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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无疑,法国大革命是一次改变人类命运的革命。它所建立的革命理念、革命话语、革命模式,是史无前例的,是惊世骇俗的,为世界上所有怀揣梦想及不安现状的人所顶礼膜拜,并被不断地推陈出新。暴力革命成为时髦并被赋予了正义的身份。应该说,是法国向世界输出了暴力革命。恐怕罗伯斯庇尔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和作用。
法国大革命从相对理性走向毫无理性和完全失控,始于处死主张改革、宣誓忠于共和宪法、并已被革命组织剥夺了一切权力的国王路易十六。处死路易十六,让革命毫无节制地向左倾斜,左右界限越来越明显,革命以及与革命有关的词汇、思想、理论、行为层出不穷,革命与反革命成为人们的口头惮,思想罪被正式确立,法律程序被彻底摒弃……法国大革命不仅滋生了拿破仑这个独裁者和战争狂,也让法国社会陷入了百年动荡之中,而且直接影响了包括俄国十月革命在内的诸多革命,让革命成为普通人闻风丧胆的运动。
一、为了革命需要——拿国王祭刀
1791年6月初出逃失败的路易十六及其部分王室成员,成为革命的俘虏,他们被软禁在巴黎杜伊勒里宫,失去了人身自由,甚至还时常遭到极端分子的暴力攻击,更不用说权力和尊严了。路易夫妇及其王室成员已经毫无反抗能力与反抗意愿,他们唯一的愿望是革命尽快结束,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当然,王后安托瓦内特一度还幻想过建立英国式的虚君政体,她说:“只要能在法国建立英国宪法,哪怕让我断一个手臂也在所不惜。”〔1〕这位高傲的王后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地天真与幼稚。她只求与丈夫和儿女们一起度过余生。
可是,革命者没有给路易夫妇这样的机会。
国民议会——这个当时集立法与行政权力于一身的最高国家权力机关,要拿国王的头为革命祭刀了。这个提议是由当时国民议会中的少数派雅各宾派提出来的。罗伯斯庇尔的理由是:“路易必须死,因为国家必须生。”〔2〕还有马拉、丹东等人的不停的杀戮叫嚣,虽然他们在议会中是少数派,但他们“善于发动群众”,把街头混混和部分不明真相的群众掌握在自己手中,用赤裸裸的暴力反击不同意见者。这一招十分见效,连国王的堂兄奥尔良公爵都投票支持处死国王。几个小时前还信誓旦旦要保住国王性命的吉伦特派代表人物、国民议会议长韦尼奥也投了赞成票。他是第一个投票的人,他的立场改变使得吉伦特派其他人跟着发生了改变。在这场决定国王生死的投票游戏中,不仅仅是雅各宾派的强硬态度决定了国王的命运,而占议会多数的吉伦特派的反水,彻底葬送了国王生的希望。在此事件中,吉伦特派有意无意帮助了雅各宾派,充当了很不光彩的角色。不少历史著作包括我们过去的教科书,都将吉伦特派描述为君主政体的拥护者和保王派(现在的教科书没有看过,因此不清楚)。实质上,在当时的法国,没有比吉伦特派更坚定的共和主义者了。他们的领袖布里索曾经游历过美国,希望建立一个在卢梭人民主权原则基础上的、美国似的共和国。早在1791年6月,国王逃亡失败之时,吉伦特派的代表人物(布里索、佩蒂翁、罗兰夫人等)就开始商议建立共和国的事宜了。正是吉伦特派渴望共和政体早日建立的心理帮助雅各宾派将国王送上了断头台。据阿尔顿说,国民议会以361票对360票的一票多数通过了对国王的死刑。〔3〕
严格地说,路易十六算不上一位雄才大略的好国王,但他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好人。有人认为路易十六是位“仁君”,在法国当时内忧外患的形势下,“如果非要把整个江山社稷都压在某个国王身上,除了路易十六,我们再也找不出别人能担任此大任。”〔4〕路易十六是一位严谨的、善良的、热爱生活的人,他是一位出色的锁匠,可能曾经梦想过当一名发明家和工艺家吧,因为出生在帝王之家,而被推上了国王的位置。或许,路易十六不适合当法国国王尤其是当时的法国国王,然而,自他上任的那天起,他便下定了重塑已经威信扫地的政府形象的决心。正因为如此,他才大胆开始了毁灭自我的改革之举。废除农奴制度、改革税收制度、允许新闻自由、重开三级会议、扩大平民权利、废除教士和贵族特权等等。如果不是他重开三级会议特别是将第三等级的代表数量提高到第一和第二等级之和,法国大革命的大火将无从燃起。
路易十六在他短暂的国王任内是尽心尽力、兢兢业业的(被软禁和囚禁的时间不算),他将主要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处理国家事务上,为人和善、对人宽容,自然包括对任性而又奢侈的王后。大革命时期及其之后,曾经有不少人批评路易十六过分纵容安特瓦内特的任性和奢侈,其实,路易对任何人都是宽容的,不仅仅只是王后。只是他的这种宽容没有换来感动与理解,最终葬送了自己。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一群以索取面包为借口的妇女(中间有不少男扮女装的恐怖分子)冲进凡尔赛宫,烧杀抢掠,并欲谋害王后之时,路易十六对于请求运用武力驱散暴徒的军官的回答是:我不想对女人动武。〔5〕堂堂法国国王及其昔日威风凛凛的王室成员,硬生生地被几个妇女劫持到了巴黎。武装攻占巴士底狱的行动,不论有多少条堂而皇之的理由,但导致几百无辜者的死亡、尤其是将所有犯人放走,都是一个正常的国家所不能容忍的犯罪行为,可路易在肆无忌惮的造反派面前,竟然承认了攻占巴士底狱的正当性。当他还是堂堂正正的一国之王时,有位军人将雅各宾派的红色“革命帽”送给他后,他欣然地戴到了自己头上。正如大多数历史学家对路易十六的评价那样,他是软弱的、优柔寡断的、缺少魄力的,他的命运是他自己造成的。他的弟弟后来的查理十世曾经说过,他的兄长之所以遭受这样的厄运,是因为他面对暴乱的时候,没有跃上战马。可是,如果路易十六强硬、如果他跃上战马,那将会如何呢?在路易十六看来,那样的话,谁胜谁输姑且不论,法国将会陷入更为残酷、更加血腥的内战之中,无辜者的伤亡将更为惨重。他不想让他的祖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是一个仁慈的国王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会为此而丢掉性命。
路易平静地面对革命法庭对他的莫须有的指控,只是当公诉人指责他意欲血洗法国的时候,他才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次怒。路易十六拒绝了好心人希望救他的请求,因为这样的过程将牵扯太多生命。临上断头台的前一个晚上,路易十六在狱中与家人团圆,他嘱咐小王储,不要为他的死复仇。1793年1月21日上午,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命丧断头台。行刑者向群众展示了国王滴血的头颅,有人跑上前去用手帕或纸张蘸着路易十六的鲜血。有个人爬上断头台,把整个手臂伸进路易十六的血泊中,他捧起一团凝结了的血块,向断头台周围的群众洒下去……
“他尽管没有很好地完成自己作为国王的使命,但到了监狱中,到了断头台时,他总算表现出了与他那高贵血统相般配的气质……”〔6〕阿克顿如是说。斯塔尔夫人曾经将路易十六与查理一世进行过对比,这两个国王的命运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因为国库空虚才召开议会,而都被他的臣民送上了断头台。可是,路易与查理却有很多的不同之处,查理一世的统治十分残酷,而且议会本是他解散的,斯塔尔夫人说:“……而路易十六几乎没有运用密信等专制手段,将人流放或打入监狱,也没有干下一件可称为暴虐的行为。”〔7〕更大的区别在于,是路易十六开始了法国历史上最大的改革行动,而他自己却被革命者剥夺了生存权。也正是从这位倒霉的国王身首异处之日起,法国革命走向了一条让全世界胆战心惊之路。
二、建构完整的革命体系——在法兰西肥沃的实验田里
在革命者看来,路易之死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因为他是一国之王,是旧法国的象征,曾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主体,如今,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人物也被送上了断头台,可见革命之坚决彻底与势不可挡。雅各宾派正是利用国王之死,震慑他的敌人以及摇摆不定的潜在敌人,同时也为进一步的恐怖统治埋下伏笔。连国王都杀了,还有什么人不可以杀的?雅各宾派又称之为山岳派(后来被称为左派),因国民议会开会时他们坐在议会左边最高的位置而得名,坐在议会右侧比较靠前位置的吉伦特派被称为平原派也就是后来的右派。还有坐在中间位置的中间派。从此,革命阵营有了左中右之分。革命越来越向左倾斜,屠刀则不停地向右边挥舞,后来连左边也不放过了,凡是反对自己的就是敌人,凡是敌人就必须消灭。
事实上,当年活跃在法国政治舞台上的革命家,革命之初,绝大多数都不知道革命该怎么“革”。不仅罗伯斯庇尔等从未出过国门的革命家不知道,就连革命前游历过美国、对美国的《独立宣言》推崇备至、并在《人权宣言》中大量借鉴《独立宣言》的布里索、托马斯·潘恩(《人权宣言》的执笔者)也不知道,然而,法国大革命又确实是在美国革命的启发和鼓舞下发展起来的。阿克顿曾经这样评价法国大革命:“法国尽管受到美国革命的深刻影响,但却没有感受到美国宪法的影响。法国受到的是令人不安的影响,却没有受到保守主义的影响。”〔8〕法国的革命家们完全凭借一腔热情、卢梭和伏尔泰的著作、美国平等自由思想等空泛的理念,便匆匆投入到砸烂一个社会的行动之中,至于如何建设一个新社会,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想过。实事求是地说,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怀着美好的理想参加革命的,只是在参与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无拘无束的革命比循规蹈矩的革命来得痛快,从肉体上消灭比从思想上感化更见效果。加上某些心怀大志的革命家的声色俱厉的引导,还有马拉之类变态狂人的鼓动,不仅文化程度不高的群众相信了革命就得如此,就是那些作家、记者、律师、教士们也觉得革命是应该伴随着暴力与血腥的。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在雅各宾派还没有取得国民议会领导权的情况下,比如《神职人员民事宪章》等一项项荒唐严酷的法律是如何制订和通过的。他们甚至相信,革命就是你死我活,我们不杀死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们。革命领袖们成功地将民众绑架到革命战车上,为将革命推向肆无忌惮的高潮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革命家与热爱暴力的群众的互动下,法国大革命高潮迭起、惊心动魄。国王被处死之后,雅各宾派靠他们惯用的群众运动的方式,将选民选出的吉伦特派议员赶出议会,成功地夺取政权。于是,一套完整的革命体系在罗伯斯庇尔不辞劳苦的谋划和实践中,得已形成并开始对法国和世界产生无可估量的深远影响。在我看来,法国大革命的革命体系包括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建造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话语体系。参与这一话语体系建造的并不仅仅只有雅各宾派,更不仅仅只有罗伯斯庇尔。早期的革命领袖米拉波、西哀士等人都曾不同程度地宣传革命的必要性,并对一些明显过激的行为表达过支持。其后的吉伦特派代表布里索、佩蒂翁、罗兰夫人等人,也一再倡导群众运动,号召人们起来砸碎旧世界、建立新世界。当然,革命话语体系建设的最大功臣还是罗伯斯庇尔。他不厌其烦地在报刊上、俱乐部、集会场所告诉大家,人民是不会有错误的,人民的任何行为都是合法的,使得暴力行为找到了理论依据。为了自由的实现,一切手段都变得公正,哪怕充满血腥。他不停地告诉民众,现在的法国,到处都充满阴谋(他的“阴谋论”当时就被广泛传播)。他要求大家擦亮眼睛,找出隐藏在革命内部、使用着同一种语言的革命的敌人。他号召大家不断革命,直至美德社会建立的那天为止。他说:“如果没有美德,恐怖将会造成灾难,如果没有恐怖,美德将失去力量……”〔9〕于是,恐怖便成为革命的必要手段和革命话语体系中的中心内容。
其次是建立与革命话语相匹配的制度体系。1793年6月24日,由雅各宾派起草的共和宪法在全民投票中获得通过,8月10日,还举行了隆重的庆祝活动。这部写有言论自由、结社出版自由的宪法,一天也没有实施过。真正实行的是《全民兵役法》(要求男性公民无条件服兵役)、《最高限价法》(将商品定价权控制在自己手上)、《嫌疑人法》、“牧月22日法令”(1794年6月10日)等等。特别是《嫌疑人法》和“牧月法令”,这两项法令规定:不论是谁,只要他们的言行显示支持暴政和联邦制,或反对自由,都将被处死。让公共安全委员会可以毫无证据、只凭怀疑甚至怀疑你犯有思想罪而逮捕你,革命法庭则可以不经过正当程序立即宣判死刑,并不得上诉。罗伯斯庇尔还发明了一种新的罪名“人民的敌人”。“人民的敌人”除了颠覆国家、破坏公共安全等行为外,还包括:攻击国民公会、诋毁爱国主义、误导民众、传播虚假消息、辱骂美德、破坏公众良知等等。所有这些罪名的处罚都是死刑。说白了,“人民的敌人”的主要对象就是思想罪犯。 “人民的敌人”后来衍变为“反革命”。
接着是建立方便、快捷的革命组织。法国大革命时期尤其是雅各宾派执政时期,机构和组织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如国民公会(国民议会)、公社、救国委员会、公共安全委员会、一般安全委员会、选举委员会、革命法庭、军事监督委员会、监视委员会、监查局、革命军、革命卫队等等等等。这些机构和组织责权界限模糊,是否有权、权力多大,全凭最高当权者一句话。比如选举委员会,需要它的时候,它不仅负责选举,还可以任免官员、撤销政府机构。不仅普通老百姓不知道这些机构是干什么的,就是革命队伍里面的人,也不完全清楚它们的职能。
再就是确立结果正义的革命模式。罗伯斯庇尔有这样一句格言:“我们不需要在任何个人身上浪费时间,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整个国家。”〔10〕因此,对于公开的敌人、隐藏的异已分子以及怀疑对象的处置上,罗伯斯庇尔等人的一贯原则都是速战速决。罗伯斯庇尔曾经指示革命法庭,如果陪审团中的多数人不能认定嫌疑人有罪,那么审判就无期限地进行下去,直至认定嫌疑人有罪为止。后来他认为这种方式太浪费时间,便宣布,凡是移交革命法庭审判的人都是有罪的,要求取消律师辩护和自我辩护,直接宣判死刑。他强调法官审判时凭借良心,陪审员用精神证据定罪。马拉等人要求没收那些被怀疑为对革命不忠的人的财产,将其分配给平民。圣—茹斯特的处罚方式只有一种——死刑。罗伯斯庇尔还发明和发放了“爱国公民证”,没有这种公民证就意味着你随时都有可能被怀疑为反革命而遭到抓捕。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恐怖专政除了断头台外,还有枪决、火烧、水淹。一个叫卡里耶的雅各宾分子,在里昂曾经发明了一种“共和国婚姻模式”,他把裸体的男人和女人绑在一起,沉到水里淹死。从1793年9月颁布《嫌疑人法》到第二年7月底罗伯斯庇尔被捕,短短的10个月时间,法国有1.6万人被革命法庭判处死刑。整个大革命时期,非正常死亡人数超过40万,至少有16500人流亡国外,有大约12500个家庭丧失了全部或部分财产。
还有,就是树立完美形象与崇高威信。这方面,罗伯斯庇尔堪称大师。他从来不承认他的理论、政策、行为有什么错误,要是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他的讲演总是能够说到民众的心坎上,也就是说,民众最想得到什么,他就许诺要实现什么,民众最痛恨什么,他就发誓要消灭什么。而实现什么、消灭什么就必须依靠革命,而革命又必须依靠暴力。恰恰法国又是一块适合革命的土壤,人民精力旺盛、激情澎湃、富于幻想、敢于冒险。当时的法国,不少人对所有的革命行为都无一例外地拍手称快,无论是屠杀生命还是关闭教堂,无论是没收富人财产还是全民服兵役,无论是取消大学还是限制物价……一位马德里神父写道:“在酒馆和时兴的沙龙里,打仗、革命、集会、国民代表、自由、平等一类的字眼儿充耳不绝。即使是妓女都会向你打听罗伯斯庇尔。”〔11〕
法国大革命中的革命家们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时刻把人民利益挂在嘴上。无论是杀人狂魔圣—茹斯特、马拉、罗伯斯庇尔,还是相对温和的布里索、佩蒂翁、罗兰夫人,都声称是为了自由、平等,为了人民的幸福,都打着一切权力归人民的幌子。至于他们眼下所干的是否自由、平等,他们是不会去管的。拿罗伯斯庇尔为例,革命开始时,他是主张废除死刑的,可后来他却成了杀人魔王;革命开始的时候,罗伯斯庇尔是赞成君主立宪的,直至国王逃跑被抓回来之后,他还坚持这一立场,并公开反对吉伦特派的共和主张,可后来他却带头制订了第一部共和国宪法;革命开始的时候,罗伯斯庇尔是坚决主张实行美国式的言论出版自由的,但他掌握国家最高权力机关之后,便开始查封报刊书籍,抓捕甚至处死不同意见人士。在法国革命家看来,立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达到目的。与后来的很多革命者一样。罗伯斯庇尔的可贵之处在于,面对别人的质疑,他不会避而不谈或者装着不知道,他会给出很多条强词夺理的理由,最大的理由就是革命的需要。即很多历史学家都认为的那样:动机是好的。我不同意这个观点,即便他们开始革命的时候有着良好的动机,但当他们开始胡作非为的时候,其动机也变得可疑起来,或许满足自己欲望比实现理想变得更为重要了,一切动听的语言都让人疑窦丛生。正如柏克所批评的:“本该是最美好的事情,却来自最奇怪而荒谬的方式,以最奇怪而荒谬的形态存在,同时也出自最为可鄙的工具。在这场充满了轻率与凶残的混乱中,一切都是那样不合理,所有的罪恶及愚昧的行径都汇集在一起。在这场畸形的悲喜剧中,最对立的情感竟是相互承袭:轻视与愤怒交替,欢笑与泪水混合,嘲笑与恐怖相伴。”〔12〕他又说:“法兰西并非为了利益而牺牲德性,而是抛弃了利益,也出卖了德性。”〔13〕
三、革命的后果——法国社会的百年动荡
处死国王并没有带来法国人梦寐以求的自由、平等,却导致了法国百年动荡,这个事实再清楚不过了。它不仅带来了拿破仑的独裁统治,而且让法国一直处于复辟与反复辟的混乱与动荡之中。而百年之中的大多数统治者都沿用了雅各宾派和罗伯斯庇尔的革命话语、革命体系和革命手段。
罗伯斯庇尔倒台之后,那些声称结束了恐怖统治的他的昔日的战友,不可避免地继承了他的革命遗产。尽管废除了罗伯斯庇尔制订的宪法,但其统治方式、政治术语、甚至机构名称基本上仍然是罗伯斯庇尔那套。督政府最善于使用的治理手段依然是断头台,许多反对现政府和不合作的人士,依然被革命法庭判处死刑。社会依然分为左中右,解决矛盾的办法依然是暴力和起哄。其间,雅各宾派还企图发动大规模起义,只因为被人出卖才让法国避免了又一次灾难。法国社会陷入无休止的暴政与争斗的循环之中。
大革命鼎盛时期,也是法国对外战争取得一连串胜利的时期。无论是吉伦特派还是雅各宾派,在对外战争上他们的观点都惊人地相似,都主张对外战争,既能利用民族情结鼓舞士气,又能转移国内矛盾。区别在于,吉伦特派的战争动员能力远不如雅各宾派。雅各宾派依靠强制手段和恐怖威胁,将那些不愿上断头台的青年送到前线。罗伯斯庇尔倒台之后的督政府时期,尽管内政千疮百孔,人们怨声载道,可政府依然举全国之力于对外战争中,而且取得了一连串胜利。军队的胜利让军队指挥官的威信与地位大幅度提高。于是一个叫拿破仑·波拿巴的前线指挥官便脱颖而出。
拿破仑于1799年9日,在其担任贵族院议长的弟弟吕西安的帮助,通过阴谋和胁迫手段,当上了执政官(史称“雾月政变”),不久即当上首席执政官。之后又当上了皇帝。拿破仑是罗伯斯庇尔的忠实信徒,他夺取政权后,实行的就是没有罗伯斯庇尔的罗伯斯庇尔主义,对反对派严厉打击、残酷镇压,而且极度骄奢淫逸,采用东方式的烦琐的尊卑分明的宫廷礼仪,享受东方式的宫女成群的皇帝生活。让法国社会倒退到荒淫无耻的路易十四时代,其专制程度让信奉宽容和解的路易十六无法望其项背。而法国民众对这样一个倒行逆施的野心家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欢迎,报刊上到处都是吹捧皇帝的文章,马路口随时可以听到“皇帝万岁”的口号声。路易十六的血并没有浇灌出自由之花。不知在另一个世界的罗伯斯庇尔会作何感想?“法国人的性格,任你如何鄙夷地去批判仍是枉然。他们对任何东西,都是爱之则加诸膝,恶之则坠诸渊。”〔14〕我想不仅只是法国人,很多国家的人都是如此。
忘乎所以的拿破仑任凭野心膨胀,不停地向欧洲强国发动战争,他的铁蹄踏遍了大半个欧洲。1814年4月,他被英、俄、奥、普联军打败,统治权仅限于厄尔巴岛。紧接着,路易十八登上国王宝座。法国又回到了大革命之前。其间,拿破仑又于1815年2月带领700名士兵回到巴黎皇宫,但很快便被欧洲列强彻底打败。法国因此丧失了大革命时期用无畏青年的血换回的疆界,拿破仑也被发配到圣赫勒拿岛。
路易十八之后又是路易十六的另一个弟弟查理十世统治。查理十世下台之后又是七月王朝,之后又是第二共和国,接着又是拿破仑侄子建立的第二帝国,接着又是第三共和国。值得一提的是,在席卷整个法国的1848年工人、农民起义中,很多人高呼:“取消捐税,打倒富人,打倒共和国,皇帝万岁!”在复辟与反复辟的历次较量中,法国都不乏热烈的支持者,让精明的历史学家也看不懂法国人的政治取向。复辟王朝时期的大臣维勒尔伯爵抱怨道:“罪恶在我们的举止当中,我们的举止至今还受大革命的影响。”〔15〕
1871年的巴黎公社起义,是法国大革命之后该国又一次重大的革命运动,尽管其纲领是反对国家、反对中央集权,倡导自由公社联盟。但其革命方式则完全是法国大革命的复制,是罗伯斯庇尔统治的再现。起义者破坏建筑物、焚烧杜伊勒里宫、处决人质……研究巴黎公社的历史学家雅克·鲁热里认为,公社是“十九世纪的最后一次革命,是十九世纪法国的革命史诗的顶点和终点。”皮埃尔·米盖尔接着说:“应该补充说,也是巴黎史诗的顶点和终点,巴黎不再是爆发革命的中心。〔16〕
巴黎不再爆发革命,法国不再爆发革命,然而,法国大革命的种子已经撒向了全世界,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燃烧。
四、革命的意义——在世界开花结果
无疑,法国大革命是一次改变人类命运的革命。它所建立的革命理念、革命话语、革命模式,是史无前例的,是惊世骇俗的,为世界上所有怀揣梦想及不安现状的人所顶礼膜拜,并被不断地推陈出新。暴力革命成为时髦并被赋予了正义的身份。应该说,是法国向世界输出了暴力革命。恐怕罗伯斯庇尔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和作用。
法国政治家尚·饶勒斯宣称:“大革命间接地为无产阶级的到来准备了条件。”〔17〕他的预言很快变为现实。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了。这是法国大革命带给世界的第一个成功的典范。这场革命高举马克思主义的大旗,宣称自己是继承了罗伯斯庇尔和共和二年雅各宾派的遗产。处死俄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通过武力强行解散由自己主持选举产生的议会(因为布尔什维克在选举中惨败),建立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特务组织肃反委员会(契卡),强行没收富人财产,处决反对派,实行一个阶级专政……都与雅各宾派和罗伯斯庇尔如出一辙。当然,十月革命组织更严密,手段更坚决,因此它胜利了。就连穷山恶水的柬埔寨也是雅各宾主义者的试验田,红色高棉与雅各宾派相比,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们不仅没收富人财产还没收穷人财产,不仅进行政治清洗还强迫进行大规模人口迁移。据不同的统计,红色高棉统治柬埔寨期间,被屠杀和饿死以及其他原因造成的非正常死亡的柬埔寨人估计超过300万,占当时柬全国人口的约五分之一。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亦从法国大革命中汲取了很多养料,左与右水火不融、革命与反革命你死我活、打砸烧杀肆意蔓延、思想罪成为严重的刑事罪名……
整个二十世纪上中期,是雅各宾主义大行其道并取得节节胜利的时期,这种胜利几乎到达了世界每一个大洲,只不过几乎都是一些落后地区。革命、反革命、左派、右派、红色、专政等词汇到处流行。从这个意义上说,罗伯斯庇尔还真成为了贫穷革命者的救星。有学者认为,法国大革命绘制了迈向20世纪大屠杀和古拉格的道路。〔18〕不论人们如何评价法国大革命,也不论人们如何讨厌法国大革命,但法国大革命的理念与精神都受到了很多人的欢迎,大革命的模式和手段曾经被不少地区和个人借鉴。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对法国大革命的向往和借鉴还会继续。
注释
〔1〕〔4〕〔7〕〔14〕(〔法〕斯塔尔夫人《法国大革命》第117页、28页、294页、29页,吉林出版集团有限公司,2015年4月)
〔2〕〔9〕〔10〕(〔英〕露丝.斯科尔《罗伯斯庇尔与法国大革命》第288-289页、366-367页、274页,商务印书馆,2015年1月)
〔3〕〔5〕〔6〕〔8〕(〔英〕阿克顿《法国大革命讲稿》第272页、145页、274页、37页,贵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5月)
〔11〕〔15〕〔17〕〔18〕(〔英〕威廉·多伊尔《牛津法国大革命史》第211页、493页、557页、566页,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9月)
〔12〕〔13〕(〔英〕埃德蒙·柏克《反思法国大革命》第9-10页、42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4年8月)
〔16〕(〔法〕皮埃尔·米盖尔《法国史》第287-28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10月)

章荣,笔名楚梦。男,湖南澧县人,居长沙。作家,文史学者。总编辑:湖畔烟树
执行编辑:艾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