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岁月长卷,识威海风骨
作者:张泽新
北纬三十七度的黄海岸线,藏着北国山海最温柔也最坚韧的风骨。浩荡长风自万顷沧溟深处吹来,携千年潮汐往复的低语,静静抚过山东半岛最东端的疆域。
威海,一座枕昆嵛苍翠、襟东海碧波的滨海古城,从七千年前贝丘烟火的蛮荒初醒,走过秦汉巡海的浩荡风华,历经明清卫城的戍边烽烟,淬于甲午沧海的惨烈悲歌。
岁月滔滔,潮起潮落,它将山川灵秀、千年文脉、家国沧桑一一纳藏,洗尽烽火沉戾,沉淀温润底色,于山海相拥之间,自成一幅刚柔相济、古今相融的岁月长卷。
(一)
威海的气韵,是天地造化落笔天成的灵秀,是青山沧海共生共存的格局。
这片土地三面环海、一面连山,九百八十五公里海岸蜿蜒舒展,岬湾错落有致,礁岩静立沧波,浅滩细沙如练。世人熟知的“威海蓝”,绝非人工雕琢的浮华,而是黄海千年涤荡、不染尘杂的本真色泽。晴日里海天一色,烟波浩渺,远帆隐于云光深处。阴雨天轻雾笼海,浪涛低吟,整座城便浸在一派清寂悠远的意境里。
城西昆嵛山脉百里横亘,层峦叠翠,青黛连绵,世称“海上仙山之祖”。群山为城筑起厚重屏障,幽谷藏泉,古木栖云,四季风物各有风情:春有山花漫谷、溪流漱石,生机漫野;夏有浓荫蔽空、清风送凉,尘嚣尽散;秋有层林染霞、山海澄明,天高地阔;冬有雪覆青峰、万籁归寂,清雅绝尘。
山的沉稳沉敛,海的辽阔包容,相互浸润、彼此成就,赋予了这片土地坦荡从容、清宁纯粹的天然气质,也为千年文明的生长,铺就了最温润的底色。
山海沃土,自古便滋养烟火与生息。七千年前,东夷先民循山海灵气迁徙至此,于今荣成河口村滨海台地结庐而居、渔耕繁衍。留存至今的贝丘遗址,是远古文明最质朴的证言:层层堆叠的蛎蛤贝壳,镌刻着先民靠海而生的日常;磨制精细的石斧陶具,承载着原始部族顺应天时、勤勉求生的智慧。
那时无城郭之拘、无战火之扰,朝迎东海旭日,暮随归舟晚风,先民们在潮起潮落间耕耘岁月,在山海馈赠中安度朝夕,将质朴坚韧、敬畏天地的品性,深深植入威海的土地血脉,开启了这片山海绵延不绝的文明序章。
(二)
山河亘古未变,文脉岁岁生长。当远古贝丘的袅袅炊烟缓缓散尽,人文风雅便顺着山海长风,在胶东极东之地扎根绵延、代代赓续。
成山头,中国大陆海岸线最东端,是威海文脉最早的诗与史。孤峙海天尽头的这片海角,朝晖先照、气象万千,《史记·封禅书》载为“日神所居之地”。西周初年,姜太公巡守海疆、平定东夷,见此处旭日独先破晓、沧海壮阔无垠,遂筑日主祠、设坛祭日,以最虔诚的仪式敬天地、祀山海。自此,敬畏自然、礼敬山河的古老信仰,便深深扎根于这片海天,成为威海最早的人文根基。
汉武帝太始四年,帝王东巡胶东,千里登临成山绝顶。拂晓之际,红日破海而出,金辉铺彻万里沧波,赤雁群飞、云霞铺卷,山海盛景旷世绝伦。武帝见此万象升平之景,胸臆间山河豪情奔涌,遂作《赤雁歌》以记之,“赤雁集,六纷员,殊翁杂,五采文”,寥寥古句,写尽东海日出的磅礴瑰丽,也将大汉王朝的雄浑气魄,永久镌刻在成山风月之中。
后秦始皇两度东巡,远赴天尽头望海拓疆、祈祀山海。极目远眺,沧海茫茫、天地辽阔,中原疆域的辽阔与海洋的无垠在此相拥。丞相李斯奉旨题刻“天尽头”三字于崖石之上,笔墨铿锵,气度恢弘。此时的威海,已然成为中原文明眺望沧海、拓守海疆的前沿,山海之间,尽是王朝开拓山河、胸怀四方的家国气度。
若说成山头承载着山海壮阔的史诗风骨,那昆嵛山便藏着隐世千年的道韵风雅。作为全真道教祖庭圣地,金代王重阳遍历天下名山,终择此清幽秘境传道布法,收丘处机、马钰等全真七子,开创全真教派,倡三教同源、尚清静无为、重修身济世。数百年来,山间道观林立,晨钟暮鼓回荡幽谷,青灯古观相伴流云松涛。修道之人居于深山、观四时更迭、悟天地大道,将“天人合一、淡泊自持”的道家哲思,浸润进山川草木、风月烟火之中。
千年流转,道观几经兴废,山门几度浮沉,唯独山间清风、幽谷松涛、亘青山海从未更改。这份平和包容、从容淡然的文化底蕴,早已走出古观深林,融入一城风土人情,让枕海而立的威海,兼具沧海的豪迈坦荡与山林的温润沉静,不骄不躁、不疾不徐,自成一番安然气韵。
(三)
山水养风骨,笔墨寄深情。近现代无数文人奔赴这片山海,以文字描摹风物、以深情定格山河,为威海的千年文脉,铺就一层温暖绵长的人间底色。
作家峻青与威海的羁绊,贯穿半生岁月,深情如初。昔年旅居陶家夼,他亲见山村枕山临海、风物清嘉,家家户户葡萄架缠绕村落,碧叶层层、硕果垂枝,秋风过处,满村清甜、满目丰盈。淳朴乡民、悠然村居、锦绣秋光,触动文人心弦,遂写下名篇《秋色赋》,字字清丽、句句温情,将威海山村的烟火明媚、山河温柔,定格为中国散文里经久不衰的秋日绝景。
三十九载光阴倏忽而过,暮年峻青重游故地。山河依旧可亲,故土焕发新颜,旧村新生、山海愈盛。半生浮沉皆成过往,唯有这片土地的温润与赤诚始终未变,老人触景抒怀,提笔写下“曾惊陶夼秋色美,更喜大川展新容”。一句诗,藏半生眷恋,载山河变迁,道尽对这片山海最真挚的偏爱。
当代辞赋大家颜其麟更以万言《威海赋》铺陈山河,纵览此地山川形胜、千年沿革、人文风物、时代新章,辞章恢弘、气韵绵长,以古典笔墨为威海立传,让一城风骨、千年文脉,在笔墨丹青中永久流传。
(四)
文脉润心,山海塑形,而戍边报国的忠义风骨、浴海明志的民族气节,才是威海立城六百年最厚重、最不屈的精神脊梁。
这座城的名字,天生自带家国担当——威海,取“威震海疆”之意,一字千钧,铮铮有声,藏着一城不变的赤诚与傲骨。
明洪武三十一年,东南海疆烽烟四起,倭寇屡屡窜犯胶东海岸,劫掠百姓、荼毒乡野,海疆动荡、民不聊生。为固海防、安黎民、守疆土,朝廷于半岛极东筑城建卫,定名威海卫。自此,这片山海土地便与家国安危紧紧相连。
青砖垒高墙,炮台峙海岸,一代代戍边将士背倚山河、面朝沧海,枕戈待旦、日夜巡防。春来秋往,潮落潮生,他们远离故土、驻守荒疆,以孤城为家、以山海为伴,餐风饮露、浴血御敌,用血肉之躯筑起东海屏障,以一身孤勇护一方山河安宁。
山河安稳终是短暂,近代百年风雨飘摇,威海承载了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碧海悲歌,淬炼出永不弯折的民族脊梁。
清光绪七年,清廷择定刘公岛为北洋海军核心驻地,修铁码头、建军械局、设水师学堂、筑海防炮台。一时之间,威海湾内铁甲列阵、旌旗蔽空,战舰破浪、军号嘹亮。这座东海孤岛,成为中国近代第一支正规海军的诞生之地,承载着古老华夏走向深蓝、重振海疆的百年夙愿。当时岛上书声琅琅、将士意气风发,人人怀守海卫国之志,坚信铁甲可护山河、热血可安家国。
奈何晚清国力积弱、山河疲敝,满腔壮志终难抵时代洪流。1894年,甲午战火骤燃黄海,万顷碧波瞬间沦为战场,炮火轰鸣、硝烟蔽日,浪涛翻卷皆是血色。致远舰管带邓世昌率舰奋勇冲锋,身陷重围而寸步不退,舰体重创、弹药耗尽之际,他毅然决意撞向敌舰、以身殉国,以一腔热血赴山河之约。巨舰倾覆,忠魂沉海,英雄风骨永留沧波。相传风浪既定,海潮载英魂归岸,威海百姓扶岸痛哭、焚香遥祭,山海含悲、万民垂泪。
1895年隆冬,孤岛援绝粮尽、大势已去,刘公岛终告陷落,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提督丁汝昌身陷绝境,拒降守节、宁死不屈,最终服毒殉国,以死明军人气节、以命护家国尊严。一夜风雪覆尽炮台尘埃,军旗垂落、铁甲蒙尘,华夏民族的深蓝梦想,轰然破碎于万顷黄海波涛之中。
这是威海千年史册里最沉痛的一笔,是刻在山海肌理上永不磨灭的伤痕。此后四十二载,威海沦为英租之地,西洋建筑登陆海岸,异域风情与本土文脉在此碰撞交织,留下独特的百年岁月印记。
山河破碎、时局动荡,岁月屈辱、风雨飘摇,可威海土地上的忠义风骨从未沉沦、坚韧底色从未褪去。山海滋养的坦荡,战火淬炼的刚强,早已融入一城血脉,让这片土地历经苦难而愈发昂扬,饱经沧桑而愈发澄澈。
(五)
百年烽烟终散,旧时炮火沉寂,悲歌化作警醒,苦难凝成风骨。岁月缓缓抚平山河伤痕,却从未磨灭岁月初心。
今日威海,早已褪去戍边的肃杀、乱世的悲凉,在山海温柔的怀抱中,沉淀出安宁雅致、温润从容的城市模样。漫步百里海岸,海风轻柔拂面,鸥鸟逐浪翩飞,细沙洁净绵软,海水澄澈见底。目之所及,皆是清宁治愈的山海风光。
依山临海的环海路蜿蜒起伏,左揽青山叠翠、松涛阵阵,右拥沧海无垠、波光粼粼,一步一景、步步入画,山海相依的诗意,流淌在城市的每一寸肌理。成山头的破晓依旧惊艳人间,每一轮朝阳自海天尽头喷薄而起,霞光漫卷沧溟,万顷碧波尽染金红,千年不变的山海盛景,岁岁治愈人心、震撼魂魄。昆嵛山依旧云雾悠然、幽谷清寂,古木清泉隔绝俗世喧嚣,松风山月静守岁月安然。
城郭之中,古今风雅共生,新旧气韵相融。青瓦飞檐的中式古建沉淀千年古韵,典雅端庄的西式小楼镌刻百年过往,不冲突、不割裂,温柔共存、自成景致。民俗文化邨内,非遗烟火生生不息:精巧船模复刻旧时耕海戍边的岁月,古朴鱼拓定格沧海山河的诗意,软糯花饽饽揉进胶东人间的温热,锡镶匠心延续百年手作的传承。老匠人坚守一门手艺、守护一方文脉,让千年胶东民俗,在市井烟火中代代鲜活、生生不息。
街巷烟火,最慰人心。海风漫卷而来,裹挟着独属于滨海小城的鲜甜气息。热气腾腾的鲅鱼饺子,是大海应季的馈赠。鲜醇入味的葱烧海参,是山海滋养的风物。各色鲜活海味,简烹清煮便藏着最本真的人间滋味。
威海人的生活,依海而生、随海而安,质朴纯粹、恬淡丰盈。见过山海壮阔,历经岁月沧桑,故而不恋浮华、不逐喧嚣,朝迎旭日、暮送归潮,在潮起潮落的轮回里,守着青山碧海,安度烟火日常。
世人皆说,威海是一座自带治愈力量的城。它的美,不在刹那惊艳的凌厉张扬,而在久处不厌的温润绵长。它有高山沧海的磅礴气度,却无盛气凌人的骄矜;有千年沧桑的厚重过往,却无沉郁压抑的悲凉;有市井街巷的烟火热闹,却无车马喧嚣的浮躁。山为骨、海为韵、文为魂、善为本,历经千年风雨洗礼,终成清雅坦荡、坚韧温柔的独特气韵。
(六)
无数人奔赴这片山海,访古迹、阅山河、探文脉,总想读懂这座城穿越千年、生生不息的内核,看透它饱经苦难却始终温柔、历经沉浮却永远向阳的真谛。
伫立刘公岛古炮台之上,浩荡海风穿耳而过,千年涛声依旧回响。眼前早已无狼烟四起、铁甲争锋,唯有海晏河清、千帆安然。远处新城林立、烟火蒸腾,岁岁安宁祥和。近处碧波万顷、战舰巡航,山河稳固无恙。
世人向来以为,一城风骨,载于史书、藏于古迹、显于风物。可回望威海数千年岁月沉浮,才恍然知晓:山海会更迭,古迹会斑驳,笔墨会陈旧,真正支撑一座城跨越蛮荒、走过烽烟、熬过屈辱、走向新生的,从来不是不朽的景致与遗存。而是一代代威海人,枕山海而怀赤诚,历沧桑而存纯粹,经苦难而守善良,承忠义而勇向上。所谓“威震海疆”,从来不只是铁甲戍边的铁血强悍,更是山河无恙之时,依旧深爱山海、坚守初心、温暖人间的滚烫人心。
这是威海藏在千年风月深处、隐于沧海涛声之中,最朴素、最坚韧,也最动人的答案,静默无言,余韵绵长,岁岁流传。
【作者简介】
张泽新,男,湖北仙桃人,湖北省作协会员,仙桃市作协副书记,《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廉政建设研究学者。出版文学、史学和专业著作七部。近几年以散文创作为主,兼及诗歌。其散文、诗歌作品聚焦中国自然山水与文化脉络的融合,展现出深厚的地域特色和文学思悟。多篇散文获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和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并入选多个全国散文年度精品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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