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白马湖
赵学军
白马湖静卧于淮安与扬州的交界之处,是江淮大地上一方藏着千年故事的灵秀水域。它的由来,早已与江淮的历史脉络深深缠绕: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凿邗沟,白马湖便位列邗沟西道要冲,成为连通南北的水运咽喉;东汉年间,“白马湖”之名始见于史籍,广陵太守陈登疏浚马濑沟、整治湖域水系,就此奠定了江淮漕运的千年根基。南宋年间黄河夺淮,洪水漫灌洼地,经年累月汇集成广袤大湖;明清两代数次筑堤固岸、疏浚河道,湖域轮廓方才基本定型。1957年,当地修筑隔堤将白马湖与宝应湖彻底分隔,最终形成如今面积约110平方公里的独立湖域。千百年来,它既是漕运往来的黄金水道,也流传着白马下凡、泽被苍生的民间传说,历经围垦养殖的岁月变迁,又在近年退圩还湖、生态修复的工程中重焕生机,如今已是苏北声名远扬的生态湿地与水乡文旅胜地。
远远望去,一汪澄澈的白马湖水,在绿林环抱的洼地里安然铺展;薄薄水汽袅袅浮动,像是从旧时光里漫来的一帘清梦,温柔得不肯惊扰半分尘世喧嚣。
千百年间,这方湖水不曾有过江河的奔涌桀骜,也未曾历过洪涛的倾轧激荡,只是静悄悄地卧在淮安东南方,承接天光云影,收纳风雨晨露。它不像大江大河那般,携着泥沙与岁月的沧桑一路奔徙,而是以最温润的姿态,将周边的绿意、草木的清芬、人间的烟火,都轻轻揽进一汪碧水之中,不疾不徐,不悲不喜,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养出一身通透清澈的风骨。
曾有文人墨客踏足此间,在湖畔筑屋而居,把半生的清雅与恬淡,尽数交付给这湖静水。他们在湖边读书、煮茶、观云、听雨,看朝雾漫过湖面,看晚霞染透水波,将俗世的纷扰统统隔在村庄之外。这湖水也懂人心,以无边的澄澈包容着文人的孤高与闲适,以不动声色的宁静,抚平岁月里的褶皱与喧嚣。那些落在湖畔的笔墨书香,那些藏在林间的浅吟低唱,都被湖水悄悄珍藏,融进每一缕水波、每一滴清露里,让这方湖,不仅有山水的清灵,更有文脉的温润。
一代代水鸟在湖畔的芦苇丛、柳荫下栖息,翩跹起落,啼声清越。它们的祖辈曾在这湖面掠过,看遍湖畔的春去秋来、人事更迭;如今的后辈依旧在澄澈如镜的水面上翻飞,啄碎流云倒影,搅乱满湖星光。它们似乎想从湖水深处,打捞起过往的岁月痕迹,可湖水只是静静流淌,把所有故事都藏进清澈的水底,只留一片安宁,在天地间缓缓蔓延。
岁月流转,时代换新,国家倾心赋能水乡生态,大手笔投资修筑了宽阔平坦的白马湖大道。大道依湖蜿蜒伸展,绿树夹道,风光迤逦,既打通了湖乡与外界的往来脉络,又成了一道临湖赏景的靓丽风景线。为守护一湖碧水,还原白马湖原生水态,湖中岛屿人居有序迁离,世代以湖为生的渔民告别水上漂泊的日子,搬进了规划整齐、配套齐全的安置房。青砖楼宇错落有致,窗明几净,邻里和睦,昔日渔家小舟陋室的清苦尽数散去,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步步走向富足安康。退圩还湖,生态涵养,少了人居喧嚣的湖面,更显清幽静谧,水波愈发澄净,草木愈发葱茏,白马湖在时代的悉心守护里,重归自然本真的温婉模样。
从湖畔绿林到水中云影,眼前这脉明净清澈的湖水,历史上从未有过惊涛骇浪的激荡,如今更添生态宜居的静好,藏着最动人的岁月温柔。它没有过“白波如山”的汹涌,也没有过“公私惶惶”的动荡,只是以一汪静水,守着一方原野,看四季轮回,看草木枯荣。春日里,桃花落满湖面,水波漾着粉黛温柔;夏日里,荷叶亭亭而立,湖水载着满池清欢;秋日里,芦花随风飘飞,湖水映着天高云淡;冬日里,薄霜轻覆水面,湖水藏着内敛沉静。无论寒暑交替,无论晴雨变换,它始终清澈如故,像一面不染尘埃的明镜,照着天光,照着田野,也照着往来行人的心。
谁还会细数,湖底那些静静沉眠的碎石与残瓣?那是岁月走过的痕迹,是一代代栖居于此的人,与湖水相依相伴的温柔见证。他们曾在湖边耕耘劳作,曾在湖畔闲话家常,曾把年少的欢喜、暮年的安然,都托付给这湖清水。昔日渔舟唱晚的烟火,化作如今湖畔安居的祥和;旧时颠簸的谋生路,变成白马湖大道上从容闲适的步履。那些鲜活的过往都归于平静,如同湖水深处的光影,无声无息,却又生生不息,藏着最质朴的人间烟火,最绵长的岁月深情。
我不曾见证这湖从青涩到沉静的全程,只看见:清澈的白马湖水,卧在李庄的臂弯里,像一位安然沉睡的佳人。大道环湖静卧,百姓安居乐享,湖水滋养一方水土,时代温柔眷顾湖畔人家。远远聆听,那平缓轻柔的水波声,宛如发自心底的、最纯净的呼吸,在时光里缓缓流淌,岁岁年年,清澈如初。
白马湖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