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晚秋,农忙季节结束后,我去了一趟郯城县境内的马陵山,为分有任务的生产队拉修复水利工程的石料。晚上借宿马陵山脚下的山南头村,房东女主人那壶滚烫的开水,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马陵山位于郯城县城东约十公里处,呈南北走向,地跨郯城、临沭及江苏新沂市,绵延约六十公里。郯城县境内部分为奶奶山的主峰,海拔184米左右。据郯城县史志和史料记载,马陵山是战国时期齐魏马陵山之战的遗址,本世纪二十年代初,被中国军事科学院指定为“中国古代军事科研基地”。现在仍有庞涓化蟹、禹王台、点将台、恨谷崖等历史典故的文化景点,使其成为集历史、自然、人文景观于一体的名山。郯城大地震的遗址与此毗邻,山东地震台也建在山腰上。而马陵山的石料,是郯城县水利修建工程的原料采集地。农村的家舍禽圈,修路开沟用的石料,也都来自马陵山。
那天去马陵山拉石料,为赶时间,我和本家大叔朱学奎起个早,从生产队领了约二十斤的稻谷,到杨集粮管所兑换成现金,这就是我们来去的路费和开支。我和大叔在人车畜混行的路上,一路看“风景”,一路憧憬“未来”。
中午时分,我们走到了郯城县店子公社(现在的高峰头镇)。店子公社地处205和310国道(徐州至连云港)国道交会的十字路口,是当时的“繁华闹市”,歇息驿站。我和大叔在路北边,紧靠店子供销社门口西边的一家豆腐摊上买了一块豆腐,豆腐摊主熟练的用刀在豆腐碗里横竖划上几刀,“画”出了方块型的“图案”,在“图案”上面浇上几小勺用蒜臼捣成“汤汤水水”的大蒜和辣椒混成的调料,刺激人的味蕾,让人特别有食欲感。
大叔从车上的“蛇皮袋”里拿出笼布包里的地瓜干煎饼。走了近4个小时的路,累了饿了的感觉很强烈,再配上当时的奢侈美味“豆腐”,吃起来别提多香。末了,再舀一碗压豆腐滴下的豆浆,一口气喝下去,爽极了。
吃过午饭,我和大叔靠在供销社的墙壁上,眯一会眼,也算歇脚片刻,我们继续赶路。走到郯城大地震带遗址路南面一个小路口,下了310国道,拐向一条乡间土路,走了半个小时左右,又拐到了一条偏东的土道,大叔说,这条路就是上山的。这时,对面不时遇见上山拉石料的板车,大部分都是郯城南片公社的,都是为生产队往水利工地上拉石料。有的,大叔还认识,不时与过路者打个招呼。
下午三点左右,我和大叔到了马陵山脚下,记得山脚下有个黑龙潭。当我们路过此潭时,孤单的潭边,有几墩被秋风吹黄的草丛里夹杂着零星凋零的不知名的小黄花,倒是潭里头的水青幽幽的,给人深不见底的“畏惧”,更添了传说中的几分“神秘”。
绕过黑龙潭,便是一条上山的路,这条路是人们上山拉石料,硬是从乱石堆中碾压出来的一条围山转的小道。
我和大叔拉着平板车沿小道上山。途中,遇到拉石料车下车,就让车子往边停靠,重车(装满石料)先行,这是行路人的规矩,也是农家良好的风俗传承。
不一会,我们就到了采石场。大叔指着东边不“远”处,东边山包顶突兀的一块巨石告诉我,那就是“望海楼”,你站在巨石的上面,就能看到东海。小时候,听过大人讲过的这个民间故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乱石堆里穿行,朝着那块巨石的方向走去。
我执拗的走了一大会,抬头看看,离巨石还是那么远。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又在“望海楼”的碎石堆里折腾了一阵子,感觉到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一会,晚秋昼短,西边的太阳与山脚落在一个地平线上。我不情愿的往回走,回到采石场。大叔已经把石料装满了平板车。
见我回来,大叔讪笑着问,看到东海了没有。我说,走了半天,离望海楼还这么远。大叔笑了。我知道,大叔在"耍"我。民间俗语,指山跑死马,何况人呢。近看山峰崎岖不平,远看雾气半山缭绕,这是视觉,也是一个“错”觉。那时候,能到马陵山望海楼的人,屈指可数。
我们拉着装满平车的石料下山,轻车上山,没觉得脚沉腿重,而重车下山,步步艰难,你要把车拉得尽可能平稳,免得车倾斜,颠覆,造成意外,特别是人身安全。大叔驾辕在中间,手持两个车把,肩上套上车带子,用力往前拉,因路窄,我在后面推。一步一挪,步步踏实有力,迎着落日下山,天黑前,我们到了山脚下的一个村庄,有人叫山南头村。村里东西方向的一条“主道”的两边,都停满了装有石料平板车和独轮车,他们都是早下山的同伴,在此歇脚,第二天赶路。
我和大叔拉着车往村子西头去,在一农户家歇脚。
那个年代,不需要什么证明,你只要是拉石料的,就是为公家干活的,跟房东说一下,就热情地安排你住下,也没有收费概念。这家房东刚吃完晚饭,烧过火不久的锅(灶)屋里,在晚秋季节显得格外暖和。锅屋里堆满了杂草,成了我们摊铺在地上的“草垫”子。
我和大叔坐在“草垫”子上,身体倚靠在被烟火熏黑的墙壁上,忙了半天的重体力劳动,这时感觉到饿了。我们将煎饼放在“草垫”子上。这时,房东家的男主人把煎饼从地上拿起,让我们到他堂屋(正屋)的饭桌上去吃。桌上还有少许的咸菜。男主人的暖心举动,让我至今铭记于心。
我一手提着饭桌上的半壶温开水,一手拿着桌上的黑碗,就在我刚要倒水的时候,房东女主人从外边走来,她说话的大概意思,就是壶里的水有点凉,喝了会离心(方言,心里不好受),俺给你烧一壶开水去。女主人从我手里接过壶,将剩余的水倒在碗里,从院子里的水缸里用水瓢将壶装满,这时房东的两个孩子从外边玩耍回来,房东让两个男孩叫我们叔,其实我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在等开水的间隙,男主人在拉呱中说道,每到秋冬季农闲时,每天都有平板车或独轮车上山拉运石料,都在这个村庄借宿,如正赶上吃饭,房东都会叫这些南来北往的人一块吃,叮嘱女主人加个菜,有的还送张煎饼和二三块煮熟的地瓜。
那个年代,民风淳朴,人心善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物质生活暂时短缺,唯有不缺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这不正是今天的短板吗。男主人对我们说,今天晚上将就吃,煎饼管够,锅里还有熟山芋(地瓜)。这时,女主人烧了一壶(那时没有铝壶,用泥巴整成壶型再烧制)滚烫的开水,倒在两个涮好的黑碗里,我们将已风吹干的煎饼往碗里的开水里泡一下迅速拿出,卷上咸菜,还有房东剩下的一点莱,满口香味,那是那壶滚烫的开水瞬间激发出来的,特别是那碗用菜根冲出来的“汤”,喝下去油滋滋的,肠胃咕噜发响。
那一夜,我合衣睡在“草垫”子上,枕着用蛇皮袋装满草的“枕头”,从宽大的门缝里,望着天上的星,不一会就鼾声响起,睡得格外香。几十年过去了,仍让我回味。我想,如果当时我会背诵这首童谣:天上的星儿亮晶晶,那是仙女点亮的灯,为怕人间迷了路,闪闪发光到天明。天上的星儿亮晶晶,那是庄稼人情意的灯,春夏秋冬风雨路,走罢前程有后程。我想,我一定会在房东的院子里,对着天空和星星说。
十多年前,我陪友人参观郯城大地震带遗址,故地重游。黑龙潭、望海楼,经过扩建和打造,成了著名景点、“网红”打卡地,引得文人骚客在此吟诗作画,给马陵山注入丰富的文化内涵和人文景观,应验了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还要更加上一句,让山有名,让潭有灵,离开文人(文化)不行。你看,现在各地都在争山争水争圣人,请文人上山,让骚客下潭。
我随后去了那个村庄,想去看看那位老房东。遗憾的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美丽的乡村建设、旅游景点的开发,使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过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个星星,唯有村庄已不是那个村庄,而是换了新颜。
山南头村的老房东,那是一个时代的群体,代表着一种助人为乐,善良为本的精神,是传统村落的一笔精神财富。
老房东女主人那晚那壶滚烫的开水,虽然过了半个多世纪,今天在我心中,还是很烫很热很暖。
朱成军,男,1954年12月生,曾服役于南京军区后勤部司令部办公室,1986年退役后,曾在郯城县委办公室工作,后入职临沂日报社,任编辑、主任编辑。2014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