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庆余
初夏,老伴从农贸市场买来一盒杏,个头硕大,黄里透红,红里带黄,晶莹剔透,十分诱人。我剥开一个放在嘴里一尝,甜甜的、面面的,还透着一缕清香气,我饶有兴趣地对老伴说:“像是过去咱老家的杏。”
此时,我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老院落。院子方正开阔,三间正屋坐北朝南,西有山墙,东有厢房,南设马厩、猪舍。院落中央生长着一棵杏树,树高六尺有余,树干如碗口粗细,树冠如伞,枝叶繁茂,生机盎然。谚语云:“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卖钱。”还说,杏树是“长寿树”,能活到百年之久。按这样推算,我记事时,家里那棵杏树已进入盛果期,已有十多年树龄。
我喜欢老家那棵杏树,因为它是报春的使者。阳春三月,一阵东风吹过,杏树枝头缀满蓓蕾,又过两三天,杏花便次第全开。杏花一开,人们便真切感知春天来了,纷纷摘掉棉帽,脱掉棉衣,走出家门,奔向田间,沐浴和煦的暖阳。杏花似白非白,又略带浅粉,舒展的花瓣薄透晶莹,嫩黄的花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明媚动人。望着花儿秀丽的姿态,闻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心底满是由衷的欣喜。满院浮动着淡淡的花香,但凡有人从门前经过,总会驻足向院内张望。我们便索性敞开大门,任由邻里观赏这一树春光,一睹杏树一年中最美的模样。
我敬重老家那棵杏树,因为它是一棵育人的常青树。花期过后,杏树渐渐长满绿叶,挂满毛茸茸的幼杏,硕大的树冠在院中投下一片浓密的绿荫,宛如一座天然凉厅,空气清爽宜人。傍晚时分,奶奶常把饭桌摆在树下,一家人围坐用餐,饭后便在树下纳凉。那时,爷爷奶奶期盼我们将来能有出息,便借着乘凉的机会,给我们讲述关云长、岳飞、文天祥的忠义故事;讲述古人锥刺股、头悬梁的勤学典故;讲述“丁兰刻木事亲”、“王祥卧冰求鲤”、“郭巨埋儿奉母”等《二十四孝》的佳话。爷爷奶奶口中的故事,在我的成长中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岳飞“精忠报国”的壮志,涵养了我的家国情怀;苏秦、孙敬刻苦治学的精神,激励我发奋读书;《二十四孝》的故事,引导我恪守孝道、修身立德,做一个厚道正直的人。如今想来,孔子讲学之处名为“杏坛”,爷爷奶奶在杏树下教诲晚辈,也算得上是民间的一方“杏坛”了。
我怀念老家那棵杏树,因为它是一棵慈善之树,更是救命之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百姓温饱尚难保障,每到麦口青黄不接之时,家中常常揭不开锅,早饭只是几碗清汤,不到晌午便饥肠辘辘。就在最难熬的时节,家里的杏子恰好成熟。父亲拿起长杆,打下十几个熟透的杏子,先敬奉爷爷奶奶,再分给姐姐、妹妹和我。一枚杏子入口,香甜多汁,既能解渴,又能充饥,吃上几颗,不仅满口果香,身上也添了力气。就这样依靠杏子度日数十天,直到新麦登场,一家人的生活才有了着落。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家的杏树实实在在救过我们一家人的急。
待到满树杏子集中成熟,家中便会统一采摘。采摘选在清晨,父亲先爬上树,提着竹篮逐一采摘,满篮后便从树上递下来。树梢高处够不到的杏子,就用长杆轻轻打落,我们在树下捡拾。约莫一个时辰,整树杏子便采摘完毕,满满装了好几篮。早饭后,奶奶便一一安排:父亲拎一篮去看望老姥姥,姐姐送一篮给姥娘,我带一篮探望姑姑……余下的,奶奶便用衣襟兜着,挨家送给左邻右舍。亲戚邻里品尝着甘甜的杏子,既夸赞杏的味道,也称赞奶奶待人热忱、心地善良。
因工作调动,我四十岁那年离开老家迁居县城,也告别了陪伴我二三十年的老杏树。家中物件悉数搬空,一家人坐上汽车的那一刻,浓浓的不舍涌上心头。老杏树无私的奉献、质朴的品格,令我终生难以忘怀。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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