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茎赋（以「日华川上动」为韵）·吕令问

（金茎：用以擎承露盘的铜柱。出自《文选·班固》）

《全唐文》第三部卷二百九十六

《全唐赋》第一册第623页卷六

全文注译——李新建（洛阳）

一、原文

     惟汉武皇，圣谟（帝王谋略之辞；语出《书·伊训》：“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洋溢。英徽（才德美好，才德优异之人）振于绵古，洪德协于元吉。腾休声，驰茂实。掩八纮以称大，御六龙而首出。虽端拱（端坐拱手，比喻古圣王无为而天下治）之无为，常炼奇以永日。于是乎讯诛方之士，考灵仙之术。张皇（扩大壮大）台殿，恢拓宫室。飞廉（风神，中国神话中的神兽，鸟身鹿头或鸟头鹿身；《楚辞·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王逸注：“飞廉，风伯也。”）之观（蜚廉观：西汉都城长安宫城内馆名，汉武帝时，以仙人“好楼居”，建筑蜚廉观。）既成，长年之宫已毕。

乃金茎之仙掌，承沆瀣（夜间的水气）之精华。炊耸擢（高耸突出）以横汉（横于银汉中，指银河），屹岧亭（高耸）而出霞。珠盘上开，疑天半之悬日；丹茎直指，若峰莲之秀花。

崛然双立，巍乎造天。纷爌爌（明亮貌）以照野，赫奕奕而烛川。晴朝有日兮，金镜相射；清夜无云兮，银露自圆。（此骈不工）屑琼蕊以充饵，噏玉英以延年。想王乔之再睹，乘羽服以蹁跹。思王母之一至，拖霓裳以婵娟。炼液之法斯在，化金之术攸传。

观其迥出嚣尘，孤高巃嵷（longzong高峻的样子)。错金盘于龙凤，曳浮光于䗖蝀（dì dōng指虹）。长风激而自清，震雷惊而不动。亦可以纳虚澹之闲旷，遗代俗之烦总（繁杂）（此段押一董上声韵，嵷、蝀、动、总）。

然而仙在物表，君居人上。物表者不可以苟求，居上者不可以自放。虚信神君之语，徒蓄长生之望。求师入海，终贻栾大之诛；书帛饭牛，卒受文成之诳。竟迷情於虚诞，亦何补於崩丧？则知履道者守国以正直，失德者纳人於邪妄。向使武皇不谬於兹道，亦可以冠百王以为尚也。

作者简介：吕令问，玄宗时人，天宝初授为校书郞。

二、注译

该赋只有两隔句，其中一隔句不工：晴朝有日兮，金镜相射；清夜无云兮，银露自圆。疑唐初期赋的句式相对单一。

第一段·起：汉武求仙，广建宫观

原文：惟汉武皇，圣谟洋溢。英徽振于绵古，洪德协于元吉。腾休声，驰茂实。掩八纮以称大，御六龙而首出。虽端拱之无为，常炼奇以永日。于是乎讯诛方之士，考灵仙之术。张皇台殿，恢拓宫室。飞廉之观既成，长年之宫已毕。

注释：圣谟：帝王的谋略，语出《尚书·伊训》“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洋溢：广泛传播。英徽：才德美誉。绵古：远古。洪德：大德。元吉：大吉，大为吉利，语出《易经》。休声：美好的名声。茂实：盛美的功业。八纮：八方极远之地，指天下。御六龙：帝王驾六马出行，代指统治天下。首出：领袖群伦。端拱：垂衣拱手，指无为而治。炼奇：修炼奇术，指求仙长生。讯：咨询。诛方之士：方术之士。考：探究。张皇：扩大、恢宏。恢拓：扩建。飞廉之观：风神，中国神话中的神兽，鸟身鹿头或鸟头鹿身；蜚廉观，汉武帝为求仙所建的高楼。长年之宫：长寿宫，汉武帝求仙所建的宫殿。

译文：我大汉武皇帝，圣明谋略盛大美善，英名美誉光耀远古，大德合于天地至吉。美名传扬天下，功业昭显四方。囊括八方而称雄宇内，驾驭六龙而君临天下。虽垂拱无为、天下大治，却终日修炼奇术、以求长生。于是咨询方术之士，探究成仙之法。恢宏台殿规模，扩建宫室形制。飞廉仙观已然建成，长寿宫殿也已完工。

第二段·承：金茎承露，形制巍峨 

原文：乃金茎之仙掌，承沆瀣之精华。炊耸擢以横汉，屹岧亭而出霞。珠盘上开，疑天半之悬日；丹茎直指，若峰莲之秀花。

注释：金茎：擎托承露盘的铜柱。仙掌：承露盘的铜制掌形托架。沆瀣（hàng xiè）：夜间的清露、仙气，古人认为服之可长生。耸擢：高耸挺拔。横汉：横亘银河。屹：屹立。岧（tiáo）亭：高耸峻拔。出霞：高出云霞。珠盘：承露盘，以铜制成，形圆如珠。丹茎：铜柱涂朱，故称丹茎。峰莲：山峰上的莲花。

译文：于是立起金茎仙掌，承接夜间清露的精华。铜柱高耸挺拔，横亘银河之上；屹立峻拔，直出云霞之外。承露盘向上张开，仿佛半空中悬挂的太阳；朱红铜柱直指云天，好似山峰上绽放的莲花。

第三段·承：金茎耀野，求仙遐思

原文：崛然双立，巍乎造天。纷爌爌以照野，赫奕奕而烛川。晴朝有日兮，金镜相射；清夜无云兮，银露自圆。屑琼蕊以充饵，噏玉英以延年。想王乔之再睹，乘羽服以蹁跹。思王母之一至，拖霓裳以婵娟。炼液之法斯在，化金之术攸传。

注释：崛然：挺拔突兀。造天：接天、达天。爌爌（kuàng）：明亮辉煌。赫奕奕：光彩盛大。烛川：照亮河川。金镜：日光与铜柱、承露盘反光相照，如金镜相映。屑：研成细末。琼蕊：玉花、仙花。饵：仙药。噏（xī）：吸。玉英：玉之精华，古人认为服之长生。王乔：古仙人王子乔，传说乘鹤成仙。羽服：仙人的羽衣。蹁跹：轻盈飞舞。王母：西王母，传说中的仙人。霓裳：仙人的衣裙。婵娟：姿态美好。炼液：炼丹炼液的长生之术。化金：点石成金的方术。攸：所。

译文：双柱挺拔并立，巍峨直抵云天。光彩辉煌照亮原野，盛明闪耀映彻河川。晴日清晨，日光与铜柱交相辉映如金镜对射；清夜无云，银白的露珠在盘中圆润凝结。将琼花研末作仙药，吸饮玉之精华以求延年。想象王子乔再度降临，身着羽衣轻盈飞舞；期盼西王母至此，拖曳霓裳姿态曼妙。炼丹长生之法在此，点石成金之术相传。

第四段·转：孤高绝尘，静定不移

原文：观其迥出嚣尘，孤高巃嵷。错金盘于龙凤，曳浮光于䗖蝀。长风激而自清，震雷惊而不动。亦可以纳虚澹之闲旷，遗代俗之烦总。

注释：迥出：远出。嚣尘：尘世喧嚣。巃嵷（lóng zǒng）：高峻挺拔。错：装饰。金盘于龙凤：承露盘雕刻龙凤纹饰。曳：拖曳。䗖蝀（dì dōng）：彩虹。虚澹：清虚淡泊。闲旷：安闲旷达。遗：抛却。代俗：世俗。烦总：繁杂纷扰。

译文：看它远出尘世喧嚣，孤高峻拔。承露盘雕饰龙凤纹饰，光影浮动如拖曳彩虹。长风激荡而它自守清宁，惊雷震响而它岿然不动。也可借此涵养清虚淡泊的心境，抛却世俗的繁杂纷扰。

第五段·合：斥求仙虚妄，明守正之道 

原文：然而仙在物表，君居人上。物表者不可以苟求，居上者不可以自放。虚信神君之语，徒蓄长生之望。求师入海，终贻栾大之诛；书帛饭牛，卒受文成之诳。竟迷情于虚诞，亦何补于崩丧？则知履道者守国以正直，失德者纳人于邪妄。向使武皇不谬于兹道，亦可以冠百王以为尚也。

注释：物表：世外、超脱物外。自放：放纵自身。神君：汉武帝所信奉的神仙、方士之言。栾大：汉武帝时方士，谎称能入海求仙，骗得高官厚禄，后骗局败露被诛杀。书帛饭牛：方士少翁（封文成将军），将帛书喂入牛腹，谎称牛腹有天书，后被汉武帝识破造假，遭诛杀。诳：欺骗。崩丧：指汉武帝最终身死，求仙无果。履道：践行正道。纳人于邪妄：任用奸邪虚妄之人。 向使：假使。谬：错走。冠百王：位居百王之首。尚：尊崇。

译文：然而仙人本在世外，君主身居万民之上。世外之物不可强求，居上位者不可放纵。白白听信神君的虚妄之言，空怀长生不老的奢望。派人入海求仙，最终落得栾大被诛的下场；帛书喂牛造假，终究受了文成将军的欺骗。最终沉迷于虚诞方术，又怎能挽回身死命终的结局？由此可知，践行正道者以正直守国，失德者才会任用奸邪虚妄之人。假使汉武帝不错走这条求仙邪路，也足以位居百王之首，被万世尊崇。

三、解析

一、主旨

本赋以汉武帝建金茎承露盘求仙为题材，先铺写金茎的巍峨形制、凌云气象，再笔锋一转，批判汉武帝沉迷方术、求仙虚妄的荒诞，最终点明主旨：治国当守正直正道，不可沉迷邪妄长生之术。借古讽今，寓规谏于铺叙之中，是唐代律赋中“先扬后抑、托物讽谏”的典型作品。

二、主要用典

1、圣谟洋洋：出自《尚书·伊训》，颂帝王谋略。 

2、飞廉观、长年宫：汉武帝求仙所建的宫观，出《史记·封禅书》。 

3、王子乔、西王母：上古仙人典故，出《列仙传》《汉武故事》。

4、栾大、文成将军（少翁）：汉武帝时方士造假求仙、终被诛杀的史实，出《史记·孝武本纪》。 

5、端拱、元吉：出自《易经》《尚书》，颂帝王治道。

三、格律与文体特点

1、限韵严谨：为唐代典型律赋，以「日华川上动」五字为韵，分段押韵，韵脚合规，契合律赋限韵要求。

2、骈对工整：以四六骈句为主，对仗精工，辞藻华丽，气象宏阔，平仄谋上去入之变，全篇两个隔句对，其中一骈不工。

3、章法鲜明：严格遵循起—承—承—转—合结构：先铺叙汉武求仙背景，再写金茎形制、气象，转而写金茎品格，最后收束议论、讽谏规诫，先扬后抑，逻辑清晰。 

4、讽谏特色：突破应制赋的颂圣传统，以史为鉴，托物言志，在铺陈辞藻的同时寄寓政治规谏，是唐代律赋“文以载道”的代表。

作者简介：李新建，诗翁、赋客，作品被刻石铸鼎、电视拍片、搭载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