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名解:这是篇老稿,原篇名"青冈酒”,附了我释陶诗“责子”今稿后,就改为这个篇名了。前名贴切,后名我喜欢)
◎ 王 继
俗谚道:抽一辈子烟烧一辈子手;喝一辈子酒丢一辈子丑。 当然这是老俗谚了,自从香烟都有了过滤嘴后,抽烟烧手的可能性接近于零。如果酒也有了类似过滤嘴的玩意儿,这俗谚也就完全失去了意义。显然,这个老俗谚中也包含着民间道学家们的劝谕。
我讨厌劝谕。于是,十四、五岁时就学会抽烟喝酒。那时香烟还是没有过滤嘴的时代,酒是散装远多于瓶装的时代。父母见我偷偷抽烟,雷霆大怒,指责我:象个小流氓。我说:毛主席还抽烟呢!我父亲也抽烟,但用作例证没有典型意义和震撼力。父母语塞无言,就说我对主席不恭不敬,就使用了武力。对弱者,说不过就揍。这也是我们的文化传统。我的父母都没文化,但他们要看戏听评书、他们要开会参加学习、要听领导们的报告……细雨润无声,他们不识字,却能背几句三字经,而二十四孝里的故事几乎全知道;他们虽身在底层,却能讲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样的格言警句。我相信,他们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解,肯定比我深刻。母亲经常性胖揍我,也因为她坚定的认为,棍棒之下出好人出孝子……
我觉得挨揍比领受劝谕轻松,挨揍只是皮肉受些苦痛,劝谕往往让你的灵魂焦燥难捺、不得安宁。我也相信,如果没有紧箍咒的制约,孙猴子早一金箍棒敲昏甚至敲死了碎碎念的唐僧。武力的蛮不讲理,是直接了当表现出来的,不象劝谕那么暧昧那么透着虚伪,跟绿草茵茵下的黑色泥淖泥沼一个德性。
经常性从父亲已开封的烟盒里抽出一两支烟,父亲不会察觉,等他发现时,我已经学会了抽烟;学会喝酒,比学会抽烟稍曲折点、稍有点故事性。当年白酒与香烟一样是凭票供应的,给父亲买烟沽酒常是我的事,特别是沽酒。凭票供应的东西一定是稀缺和好的东西,这是当年的生活常识和逻辑,生活物资极度匮乏,也是我学会抽烟喝酒的反作用力。
我家肯定不是工人村最穷的家庭,甚至算得上生活较宽裕的,因为我家人口少,三口之家。即使如此,父亲也喝不起瓶装白酒,只能喝便宜的散装白酒,而且每次只沽三两或半斤。沽酒回家的路上,开始端起父亲的酒瓶先是嘴唇抿上几抿,湿湿嘴唇和舌苔,探个究竟,辣味和冲劲让我浅尝辄止,下次好奇心又驱使我再次尝试:又苦又冲又辣。为什么父亲就离不开它呢?这勾引着去我去尝试, 不断尝试的结果,我可以吞下一二滴酒了,然后就发展到吞下几小口润润嗓子了。这时,我也逐渐体会到酒的好处了,没来由的亢奋愉悦,似乎还能生出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胆气。偷喝了几小口父亲的酒后,为保持酒的分量,我会往酒里兑点自来水。父亲喝着掺水的酒大发感慨:这是酒吗?跟水差不多。我想,除我之外,卖酒的可能也往酒里兑了水。父亲喝了大量掺水的白酒后,我学会了喝酒。
这么多年了,喝过了各式各样的酒,高挡的如茅台,低挡的如几毛钱一斤的包谷酒红苕酒,都不如当年偷喝父亲的酒香甜。那酒里既有叛逆的兴奋、也有着冒险后的快乐。因喝酒起步较早,便有了几分量;因是偷着学会了喝酒自然便缺少艺术性和雅趣。雅的如行酒令、掷壶,俗的如划拳、猜枚均了无兴趣。只是喜欢斗酒。筛上满满三杯或三碗酒,大喝一声“干”,听见酒在喉咙一通乱响,那情景多少有点豪迈。见人醉了或自己醉了,我都高兴。
人家醉了我看他似孩童;我醉了人家看我似孩童。醉了酒,人仿佛褪去了浑身上下披挂着的沉重的盔甲,变得脆弱变得温柔变得通情达理,当然,也可能变得咆哮如雷、张牙舞爪或变成地上的一滩烂泥。反正一切都变得不那么正经、变有趣味有意思了。好斗酒,我自然醉的时候较多。醉酒,事后绝大多数我都是有意忘却掉了,不能也不会忘却的一次醉酒,发生在多年前,我做知青时候。
1969年的冬天,我从武汉上山下乡到了鄂西大山里。虽是远走他乡,也明知去往苦寒之地,但心情并不坏,大有出得樊笼振翅高飞的兴奋感。从小到大有父母管老师管班长管;现虽有贫下中农管,毕竟不如爹妈管得细腻,如抽烟、喝酒贫下中农就不管,见我能喝酒,常有人携苞谷酒上门叫阵的。
让人遗憾的是,苞谷酒是要用粮票或粮食去换的。待我和其他知青带的粮票渐渐用完时,上门叫阵的人也日渐稀少。如果不是大雪封山,我也许会把仅有的活命的十余斤谷子担下山到金峒司粮站去换粮票,再用粮票去买包谷酒……
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没有酒,酒瘾就如春蚕噬蚕叶般撕咬着我的心,浑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无处抓挠的搔痒着。只能围着火塘烤火,或是偎在被子里睡觉。无聊无奈地打发比水还清淡的日子。忽一日,隔壁的五保户覃老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进了我的屋。他对我举起手中的竹筒:敢喝吗?我接过来,拔开木塞子,一股酒香扑鼻而来。怎么会不敢?我手擎竹筒,张开嘴巴,咕咕咙咙猛灌了几口。但立时就觉得感觉很不对,流进喉咙的不象是酒,而象滚烫的开水,嘴里、喉咙里象腾起一把火,这大火迅速向着的五脏六腑漫延。再过了一会,我感到身体膨胀,脑袋在放大。无论怎样努力,我也无法控制身体和脑袋的急剧膨胀。我的眼睛凸突出象牛眼一样大。只听“啪”的一声,我的眼睛爆炸了、脑袋爆炸了、身体爆炸了。我成了一块块的碎片,在寒风中起落。
待我醒来,已是两天(严格说,是24小时)以后的事了。我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用眼睛把自己全身扫视了一遍,审视自己的身体是否完整。虽然我感觉我的身体仿佛是碎片缝制而成,但毕竟还是完整的。
覃老汉又冒着风雪拄着拐杖又来了,手里依然拎着那竹酒筒。诡秘地笑着问我:敢喝吗?我不回答。他又说:这是青冈酒。
写于2001年
陶渊明是我喜欢的诗人,我虽不擅诗,但也算善饮,所以尤喜陶翁的「饮酒二十篇」。古人吟酒的诗海矣,多高大上且豪气盈天,如李白苏轼的诗。而如陶翁饮酒诗如此贫民化如此生活化如此接地气的并不多見。因喜欢,闲来无事,就欲将陶翁「饮酒二十篇」译成白话诗。为了好玩,,就先译了二十篇中的「責子」。𠻸后,觉得陶诗本就很白话,还需要译吗?纯粹画蛇添足,遂罷。
白髮被兩鬢,
肌膚不復實。
雖有五男兒,
總不好紙筆。
阿舒已二八,
懶惰故無匹。
阿宣行志學,
而不愛文術。
雍端年十三,
不識六與七。
通子垂九齡,
但覓梨和栗。
天運苟如此,
且進杯中物。
译文:
白发如霜染双鬓哟,
皮肤松驰如風中的摇摆裙。
养了五个儿哟,娘的,
个个都不爱学习。
老大已十六了,
懒惰不进取。
老二快十五了,
读书进不去。
老三十三了,
整个脑无力。
老四将九岁,
也只晓得攀树摘梨。
唉,人犟不过命,去他妈的,
喝酒去 、喝酒去,喝酒才是硬道理。
(注:陶翁诗中未说老五,估计老五尚年幼)
2025年
王继,武汉人,曾在重庆任《红岩》杂志主编。现旅居清迈。
上世纪八十年代,王继的小说,董宏量的诗歌,黄自华的评论,被喻为武钢文学的三套车。
【补充。曾任重庆作协秘书长,《红岩》小说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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