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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社区书记(上)
有一天,张书记打电话,叫我去他那里一趟。我想,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找我。果然,见面时的寒暄不过三两句,张书记便收起客套,直入正题。彼时,改革开放的春风正劲吹大地,县城的版图顺着时代的浪潮不断向外延展,原先紧邻县城的几个村落,也陆续被划入城区版图。就在这时,县里传来正式批复:在东部城乡接合部,新建一个社区。辖区面积五点六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一万九千余人,妥妥的一个“大区”,沉甸甸的担子,已然清晰可见。
张书记目光恳切地望着我,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征询:“组织上考虑让你换个岗位,去担任这个新社区的书记。”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我在农民服务所已经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是组织上特意安排的休整,让我养精蓄锐,可我骨子里的那股闯劲,从未有过半分消减。张书记没有丝毫隐瞒,把新社区的难处和盘托出,字字恳切:“这个新社区,一没家底,二没资产,说白了,就只有一个编制、一套班子,除此之外,称得上一穷二白,所有的一切,都得从零开始。但组织上能给你政策支持,至于路怎么走,就得靠你自己去闯、去拼了。”
说来也巧,我家恰好就在这个新辖区内。当初转让了老房子后,我便在东郊区买了块地皮,亲手盖了新房,算起来,也算是半个地地道道的当地人。这份地缘上的亲近,更让我多了一份责任与底气。
我心里清清楚楚,这绝不是一份轻松的差事。若是真的好干、顺当,张书记也不会特意点我的将,把这块硬骨头交到我手上。我这一辈子,别的不敢夸口,唯独不怕困难——越是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越是从零起步的新征程,我反倒越觉得有劲头、有挑战,越能激起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我当即站起身,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迟疑:“我是党的人,组织需要,我随时到位,绝不推辞!”说句心里话,张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他在身后默默撑腰、给我机会,我也不会有一次次独当一面的历练,更不会有今日的成长。当初调到农民服务所,组织上是心疼我,让我歇歇身子、养养精神,如今我的身体早已彻底康复,正是该冲锋在前、干事创业的时候,决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更不能辜负张书记的器重。
就这样,我再次履新,走马上任,成为新建东方社区的第一任书记。谁也没有想到,这一上任,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穷二白,什么叫举步维艰。
社区的办公地点,是原先的老大队部,破旧得让人揪心。茅草铺就的屋顶,历经风雨侵蚀,早已斑驳不堪;黄土夯成的墙壁,墙皮一块块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木门吱呀作响,木窗框歪歪扭扭,窗户玻璃缺了好几块,冬日里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夏日里雨水顺着缝隙淌进屋,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算不上。
虽说前任村干部已经尽力收拾得整洁些,可硬件条件实在太差:没有像样的办公桌椅,几张破旧的木桌缺腿少面;没有电话,无法及时对接工作;没有笔墨纸张,连日常的文书记录都成了难题;更别说喝水,连个烧水的壶都没有,只能自己带壶打水烧开。
整个院子加上原先的露天会场,足足有十亩地大小,地方倒是宽敞,交通也还算便利,距离省道还不到一千米。可越是宽敞,越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更没有半点社区该有的烟火气,只剩下破败与荒凉,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新社区的艰难处境。
辖区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三分之二的地块仍是原先的农村,三分之一是老城区,农民、居民、外来户混居在一起,就像一盘散沙。
大家的观念不同、生活习惯各异,诉求更是千差万别,矛盾一触即发。有人盼着赶紧拆迁上楼,告别低矮破旧的老屋,过上城里人的生活;有人却死死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舍不得祖辈留下的家园,不愿离开熟悉的土地;有人头脑灵活,想做生意搞经营,盼着能发家致富;有人却安于现状,只愿守着安稳的老日子,不愿尝试新的活法。
邻里之间的矛盾更是堆积如山,宅基地纠纷、排水纠纷、道路占地纠纷,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陈年旧账,以前没人牵头管理,没人出面调解,如今我这个新书记一上任,所有的麻烦事,全都一股脑地堆到了我面前,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社区,民风虽说淳朴善良,可经济底子薄得可怜,基础设施更是差到极点。老百姓世代以种菜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菜种得再好,也只是小打小闹,没有稳定的市场,没有畅通的销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往往卖不上好价钱。
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年轻人受不了这份清贫与闭塞,纷纷外出打工,只留下老年人守着空荡荡的家,守着那片贫瘠的土地。大家心里都想发展,却苦于没有门路;想干事创业,却没有资金支持,只能在原地徘徊,满心无奈。
而压在全社区人心里最大的一块心病,便是那片黄河故道遗留下来的、三个连在一起的臭汪塘。三十多亩地的面积,长年无人管理,成了一个天然的垃圾场——生活垃圾、建筑垃圾、烂菜叶子、污水臭水,全都一股脑地往里面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塘水变得漆黑浑浊,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淤泥深不见底。
一到夏天,臭气能飘出好几里地,蚊虫成堆,苍蝇乱飞,周边的住户连窗户都不敢开,生怕那股臭味钻进屋里,更怕蚊虫叮咬。
曾经有好几拨开发商慕名来社区考察,想投资办厂、搞建设,可一走到那片臭汪塘边,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刺鼻臭味,看到那一片狼藉不堪的景象,全都摇着头打了退堂鼓,转身就走。一个个项目黄了,一笔笔投资跑了,老百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唉声叹气。这方臭水塘,就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堵在每一个东方社区人的心里,让人喘不过气。
大家都说:“水塘不治,社区不兴。”可话虽如此,谁又愿意平白无故拿出几十万,去填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要知道,在20世纪80年代末,几十万块钱,对一个一穷二白、连办公经费都没有的新社区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没钱、没土、没机械、没方案,谁要是敢提治理臭水塘,谁就像是在说大话、放空炮,只会引来一片质疑与嘲笑。
我上任还没几天,各种压力就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有人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质疑:“新来的书记,以前是办厂的,后来又在办公室坐惯了,社区这摊子烂事,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他能搞定?”
“那么大的臭水塘,多少年了,没人敢碰,也没人能治,他一个外来的书记,能有啥办法?”“社区一没钱二没权,光靠一腔热血,能顶啥用?到头来还不是吃力不讨好?”
还有一些老人,心疼我,直接找到我,皱着眉头、叹着气说:“施书记,我们不是不支持你,可这社区是真的太难了,烂摊子太多,你可别到时候费了力气,还落不下好名声啊。”
这些话,我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没有一丝怨言。我不怪大家质疑,也不怪大家不理解,只怪现实确实太艰难,太难了。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肯认输,越不肯放弃。我暗暗打定主意:要建好新社区,必先凝聚人心;要凝聚人心,必先干成一件实事;要干成实事,必先把这口最大的恶气——那片臭水塘,给彻底治好。发展经济,必先整治环境,治理臭水塘,就是我上任后的头等大事,也是我要打的第一个硬仗,只能胜,不能败。
那段时间,全县的旧城改造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房地产项目遍地开花,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一条一条道路拓宽翻新,一座古老的县城,正沐浴在改革的春风里,几乎一个星期一个模样,换上了新的容颜。
就在这时,县里城区改造指挥部突然召开紧急会议,还专门点名让我参加。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满心疑惑:我这个新社区,既不涉及拆迁,也不涉及改造,跟城区改造压根挨不上边,怎么会特意叫上我?带着这份疑惑,我准时赶到了会场。
一到会场我才知道,指挥部遇上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旧城改造产生的上万立方建筑垃圾,没地方处置。此次会议的总指挥是钱县长,我早先和他打过交道,深知他做事果断、眼光长远,从不拖泥带水。而这次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妥善处置这上万立方的建筑垃圾。
与会的全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最终只想出一个办法:填埋。可上万方的垃圾,堆起来就像一座小山,不仅占地面积大,还会散发难闻的气味,很容易引发周边群众的不满和纠纷。可一提到具体往哪儿填,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愿把这个“烫手山芋”揽到自己的辖区里,生怕惹祸上身。
钱县长的目光,在会场里缓缓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我身上。其实,我看似没说话,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这么多垃圾,得占多大地方?算着算着,我脑子里猛地一亮,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臭汪塘!(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