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枪相伴的军械员
在部队我担任过通信员兼军械员,数年与钢枪相伴,和这些无声的战友结下了默契。近日央媒披露,我国已问世全球首款实战化单兵电磁枪,无火光、无噪音、无弹壳,以全新发射方式重塑枪械形态。作为一名老战士,我既震撼于时代革新,更深切体会:枪承载使命、关乎安危,它连着纪律、守着底线。
我生于新疆兵团连队,兵团兼顾生产与戍边战备,儿时对枪并无陌生感,只是从未亲手触碰。
童年时我和连队里的小伙伴们最爱玩打仗游戏。折根树枝当枪,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喊着“冲啊!杀呀!哒哒哒!”,追着跑过白杨林,跑过晒得发烫的田埂。那时候,最羡慕邻居家的小伙伴,他父亲给他做了一把木枪,插在腰间,神气十足。我每次心里一个劲儿地想:要是我有一把该多好。这也是每个男孩子共通的梦。
当年边境局势紧张,枪械直接发放到兵团各个连队。隔壁的褚叔叔是我们连队的军械员,负责全连枪械的管理与维护。他家八仙桌上,摆着一挺苏式DP轻机枪,我们都叫它“盘子枪”。那圆形的弹盘像个大号铜盆,枪身泛着冷飕飕的金属光,看着就带劲儿。每次路过他家门口,我总要踮起脚尖往屋里瞅,偷偷看那把枪还在不在,心里的好奇劲儿突突直冒。
母亲单位组织民兵训练,特意把我带在身边。训练场地设在沙枣树下,斑驳树荫里,架着一挺“盘子枪”,几堆56式半自动步枪扎在一起。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枪身上,金属的冷光混着木质的纹路,枪油味裹着沙枣花的甜香飘过来。我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对枪的向往,愈发强烈。
小学四年级时,我终于从一位大哥哥那儿借到一把高压气枪。靠着自家院墙边瞄电线上的燕子,屏住气一扣扳机,燕子“啪嗒”一声掉下来。我捧着猎物兴冲冲跑回家,却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枪是用来守护的,不是来打益鸟的!”这句话当时没太明白,长大后才懂,喜欢枪不代表能随便用,好奇归好奇,得有分寸。
16岁,我带着对枪的神往,穿上了军装,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
新兵连开训,全是枯燥的队列训练——起步、正步、跑步,再加上站军姿、练转体,重复的动作磨得人浑身发僵。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忍不住盼:什么时候才能摸到真枪,什么时候才能去打靶啊?
这样的日子熬了两个月,队列训练终于告一段落,心心念念的射击训练开始了。领到56式冲锋枪的那一刻,沉甸甸的枪身握在手里,我心中一阵亢奋,忍不住随意挥舞、枪口乱指。
班长见状厉声喝止。他严肃告知所有人,部队枪械管理有铁的规矩:枪口只能对准敌人,任何时候、无论枪内有无子弹,严禁对向自己人。这是生死底线,必须刻在心里。班长的严厉让我明白,钢枪从不是玩闹的道具,敬畏纪律,才能守住安全。
那段时间,我们趴在新兵连硬邦邦的操场上进行射击训练。班长手把手教我们卧姿、跪姿、立姿三种射击姿势,从卧姿时的重心下压,到跪姿时的单膝支撑,再到立姿时的身体挺直要领,每个动作都抠得仔仔细细。他反复纠正我们据枪的姿势,抵肩的力度、贴腮的角度、呼吸的节奏,半点都不马虎,反复重申验枪、持枪、放枪的规范流程。训练间隙,班长组织我们抱着56式冲锋枪拍照留念。我挺直腰板,双手握着枪,镜头定格的那一刻,心里全是神圣。
终于盼到实弹打靶的日子,靶场设在一片茫茫雪地。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靶位,寒风刮得脸颊生疼。身子往雪地里一趴,凉气瞬间透过作训服往骨头缝里钻。手心早就冒了汗,握着56式冲锋枪的枪把,连弹匣入匣的“咔咔”声都听得清晰。身边战友的枪率先响起,“砰”的一声震得我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扣动了扳机。5发子弹打完,报靶员报出成绩时,我臊得满脸通红,只有两发上靶。撞得我肩膀发麻,像是对我的警示:一名优秀士兵是靠苦练才能用好手中的枪。
新兵连第一次实弹打靶成绩普遍不理想,连长又让我们加练了一周。第二次实弹射击,我们换了81式自动步枪。比起56式冲锋枪,81杠的瞄准基线更清晰,后坐力更柔和,枪口上跳的幅度也更容易控制。这一次,我沉住气,按照班长教的要领一步步操作:卧姿抵肩、贴腮瞄准、轻扣扳机,5发子弹打完,报靶员报出了四十八环的成绩。那一刻让我尝到了和枪默契配合的喜悦。
新兵下连,我分到了坦克二连,经连队党支部会议研究决定,担任通信员兼军械员。
作为通信员,我日常负责勤务对接、填写连队要事日志、管理储藏室及图书阅览室;军械员岗位责任重大,我将连队枪械、弹药、军械器材的管理规定熟记于心,对武器弹药的领取、发放、登记做到规范记录。每次实弹射击后做好枪弹回收,核对弹药批号,严守枪械管理纪律红线。
熟悉武器构造、熟练完成枪械分解结合,是军械员的基本技能。那把编号为3107629的五四式手枪对我帮助很大,我从最初50秒完成分解结合,苦练后提升至30秒。每次分解复位后,我都会对它精心擦拭保养。
履职期间,我的工作态度和保障成效得到连队认可,获得营嘉奖、优秀士兵等荣誉。
1994年,集团军组织手枪射击比武,我们营随即开展五四式手枪专项射击集训。靶场旁摆放专用弹药收纳盆,由我全程负责弹药统一发放、回收与登记工作。每位参训人员按组训流程规范据枪、瞄准、击发动作。每次射击训练结束,我都会逐枪检查、清空枪膛、排查安全隐患,逐项登记枪弹领用归还台账,坚持枪械的擦拭与保养。
虽日常履职严谨细致,但我任职军械员期间,有过两次违规违纪。夏季的一天,一位油料管理员战友驾驶油罐车来连队办理公务,闲聊之余邀约我前往部队南侧山脚练习开车,还打趣想借用我管理的81杠步枪拍照留念。彼时年轻浮躁,我放松纪律警惕,当场应允,忽视军械管理严禁私携枪弹外出的硬性规定,违规携带多发实弹,漠视私携枪支外出的重大安全风险。
刚到山边摆好姿势,还没等战友按下快门,戈壁滩上突然蹿出一只兔子,灰扑扑的身影一闪而过。我顿时忘了拍照,骨子里对射击的渴望一下子涌了上来,下意识举枪瞄准,猛地扣动扳机。枪竟没响。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枪卡壳了,急忙拉动枪栓,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啪”地跳了出来。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保险没打开!慌忙把保险调到上方箭头的位置,对着兔子逃窜的方向连续三个点射,可那兔子机灵得很,一头扎进旁边的沟壑里,转眼没了踪影。我举着枪站在原地,又懊恼又狼狈,赶紧收起枪,拉着战友匆匆跑回了连队。
这次私自携枪外出、随性射击,让我自责:身为军械员却破坏了枪支管理条令。武器要靠人敬畏,纪律是要靠人坚守。
记得退伍那年春节,部队里气氛热闹。一个战友不知从哪儿收集了几十发空包弹,撺导着我去部队后山山洞里过过瘾。身为军械员,我本该制止并拒绝,可一时贪玩,明知违规,还是跟着一起在山洞里,违反非指定区域射击鸣枪的规定。轮流端着枪,对着洞壁肆意扣动扳机。“哒哒哒”的枪声在空旷山洞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感觉畅快之极。没过多久,新来的倪参谋长出现在洞口,他脸色铁青站在那儿,我们瞬间僵住。
随后便是严厉的批评。倪参谋长强调枪械管理的严肃性:哪怕是空包弹,也属于军械物资,严禁私自挪用、脱离监管、更不能不按规定随意开枪。事后我们每人都写了深刻检查,这次违反纪律的经历,警醒我要敬畏军械,严守纪律,杜绝侥幸。
军旅岁月里与枪相伴的点滴,皆是我珍贵的青春印记。儿时在兵团连队初识枪械满怀好奇,入伍初训树立敬畏之心,任职军械员岗位履职尽责。在军营里,我成长为懂枪械、惜装备、守纪律的合格战士。
2012年,公安系统老战友邀请我参加警营开放日活动,我首次接触95式自动步枪。该枪械与我服役熟悉的56式、81杠差异显著,轻量化塑料护木、优化的瞄准基线、更小的后坐力,整体射击性能与使用体验大幅提升。
从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阅兵上装备的C191式突击步枪,现如今武器即将迈入电磁时代。军工科技发展证明祖国的强大和人民军队的进步。
枪的价值,在于守护。
枪是冰冷的,却承载着我滚烫的青春。
从父辈在边疆枕戈待旦,到我投身军营、手握钢枪,武器是军人的底气,是安守家国、护卫安宁的根本。
时代在变,装备在变,但我对军人的敬畏之心、纪律之守、守护之念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