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 香 如 故
田雨生
洋槐树又名刺槐,十九世纪远渡重洋而来,在华夏大地落地生根。每至春暮夏初,青枝之上便缀满串串繁花。花瓣莹白素雅,层层相拥、错落生姿。远观如流云覆雪,清逸出尘;近看朵朵玲珑洁净,空气中散漫着安然恬淡的气息。微风拂过,细碎花香漫逸开来,惹人心头柔软。

每当槐香漫遍街巷,尘封在岁月深处的往事,便会缓缓涌上心头。
我的童年,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西安老城。家居住在一座四合院里,八九户人家来自天南海北,朝夕相伴,邻里和睦。宅院分前后两院,后院三棵洋槐拔地而起,已然长成参天大树。紧贴渗井的那一棵最为敦实粗壮,一人难以合抱,另外两棵也足有老碗口粗细。无人知晓它们究竟栽种于何年何月,只记得数十载寒暑更迭,春来满树繁花,秋至叶落归根。苍劲虬曲的枝干向四方舒展,浓密的树冠遮去大半个院落,默默守护着这一方小院的烟火日常。
待到谷雨时节,整座小院便迎来一年里最热闹的光景。采摘槐花,是全院老少共同的乐事。男人们或是蹬上树桠,或是举起铁丝弯成的钩子,轻轻勾下缀满白花的枝桠。树下的妇人、孩童簇拥而立,伸手捋下串串槐花,一捧捧收进搪瓷盆与竹篮。洁白的花瓣簌簌坠落,清甜的香气顺着风游走,绕着屋檐、漫过墙头,整座院落都沉浸在馥郁温柔的花香里。
院落里炊烟袅袅升起,新鲜的槐花被巧手做成一道道家常美味。软糯的蒸槐花、爽口的凉拌槐花、焦香的槐花煎饼、暄软的槐花包子……寻常食材经烟火烹制,便有了独一份的鲜香。一口入喉,清润甘甜在舌尖漾开,那是专属于暮春的滋味。这般取自山野、融于生活的馈赠,纵是山珍海味,也无法取而代之。
而萦绕在槐香之中,最让人久久铭记的,是那份醇厚暖心的邻里情。
热气腾腾的槐花包子刚出笼,苏州的杨姨托起小碟,边走边说着柔婉绵长的吴语:“请侬尝尝,全是自家做个。”将鲜香的包子送到邻人家门前;山西的老李叔端着粗瓷老碗,将刚出锅的槐花麦饭,笑嘻嘻地挨家相送;母亲也总催着我,把刚做好的煎饼与麦饭送予对门卢妈和牛家。一簇槐花,一碗吃食,成了邻里之间心意相通的纽带。平日里些许琐碎的隔阂与生疏,都在这份你来我往的温情里悄然消散。长辈们围坐一处闲话家常,孩子们端着碗筷追逐嬉闹,欢声笑语伴着悠悠槐香,在院落上空久久回荡。

淡淡槐花,总能抚平心底的浮躁,拂去俗世的烦忧。漫漫岁月里,我始终对刺槐情有独钟。它身上承载的品性,正是我一生珍视的模样。
它有着极强的生命力,从不挑剔土地的贫瘠与肥沃。无论是乡野阡陌,还是市井庭院,都能安然扎根,不张扬、不孤傲,从容地融入寻常人间。往昔岁月,家家户户日子过得拮据,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刺槐倾其所有,不仅献出满树繁花,鲜嫩的槐叶也成了果腹之物,陪着街坊邻里一同熬过了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树洁白繁花,一缕淡淡清香,默默慰藉着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
它又素来淡泊从容,自有一身风骨。当桃花灼灼、杏花纷飞,群芳争艳之时,它只是静静伫立,默然相守。直到暮春将尽、初夏将至,才悄然舒展花枝,清白绽放,暗香徐来。这般低调务实的姿态,像极了院里那些朴实的长辈: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显锋芒,可一旦旁人需要搭把手,永远义无反顾。
我尤其喜欢立在槐树下,看阳光穿过交错的枝叶,化作细碎金芒,洒落地面、拂过肩头。那一份温柔暖意,能照进心底最幽深的角落,让人满心安宁。
年年谷雨至,槐香如约来。熟悉的清甜萦绕鼻尖,内心便归于平和。恍惚间,我又重回旧日宅院,站在古槐之下,仰望那一树皑皑繁花。
数十载光阴流转,每次回到西安,我总会特意绕到老宅旧址,伸手触摸老树曾经伫立的地方,追忆那一道道刻满风雨的纹路。如今古城日新月异,昔日充满烟火气息的四合院,早已被地铁六号线大差市E站口取代,旧时庭院与参天古槐,都消失在城市变迁之中,但槐香如故——原来它一直长在我的心里,比地铁更深,比岁月更久。
2026年5月25日
作者简介:

田雨生,陕西咸阳人,退休。热爱文学写作,钟情记录乡土岁月、铁道兵军旅往事与时代生活点滴,以文字留存时光、回望过往、致敬岁月。曾在《人民公安报》,《咸阳日报》副刊及内部刊物发表过调研文章和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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