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问大连的夏天是啥味道,我不说啤酒,不说海鲜,就俩字:凉粉。不是那种淀粉做的白凉粉,是海里长出来的,叫海凉粉。我跟你好好说说这东西有多馋人。
大中午头,太阳把柏油路晒得直冒烟,你走在街上,嗓子眼儿跟着了火似的,浑身上下就一个念头:来口凉的。这时候你拐进一条小巷,看见一辆推车,一口大玻璃缸,里头盛着满满的海凉粉。那凉粉切成方块或者长条,晶莹剔透的,对着光一照,跟琥珀似的,微微泛着黄绿色的光。上头淋着红亮亮的辣椒油,撒着翠绿的香菜碎,再搁一坨白生生的蒜泥。那几样颜色往那儿一摆,光看着就凉快了三分。
你坐下来,老板用铲子"咔咔"切了几块,搁碗里,把那些料一样一样浇上去,最后拿筷子一拌。你夹起一块,那凉粉在筷子头上直颤悠,滑得跟泥鳅似的,差点掉了。送进嘴里,都不用嚼,"哧溜"一下就滑进喉咙了。凉啊,那股子凉劲儿从嘴巴一直钻到胃里头,浑身的暑气"轰"一下就散了个干净。紧接着味道就全上来了。蒜泥的冲劲儿打头阵,辣得你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然后是醋的酸,柔和的,不扎嗓子,反倒把胃口全打开了。再然后是酱油的鲜,还有辣椒油的香,一层一层地在嘴里铺开。最后是海凉粉本身,滑滑的,嫩嫩的,带着一股子大海独有的清爽味儿,把所有的料都稳稳地兜住了。你说它是菜吧,比菜好吃。你说它是饭吧,比饭解馋。
大连人做海凉粉,用的是一种叫石花菜的海藻,也有用鹿角菜的。这东西长在海里的礁石上,退潮的时候一片一片的,紫红色的,薄薄的,跟纸片似的。把干石花菜泡发,泡透了,揉洗干净,放进大锅里加水。这一熬就是好几个钟头,小火慢慢咕嘟,熬到水变得黏糊糊的,浓浓的,跟胶水差不多。然后拿纱布把渣子滤掉,剩下的就是一锅凉粉浆。老辈人熬这个浆特别有耐心,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得刚刚好。熬出来的浆,清亮亮的,闻着有股淡淡的海腥味,不难闻,反而觉得鲜。
把熬好的浆倒进盆里,端到阴凉的地方放着。要是夏天,放个三四个钟头就能凝住。要是讲究的,放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好家伙,一整盆都冻住了,颤巍巍的,用手一按,弹弹的,跟果冻一样。拿刀把凉粉切成小方块或者长条。你看那切好的凉粉,对着光一照,透亮透亮的,里头没有一丝杂质,干干净净的,好看得跟水晶似的。把蒜捣成泥,不是切,是捣,拿蒜臼子一下一下捣出来的那种,汁水足,味儿冲。酱油用生抽,提鲜。醋用米醋,酸得柔和不刺嗓子。辣椒油得是现炸的,辣椒面里头搁点白芝麻,烧一勺热油往上一泼,"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的。最后撒上香菜末,有的人还爱搁点花生碎,嚼起来嘎吱嘎吱的,更带劲。把这些料往凉粉上一浇,拿筷子从底下往上一翻一拌,红的绿的白的透明的全搅在一块。
别小看这么一碗凉粉,它在大连,那是有年头的。早年间,海边的渔民出海打鱼,把海里捞上来的石花菜熬一熬,晾凉了切一切,拌点蒜汁醋汁就对付了。那时候连辣椒都舍不得多放,就是蒜和醋,可就是好吃。因为东西是大海给的,本身就带着鲜味,不用太多料,它自己就香。后来这吃法就从海边传到了城里。大连的老街小巷,一到夏天,到处都是卖海凉粉的摊子。推车的,支伞的,就摆一张桌子几条板凳的,啥样都有。旅顺口、金州那些靠海的老街坊,几乎家家都会做,每到入夏,整条街都飘着那股子鲜凉味儿。
所以啊,你要是夏天来大连,啥也别干,先找一家街边的小摊子。坐下来,要一碗海凉粉。蒜泥多搁,辣椒油要香,醋要酸得正好。拌匀了,夹一大口,闭上眼睛。那一口下去,凉的,鲜的,酸的,辣的,滑的,全在嘴里头炸开了。海风一吹,浑身的汗瞬间就干了。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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