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来浅酌》
当代/春燕
在中国人的精神图谱里,饮酒从来就不止是口腹之欲的满足,它更像是一根浸透了岁月与情感的引线,悄悄点燃了人间聚散离合的烟火,也熨帖着无数灵魂在独处时的百转千回。
年少时,我们对酒的理解往往是隔膜的,甚至带着几分抗拒。记忆中的长辈,或许就像那位坐在槐树下就着一碟柴火炒花生的祖父。灶膛里的余烬温热,铁锅慢烘,将花生衣烤得微微焦脆,那股子混合着草木灰气息的浓烈焦香,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他半盏酒下肚,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那时的我们不懂,一杯琥珀色的液体究竟有何魔力值得如此品咂?若是偷偷抿上一口,只觉得辛辣呛喉,留下的只有喉咙里的灼烧感,便武断地认为那是成年人枯燥生活中无趣的消遣。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阅历增加,我们才恍然大悟:酒这东西,喝的从来都不是酒本身,而是心境与故事。
好友相逢时要饮酒。久别重逢的老友围坐炉边,不必刻意诉说这些年受过的苦楚,只需碰一声杯,酒入愁肠,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与沧桑,都化在了酒的暖意里。“劝君更尽一杯酒”,是送别时深深的不舍,也是前路珍重的祝愿;“醉卧沙场君莫笑”,是征人骨子里的豪迈,把生死都看淡了几分。就连独酌,也有独酌的妙处。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寂寞里喝出了极致的浪漫;陶渊明“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不过是浅酌几口,便喝出了归园田居的安然与自得。
酒能放大人的情绪,也能温柔地兜住人的情绪。开心时喝,喜悦会像泛起的酒花一样漫开来,连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委屈时喝,借着酒意痛快地哭一场,醒过来好像又能攒足力气重新出发。其实,饮酒最妙的境界,永远是“微醺”二字。太浅了,紧绷的情绪放不开;太深了,便失了态,忘了形,只剩狼狈。唯有在半醉半醒之间,看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平日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藏在心底的真话敢说出口,连路边吹过的晚风都变得格外亲切。
遗憾的是,如今我们也见过不少变味的拼酒场面。有人把喝酒当成了谈生意的工具,或是权力的博弈,劝酒拼酒,闹得沸沸扬扬,好好一件雅事成了身心的负担。其实,饮酒哪里需要这样剑拔弩张?适配自己的酒量,合着舒服的情境,才是饮酒的本意。冬日里就着滚烫的火锅温二两黄酒,夏夜伴着蝉鸣就着烤虾冰镇几瓶啤酒,春日踏春在花树下倒一杯清甜的果酒,秋天登高就着山风饮一口凛冽的烈酒——不同的时节,不同的人,喝不同的酒,各有各的滋味,各有各的风流。
说到底,饮酒喝的是心境,是人情,是中国人藏在烟火气里的极致浪漫。小酌怡情,大饮伤身,浅浅一口,若能喝出生活的百般滋味,便算真正懂了饮酒的趣味。
拙作于2026年0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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