它是祖辈亲手栽种的果树，陪着老屋历经风雨，见证了几代人的成长。春日里，它开一树素白繁花，细碎的杏花簌簌飘落，落满院坝、墙头，温柔了整个早春。待桃花落尽、梨花谢场，繁华褪去，枝头便悄悄挂满青嫩的小杏果，藏在层层绿叶间，怯生生地攒着日月精华。

入夏之后，气温日渐升高，暖风日日吹拂，杏子便循着时节慢慢蜕变。起初是浅浅的青，酸涩坚硬，孩童们嘴馋，总忍不住偷偷摘下几颗，咬上一口，酸涩滋味瞬间浸满口牙，眉眼都皱在一起，引得邻里孩童嬉笑打闹。再过旬月，阳光肆意泼洒，晨露日日滋养，青杏渐渐染上暖黄，向阳的果身晕出淡淡的胭脂红，像少女羞红的脸颊，玲珑可爱。

熟透的杏子沉甸甸压弯枝头，层层叠叠的果子挨挨挤挤，缀满整棵老树。翠绿的叶片间，黄澄澄、红彤彤的果子若隐若现，微风拂过，枝叶轻摇，果香便悠悠散开，漫遍整个小院，飘出墙外，绕着田间的麦浪流转。那香气不浓烈张扬，清甜温润，带着山野独有的纯粹，闻之便让人心生欢喜，满心清凉。

儿时的初夏，最盼的便是杏子成熟的时节。那时乡村物资匮乏，一树甜杏，便是整个夏天最珍贵的甜。每到此时，放学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杏树下仰头张望，踮着脚尖寻找枝头最红最熟的果子。年纪尚小够不着，便搬来木凳，小心翼翼站在上面，伸手摘下饱满的杏果。无需清洗，抬手擦掉果面的薄绒，一口咬下，软糯果肉入口即化，清甜汁水瞬间迸发，裹挟着淡淡的果香，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也甜透了整个童年。

老杏树慷慨宽厚，年年硕果累累，从不吝啬。自家吃不完，母亲便会找来竹篮，挑选个头饱满、色泽鲜亮的熟杏，挨家挨户送给邻里乡亲。乡下人情淳朴，一树杏子，从来不是独享的甜蜜。东家婶娘、西家大爷，接过酸甜的杏子，眉眼间都是笑意。彼时的乡村，没有贵重的零食，一枚清甜的杏子，便是邻里之间最真挚的情谊，简单朴素，却温暖绵长。

夏日的午后最是惬意。劳作归来的长辈，坐在杏树浓密的树荫下乘凉，摇着蒲扇，闲话农事家常。我们一群孩童围在树下追逐嬉闹，偶尔有熟透的杏子被风吹落，“啪嗒”一声坠落在青草地上，裹着细碎的草屑。捡起擦净，依旧清甜软糯，那落地而生的甜意，是童年最意外的小欢喜。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风声、蝉鸣、孩童的嬉笑、大人的闲谈，伴着悠悠杏香，拼凑成最温柔的乡村初夏。

年岁渐长，我离开乡村奔赴远方，看过世间万千风景，尝过琳琅满目的瓜果甜食，却始终难忘老家老杏树的味道。城市的水果四季常有，精致饱满、甜度均匀，却少了山野清风、日月晨露滋养出的纯粹，少了童年肆意奔跑的欢喜，少了乡村独有的烟火温情。

每年杏子成熟时节，我总会抽空回躺农村来家。老杏树依旧伫立在院前，枝干愈发苍劲，依旧年年开花、岁岁结果。只是树下再也没有成群嬉闹的孩童，时光悄悄流逝，老屋渐老，故人亦慢慢老去。我站在树下，抬手摘下一枚熟杏，入口依旧是熟悉的清甜，熟悉的味道里，藏着回不去的童年，藏着温柔的旧时光，藏着最难忘的乡愁。

一树杏黄，一季温柔，一生乡愁。杏子年年熟，岁岁香如故。这枚藏在初夏里的清甜，是乡土最质朴的馈赠，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它沉淀在岁月深处，刻在记忆心底，无论走多远、行多久，只要杏香浮动，故乡便从未走远，温柔的童年与滚烫的烟火人间，便永远鲜活如初。

晚风拂院，杏香满庭。又是一年杏子熟，岁岁年年，甜了初夏，暖了余生，温柔了漫长岁月。

（图片由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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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