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夕照书
文/王平
我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忽然觉得自己老了的。
说老,其实也不过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种感觉是确凿的——当我坐在西窗前,看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一盆冷水慢慢没过脚踝,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窗台上的搪瓷杯里泡着隔夜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死去的海藻。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等太阳往下沉。

夕照先是黄的,后来变成橘色,再后来像化开的铁水,红得发烫。光线从窗外斜斜地射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梯形,正好罩住我的拖鞋。那双拖鞋是去年超市打折时买的,十九块九,鞋底已经磨得又薄又滑。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没有方向的飞虫,胡乱地撞来撞去。我伸出手去,想抓住一粒,手落下来时,掌心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老墙原本斑驳得不成样子,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发黑的水泥。此刻却被夕照涂上了一层金粉,那些坑坑洼洼的凹陷处,反倒成了最蓄光的地方,亮得像是嵌了碎金。墙根下长着一蓬野草,叫不出名字,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点头。一只野猫从墙头走过,橘色的,毛色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它停了一下,歪头看了我一眼,又走了。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移动的天线。

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茶杯里的水彻底凉了。
十七岁那年,我也看过这样的夕照。
那时我站在教学楼的顶楼,手里攥着一沓试卷,数学的,上面全是红叉,密密麻麻,像一片倒下的十字架。分数写在右上角,58。那数字扎得我眼睛疼。风很大,把卷子吹得哗哗响。
我把试卷撕了。不是一张一张地撕,是一沓一沓地撕。先用指甲掐出一道口子,然后“嘶——”地一声,从中间裂开,那种声音很脆,像骨头断裂。碎片从楼顶撒下去的时候,先是被风吹得往上飘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落,有的落在操场上,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被风吹到了对面的马路上。

我那时不知道,几个月后,我会坐上东去的汽车,去一个叫东台县林场的地方。
那是一九七三年冬天。
汽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我抱着一个土布行李袋,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被翻烂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半块肥皂。同车的有五十几个人,都是知青,谁也不认识谁。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行李互相碰撞的声音。
林场到了。说是林场,其实就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盐碱地,长满茅草及盐蒿子的深处,有几排红砖茅草屋的房子,墙根长满了青苔。场部的人把我们领到一间间屋子里,每间摆着四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茅草,草上压着一条灰扑扑的床单。墙角有蜘蛛网,很大的一张,上面粘着几只干瘪的飞蛾。

我选了一张靠窗的床。窗玻璃缺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正在呼吸的肺。窗外很空旷。远处有片刺槐林,树干笔直笔直的,一棵挨着一棵,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第一天晚上,我没有睡着。不是因为想家,是太安静了。那种安静和城里的安静不一样,城里再静也有远处汽车的声音、隔壁邻居的咳嗽声、水管里水的流动声。这里的安静是没有一点杂质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一
我在林场待了五年。
五年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像一部被快放的默片,画面模糊,声音全无。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春天给树苗培土,指甲缝里塞满黄泥,洗也洗不干净;夏天钻进林子深处除草,蚊子厚得像一团雾,一巴掌拍下去,掌心全是血;秋天往拖拉机上装树枝,树上的灰钻进领口、袖口、鼻孔,咳出来的痰都是土灰色的;冬天围着炉子烤火,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模糊了窗玻璃。

最苦的活是挖树坑。大冬天的,冻土硬得像铁,一镐头下去,只砸出一个白印子,震得虎口发麻,胳膊像被人卸下来又装上去一样。要连续砸十几下,才能撬起一小块土。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厚茧。那个茧跟了我很多年,直到回城以后才慢慢退掉。
但也不是全是苦。
我记得有一年夏夜,热得实在睡不着,一个人走到林子边上躺着。林子边上有条排水沟,沟沿长满了野草,草尖上挂着露水,凉丝丝的。我仰面躺着,头顶就是天空。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样多的星星。
不是城里那种稀稀疏疏的几颗,是整片天空都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泼了一盆碎银子。银河横亘在头顶,浓得化不开,像一条发光的河,你能看见里面的暗纹和亮斑,像河水的深浅不一。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快得像一声叹息,还没等你看清楚,就消失在天边了。
我就那么躺着,数星星,数到几百颗就乱了,重新数,再乱,再数。数着数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像一粒灰尘浮在宇宙里。但那种小不是让人害怕的小,而是一种踏实的小——好像所有的痛苦、委屈、不甘,放在这片星空下面,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后来我读到一句话,说“我们在宇宙中是一种存在”。那时候不懂,那天晚上好像懂了一点点。
还有一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林场附近有一个村庄叫前哨大队,村里有个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陈伯。陈伯不识字,但他会讲故事。夏天的晚上,他搬个小凳子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知青们就围过去听。他讲的故事不是什么名著,都是些乡野传说,什么狐仙嫁人啦,什么水鬼找替身啦。他讲得很慢,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但特别有味道。
有一次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天边的晚霞,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说:“你们看那云,像不像一个人在走路?走啊走啊,从东边走到西边,从早上走到晚上,走到最后,变成了一团火,烧完了,就没了。”
那时候我十九岁,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他说的“变成一团火”,很好看。
现在我懂了。他说的不是云,是人。
二
一九七八年,我回城了。
离开林场那天,是个阴天。我背着那个五年前带来的土布行李袋,袋子里还是那两件换洗衣服,只是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早就不知道被谁借走了,再也没有还回来。

汽车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杉林。五年了,它们长高了很多,树干粗了一圈,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堵墨绿色的墙。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子颠簸着开走了。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林子里。不是衣服,不是书,不是那些磨出来的茧子。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回城以后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首先是工作。我被分到工厂,每天站在织布机前拧螺丝,八小时,重复同一种工序。车间的灯管是日光灯,坏了几根没人修,光线昏昏沉沉的,像永远在下雨。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下班以后走在马路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因为耳朵已经习惯了那种噪音。

然后是住房。家里本来就挤,我回来以后更挤了。弟弟睡上铺,我睡下铺,翻身的时候床架子吱呀吱呀地响。半夜醒来,能听见弟弟的呼吸声,均匀而悠长。我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有小时候贴的贴纸,早已褪色,只剩下一圈胶印。
一九八零年,我结婚了。
她是我在工厂的同事,流水线上隔了两道工序。我们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恋爱,就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下班以后顺路走一段,慢慢地,就走到了一起。结婚那天没有摆酒席,两家人在一块儿吃了顿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瓶不知道谁送的白酒。
我们住在工厂分的一间宿舍里,不到二十平方,窗户朝北,一年到头晒不到太阳。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们用报纸糊了,梅雨天报纸受潮,鼓起来一块,像长了个瘤。

但那是我们的家。第一个晚上,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窗外的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后来有了孩子。再后来换了房子。再后来孩子上学了,毕业了,工作了,搬出去了。
日子就像林场那片水杉林,一棵挨着一棵,一排接着一排,望不到头。你走在里面,觉得永远也走不出去。可是等你回过头,却发现已经走出来了,身后的林子缩成小小的一片,远得像一场梦。

三
这些记忆,此刻都随着夕照浮了上来。像沉在水底的落叶,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搅动,打着旋儿地往上翻。奇怪的是,当年觉得苦不堪言的日子——那些挖不完的树坑,那些拧不完的螺丝,那些挤不下的上下铺——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也生出了几分温度。
大概就像我妈说的:苦和甜不是反义词,苦过了,才知道什么是甜。
我见过一位老太太,邻家的,去年走的。她生前爱看夕阳,每天傍晚都要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她的小凳子很矮,竹编的,坐垫磨得发亮。她坐在上面的时候,膝盖几乎和肩膀一样高,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我那时候不懂,问她:“您每天都看,不腻吗?”她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绽开,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只剩下两颗的牙齿。

她说:“你看那夕照,多像煨在文火上的糖浆,越熬越稠,越稠越亮。”
她走的那天,也是个傍晚。她的家人说她很安详,白天还吃了一碗粥,下午让人把窗帘拉开,说要看看外面的天。然后就那么看着,看着,像只是闭上眼睛,去赴另一场夕照的约。
现在我想,生命何尝不是这样慢熬的过程呢?那些年轻时的棱角,被岁月磨圆了;那些执念,被时光泡软了。我们总想着要活成一块完美无瑕的玉,到后来才发现,有裂纹的汝窑瓷才最动人——那些开片,每一道纹路里都蓄着光。
五年的林场生活,十几年的工厂车间,四十几年的婚姻,一辈子的柴米油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功成名就,没有大富大贵。但我不觉得遗憾。

因为我在林场见过最密的星空,在车间拧过最硬的螺丝,在不到二十平的屋子里养大了孩子,在每一个寻常的傍晚看过了无数次夕照。
这些就够了。
四
最后一缕光线被夜色剪断的时候,窗外的爬山虎忽然开始沙沙地响起来。起风了。那些碧绿的叶子在暮色里看不清轮廓,只是黑魆魆的一片,在风中摇晃,像一群窃窃私语的影子。但我听得见它们的声音,无数片叶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吟唱着什么。那声音不大,却很密,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像雨打在芭蕉上,又像蚕在吃桑叶。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陈伯说的话。他说云像一个人在走路,从东走到西,从早走到晚,走到最后变成一团火,烧完了,就没了。

可是他没有说,火烧完了,还有光。
光会落进地里,落进水里,落进每一个看过那片云的人心里。然后在某一个寻常的傍晚,借着夕阳,重新亮起来。
夜色终于彻底落下来。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远处有人家的窗户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橘黄色的,暖白色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是菜下油锅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厨房的窗户里飘出一股油烟味,混着蒜香,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知道,明天早上,太阳还会升起来。晨光会爬上我的窗台,爬上我的稿纸,把我未写完的句子镀上一层金色。夕照会沉没,但晨曦会来。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框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大半,摸上去粗糙扎手。我推开窗,一阵凉风灌进来,带着夜来香的味道。远处有孩子在哭,母亲在轻声哄着,听不清在说什么,语调是软的。再远处是隐约的车声,嗡嗡的,像远处的海潮。
夜空很干净,没有云,几颗星在闪。我数了数,七颗。最亮的那颗在西边,大概就是刚才太阳落下去的方向。那颗星我曾经在林场见过,在工厂的窗台上见过,在宿舍的窗外见过。它照过我少年时的迷茫,照过我青年时的困顿,照过我中年时的疲惫。今晚它照着我,安静而恒久,像一个不言不语的故人。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有消息,没有推送,屏幕亮了两秒,又灭了。我把手机揣回去,把手搭在窗台上,看着那片星星。

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但我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夜晚,都会有些不同了。
因为我看过了这场夕照,听过了那片爬山虎的吟唱,想起了那片水杉林里五年的风霜雨雪,想起了那个夏夜的星空,想起了陈伯的故事,想起了那间晒不到太阳的屋子里亮着的灯。
它们告诉我:人生至味,不过是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愿意为一片新叶驻足,为一缕炊烟微笑。不是因为你不知道苦,而是因为你尝过苦之后,更懂得那一点点甜,有多珍贵。

楼下那孩子的哭声停了。大概是哭累了,或者被母亲哄睡了。炒菜的滋啦声也停了,油烟味渐渐散尽。夜的凉意从窗户外一点点渗进来,先是脸上,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胸口。
我没有关窗,就让夜这么漫进来,像一盆冷水,慢慢没过脚踝。
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死去的海藻。
我没有开灯。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作者简介: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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