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绿
武阳居士
一个半小时后,大哥又打来电话。说CT检查结果出来了,母亲心脏有问题,还有轻微脑梗。电话里大哥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说已经输了液,母亲睡着了。我说好,知道了,挂了电话。
电信营业厅里灯火通明。有人在办业务,有人在等号,有人在玩手机。一切都正常,正常得有些不真实。我在柜台前坐下,工作人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张了张嘴,竟一时想不起来。妻子在旁边替我说了。我人脸识别几次,签了几个名字,按了两次指纹,拿着单子走出营业厅。
外面下着中雨。不是铺天盖地的暴雨,是细细密密、没完没了的那种。我戴上连衣帽,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力去抬。妻子走在我旁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我说你躲躲雨吧,她说没事,陪你走走。
走到小区门口,雨还在下。我忽然不想上楼,就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雨丝的凉意,轻轻拂过脸颊。那风很轻,轻得像小时候母亲给我盖被子时的动作。我站在风里,忽然鼻子一酸,一颗泪就掉了下来。
那颗泪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雨中的绿。整个小区都是绿的,不是春天的浅绿,是初夏浓得化不开的深绿。楼宇之间,槐树、榆树、梧桐树,枝叶层层叠叠地伸展着,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雨水打在叶子上,叶子颤一颤,绿就深一分。地上的冬青卫矛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每一片叶子都水灵灵的,绿得发亮。花坛里的几株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盛,雨水挂在花瓣上,像缀着碎钻。
这绿意是活的。它从树梢流到树根,从墙脚爬上墙头,在每一片叶子上停留,在每一寸土地上蔓延。它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绿着,绿得坦荡荡,绿得理直气壮。我看着这铺天盖地的绿,忽然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精干的农村妇女,梳着两条辫子,在地里干活从不知道累。可现在呢,八十一岁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春天的时候,这树上的叶子还是嫩绿的,浅得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光。那时母亲还能随意走动,自己散步,在院子里,在房前屋后。她喜欢看花,看见哪家的月季开了,就停下来看看,说这花开得好,那朵还要等两天。小院里种了很多菜,栽了富贵的牡丹,也种了娇艳的大丽花。我陪她除草、浇水、施肥。她抬头看看,说今年的葡萄树长得真旺,藤蔓都爬到西房屋檐上了。我说是啊,长得旺。她说这树啊,跟人一样,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就光秃秃的了。我没接话,她也不再说了。
可现在呢,树正绿得旺,母亲却躺在医院里。初夏的风还在吹,雨还在下,绿意还在蔓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就是这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才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世界的运转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病痛而停止,树木该绿的时候还是要绿,雨水该下的时候还是要下。这道理我懂,可今天看着这满眼的绿,心里却说不出的难过。
站着站着,雨渐渐小了。妻子走过来,说上楼吧,衣服都湿了。我点点头,跟着她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还在雨里站着,绿得让人心疼。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雨里,在村口等我放学。那时我不懂得回头看她,现在想回头了,她却躺在医院里。
回到家里,屋子里空荡荡的。站在阳台上向远处眺望,马耳山、南山林场烟云萦绕,雨雾朦胧,雨滴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狸花猫慵懒地躺在沙发上,乖巧地眯着眼睡觉。窗台上的那盆散竹是母亲春节时种的,现在也绿了,细细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还在下,城市的喧嚣被雨水泡软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心底涌上一股忧伤,眼泪掉下来,远处的山和建筑就模糊了。
我知道母亲会好起来的。医生说只是轻微脑梗,输了液就会好转。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忍不住难过。八十一岁了,这个年纪的人,就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摇摇欲坠。这道理谁都懂,可真轮到自己头上,那份揪心是没办法用道理来安慰的。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小区里的树经过雨水的冲刷,绿得发亮。我看着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是啊,人活一口气。母亲这辈子就是靠着那口气,把苦日子一天天熬过来的。现在那口气还在,她还会好起来的。
我这样想着,心里似乎宽慰了一些。可窗外的绿还是那么浓,浓得让人想哭。我知道,这绿还会更浓,夏天才刚刚开始,树叶还会继续伸展,继续茂盛。等到秋天,它们会慢慢变黄,然后一片片落下来。等到来年春天,又会重新发芽,重新变绿。可是人呢,人的春天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手机响了,是大哥发来的消息:妈醒了,精神好多了,你别担心。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窗外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它们的话,但我知道,它们还会绿很久,久到母亲出院,久到她能再下楼看看它们。
我给大哥回了条消息:好,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去看妈。消息发出去,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落在草地上,落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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