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醒石,原名孟领利,1977年1月生,河北省石家庄市无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理事,河北文学院合同制作家,石家庄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参加诗刊社第30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出版《诗无极》《子语》《封龙获鹿》等书。曾获孙犁文学奖、河北省十佳青年作家、贾大山文学奖、《芳草》杂志第五届汉语诗歌双年十佳、中国诗歌网2015~2016年度十大好诗等奖项和荣誉。
日常物象的裂变与救赎
——浅谈孟醒石用具象词语组合诗的语言
我与孟醒石相识多年,是微信好友,平日里各忙各的,很少特意聊天,但朋友圈里他偶尔贴出的新作,我几乎每一首都认真读过。这大概是一种属于写作者之间最舒服的距离:不必寒暄,不必客套,只在诗句里照面。这一次在《诗刊》2026年第1期上正式读到他的四首短诗——《馋》《泥沙与萤火》《消失在蓝天》《平行》,感觉比平时在手机上零散翻阅更集中、更沉得住气。读完之后,一种夹杂着北方泥土与混凝土双重气味的语言质感久久不散。这组诗没有宏大的抒情姿态,没有密集的佛道术语,甚至刻意回避了传统诗歌中“优美”的意象群落。取而代之的,是“桃子”“杏儿”“外卖员”“五楼”“打麦场”“滹沱河”“泥沙”“落叶”“垃圾”“大铁门”“高铁”“木梯”“玉米苗”这一长串看似日常、甚至有些“不诗”的具象名词。然而,正是这些寻常物象在诗句中发生的奇异组合、错位与重叠,构成了孟醒石独特的诗学空间。作为一位默默关注他多年的读者,我觉得这组诗恰恰把他最可贵的东西亮了出来:他不靠远方,不靠奇崛,就靠手边那些最土的词,硬生生拼出让人心里发颤的句子。本文将围绕“具象词语的组合策略”这一核心角度,分五个章节剖析这组诗如何在日常与神圣、困顿与超越、尘世与蓝天之间,通过词语的并置、嫁接与变形,生成一种沉郁而明亮的情感张力。
一、味觉名词与空间名词的强行焊接
《馋》是全组最具叙事性的作品,也是具象词语组合最惊心动魄的一首。诗的核心事件极为朴素:父母因病困在五楼,母亲在电话里说看到外卖送来的桃子“馋坏了”,继而因错过了今年的杏儿而哭泣。诗人由此下单五斤杏,并意识到父母作为农民,“味蕾也在随着四季更迭,时节轮转”。表面上是亲情叙事,但诗歌语言的革命性隐藏在几个关键的词语焊接点上。
第一个焊接点:“困在上庄镇丽馨园五楼”。动词“困”通常与囚笼、牢狱、荒野搭配,此处却强行焊接上了一个具体到门牌号的现代小区地址。“困”的抽象压抑感与“丽馨园”这个开发商精心包装的温馨命名之间,产生了尖锐的反讽性摩擦——越是“丽馨”,越是“馨”,越反衬出被困的窒息。这种焊接不是修饰,而是将两个语义场强行并置,让读者同时感受到物理空间的封闭与心理空间的无奈。
第二个焊接点:“馋”这个题目本身。诗人没有使用“思念”“乡愁”等抽象大词,而是选用了最具身体性、甚至带点羞耻感的“馋”。“馋”在汉语语境中常与孩童、孕妇、穷人、老人相关联,是一种未被文明礼仪充分驯化的欲望。当母亲“恨自己,自从下不了楼后,变得越来越馋”,这里“馋”与“下不了楼”形成了因果性的词语组合——行动受限导致了味觉欲望的放大。什克洛夫斯基在《作为手法的艺术》中指出,艺术的手法在于使事物变得“陌生”,增加感知的难度和长度。孟醒石将“馋”这个低级的味觉名词与“五楼”“脚踝骨折”“心脏病”这些病痛空间名词焊接在一起,使读者重新感知到衰老与禁闭的身体性——不是抽象的“孤独”,而是具体的“想吃杏而吃不到”的生理焦灼。
第三个焊接点:全诗最关键的组合——“味蕾随着四季更迭”。这里“味蕾”是极微观的生理器官,“四季更迭”是极宏观的时间流转,“农民”则是社会身份的中介性词语。三者组合产生了一个惊人的命题:农民的身份不是意识形态标签,而是内化于味蕾的节气感。母亲哭的不是杏,而是错过的农时——对于一个农民而言,错过杏熟就像错过麦收一样,是一种身体性的时间断裂。诗人“平时只给父母送粮食蔬菜”这个行为,与“忽视了他们是农民”之间形成了词语层面的对照——“粮食蔬菜”是生存必需品,“农民”则是与土地节律共生的存在方式。这一组合的张力,将全诗从家庭伦理叙事提升到了存在论的层面。
二、污浊意象与光芒意象的悖论式共存
如果说《馋》处理的是水平空间(五楼的困守与土地的远方),那么《泥沙与萤火》处理的是垂直空间——诗人在极度忙乱疲惫中的写作状态与华北平原的地理形成之间,建立了一种惊人的隐喻性组合。
开篇的“我想把每天最清醒爽朗的时间用于写作”是一个标准的抒情诗人独白,但紧接着“可总有几件麻烦事左右横跳过来干扰我”——“左右横跳”这个带有网络语感的动词,将“麻烦事”拟人化为某种顽劣的、无法捕捉的动物,瞬间消解了前一句的庄严。更关键的是,诗人没有停留于对“干扰”的抱怨,而是将这一状态与“农民的后人”身份进行组合:“我就是那些在风雨中逆行/奔向打麦场抢险的农民的后人”。这里的“风雨中逆行”与“打麦场抢险”组合,将写作的困境置换为农事的天灾——腹稿被打碎,如同麦子遭遇冰雹。
但真正出色的词语组合出现在第二节。“华北平原也是在黄河、淮河、海河、滹沱河/交错冲积之下形成的”——这是一个地理教科书式的陈述,平实、客观。然而下一行,“我的诗歌只是滹沱河转瞬即逝的浪花”,将“诗歌”这个抽象名词与“浪花”这个具象名词焊接,本身并不新奇;新奇的是紧接着的修饰:“在暴雨中容纳了泥沙、落叶和垃圾/在夏夜里收获了星星、蛙鸣和萤火”。这里,“容纳”与“收获”形成了一对具有张力的动词。“容纳”是包容的、被动的、甚至无奈的——暴雨中的泥沙、落叶、垃圾本是污染物,诗人却用“容纳”来接纳它们;“收获”则是主动的、喜悦的、值得炫耀的——夏夜的星星、蛙鸣、萤火是经典的美好意象。但诗句的惊人之处在于:这两个分句是并列结构,意味着“泥沙、落叶、垃圾”与“星星、蛙鸣、萤火”被置于同等的语法地位,共同构成了“浪花”的内容。
这种组合打破了诗歌意象的洁净伦理。传统抒情诗倾向于筛选意象——美好对应美好,污浊对应污浊,或者用污浊反衬美好。孟醒石却将二者强行并置在同一句法结构中,形成一种“辩证意象”(本雅明术语):诗歌的浪花既容纳污浊,也收获光芒;既是被动的容器,也是主动的创造者。而“泥沙”这个意象尤为关键——它既是滹沱河水系冲积物的真实成分,又是诗人写作中“忙乱”“疲惫”“麻烦事”的隐喻,同时还是华北平原土壤的构成物质。通过“泥沙”这一具象词语的多次折射,诗人完成了对“诗歌”的去神圣化——诗歌不是蒸馏过的纯净水,而是裹挟着杂质的河流;正是杂质赋予了它土地的重量。
三、空间意象的悖论组合与记忆的物化
《消失在蓝天》在四首诗中看似最接近传统抒情——奶奶、童年、公园、鸟儿、誓言、乡愁。但仔细读解其词语组合策略,会发现它同样贯穿着孟醒石特有的坚硬与柔软之间的焊接。
核心意象是“大铁门”。童年时,“奶奶带着我/轻松翻越大铁门”进入长安公园,大铁门是一个阻碍,但可以翻越。如今,“长安公园……已经拆除了围墙护栏”,大铁门物理上消失了,但诗人写道:“大铁门还在我心中紧闭”。这里“紧闭”与“拆除”形成悖论——物理的障碍消失了,心理的障碍反而固化了。而更惊人的组合在最后:“我相信奶奶还能翻越回来/我高举双臂,想接住她/却惊跑了大群鸟儿,消失在蓝天”。
“翻越”这个动词在第一节中与“大铁门”搭配,是具体的、物理的动作;在最后一节中,它与“回来”组合,但奶奶已经去世(或至少不在场),“翻越”的对象不再是铁门,而是生死或时间。动词保留,宾语消失,这种“空转”产生了巨大的情感张力。而“惊跑了大群鸟儿”与“消失在蓝天”之间,存在一个语义的断裂:鸟儿是被“我”高举双臂的动作惊跑的,但“消失在蓝天”的主语是谁?表面上是鸟儿,但结合“奶奶还能翻越回来”的假设,读者会感到奶奶也一同消失在了蓝天中。于是“蓝天”这个通常象征着自由、辽阔、希望的空间意象,在这里与“失去”“惊跑”“无法接住”组合,染上了哀悼的色彩。
罗兰·巴特在《明室》中谈到,摄影的本质是“曾经存在”。孟醒石这首诗中的“大铁门”“长安公园”“鸟儿”都是“曾经存在”的物象,但诗人通过动词的错位搭配(“翻越回来”指向逝者)与主语的悬置(谁消失在蓝天?),让这些具象词语承载了超出其物理边界的记忆重量。尤其是“鸟儿”这个意象——童年时它们是“羽毛色彩斑斓,叫声悠扬婉转”的城市奇观,是“我”发誓定居省城的动力;现在诗人定居太行山下十六年,意识到“山野才是鸟儿的家乡”,而“长安公园只是市民休憩之地”。这一认知转变通过“鸟儿”的归位完成:城市鸟儿不是真正的鸟儿,正如城市公园不是真正的自然。但诗人没有止于这种田园批判,而是让“鸟儿”在结尾再次惊飞、消失——这一次消失是双重的:既是童年记忆的消失,也是奶奶的消失,也是“我”与自然连接的可能性的消失。词语的具象性在这一刻被推向了形而上的边界。
四、空间名词的错位与自我镜像的词语生成
《平行》是全组中词语组合最复杂、空间层次最多的一首。诗人选取了一个极为具体的当代经验:在高速行驶的高铁列车上,俯瞰窗外倒退的风景,看到一个少年在村庄房顶上晾晒粮食,联想到自己童年的麦假劳动,最后生发出“平行世界”的感悟。
这首诗的词语组合策略核心在于“视觉高度”与“时间深度”的频繁对接。开篇就建立了空间的层级:“高楼林立的城市”——“高铁列车在凌空的高架铁路上行驶”——“高于尘世,又满载人烟”。这里的“高于尘世”是半抽象的表达,但紧接着“满载人烟”将抽象拉回具象——高铁不是悬浮于世界的,它内部装满了乘客(人烟)。诗人用“人烟”这个古雅的名词来指代乘客,本身就带有将现代交通空间与古典诗意焊接的意图。
真正精妙的组合出现在第二节:“从高铁上俯视村庄,仿佛触手可及”。这里“俯视”与“触手可及”是一对矛盾的空间感受——俯视通常意味着距离,触手可及意味着近距离。高铁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掠过村庄,视觉上村庄确实“仿佛”近在咫尺,实则转瞬即逝。诗人利用这个矛盾的错觉,将动词“替”引入:“我真想帮他一把/替他扶稳摇晃的木梯/也替记忆中大汗淋漓的自己/接住那只伸来的帮手”。这里“替他”与“替记忆中……的自己”形成了一组镜像动词——我想帮助过去的他,也等于帮助过去的自己;我想接住那个少年,也等于希望当年的自己能被接住。
而全诗最核心的词语组合出现在结尾:“忽然懂了所谓平行世界——/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奔跑/却总在某个悬浮的瞬间/与另一个自己/隔着玻璃,轻轻相认”。“平行世界”本是物理学或科幻术语,诗人将其与“轨道奔跑”“悬浮的瞬间”“隔着玻璃”“轻轻相认”这些具体动作和空间状态进行焊接。高速列车作为一个移动的观察舱,车窗玻璃作为介质,少年与“我”作为时间轴上不同位置的两个自我——这些具象元素组合在一起,将抽象的“平行世界”概念重新物化、具体化。值得注意的是,“隔着玻璃”这个细节:玻璃既是高铁车窗,也是时间之幕;既分隔了观看者与被观看者,又允许了视觉的“相认”。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分析“此在”的日常性时曾指出,我们总是在“用具”的关联中理解世界。孟醒石在这里恰恰通过“高铁”“玻璃”“木梯”“屋顶”这些日常用具的空间组合,生成了一种非日常的时间体验——不是物理学的平行世界,而是记忆与现实的平行、城市与乡村的平行、成年的我与少年的我之间的平行。
五、日常词语的救赎与北方诗学的当代形态
回到孟醒石这四首诗的整体,我们可以提炼出一种独特的“北方日常诗学”。与当代诗歌中常见的南方意象(雨水、茶园、古镇、丝绸)或西部意象(雪山、荒漠、经幡、喇嘛)不同,孟醒石的诗扎根于华北平原的普通城镇:上庄镇、丽馨园、棉纺厂宿舍、长安公园、太行山下、滹沱河。这些地名没有诗意光环,恰恰需要诗歌语言的赋形力量才能从日常中析出光芒。
而这组诗最核心的诗学贡献,在于它展示了一种“物象的救赎”路径:不寻找超凡的意象,而是将最平凡的词语——桃子、杏、泥沙、垃圾、铁门、木梯、玉米苗——通过精密的组合、嫁接、错位、焊接,生成情感与思想的裂变。《馋》中“味蕾”与“农民”的组合,让生理学词汇拥有了社会学重量;《泥沙与萤火》中“泥沙”与“萤火”的并置,解构了诗歌意象的洁净伦理;《消失在蓝天》中“翻越”与“回来”的错位搭配,让动词承载了哀悼;《平行》中“平行世界”与“玻璃”的组合,将科幻概念转化为日常的顿悟。
这种诗学策略呼应了俄国形式主义的核心洞见:诗歌语言不是日常语言的装饰,而是对日常语言的“变形”与“阻挠”。孟醒石的变形不是炫目的修辞杂耍,而是沉郁的、甚至笨拙的焊接——就像华北平原的农民用泥土和麦秸建造房屋,他用手边最粗粝的词语材料,建造了一座可以同时容纳困顿与超越、泥沙与萤火、铁门与蓝天、平行与相认的语言建筑。这组诗证明了:当代汉诗不必依赖远方或异域的意象库存,在最熟悉的日常物象中,通过词语组合的诚实劳动,同样可以抵达深刻的精神救赎。正如诗人自己所写的“滹沱河转瞬即逝的浪花”——它容纳泥沙,也收获星光。这正是孟醒石为当下诗歌写作提供的重要启示。作为他多年不常聊天却一直读诗的网友,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打招呼方式:读完,写下来,说一声——这组诗,真的不错。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