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以民散文:一窗清月浸茶香:小满人生意
品读李以民三首小满诗,从“风熏麦渐黄,雨歇藕初香”的日暮清阴,到“一窗清月伴茶香”的静对檐竹,最后落于“一窗清月浸茶香”的温润从容,字里行间全是将满未满的悠然,恰好应了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小满智慧。
小满是二十四节气里最特别的一个:小暑之后有大暑,小雪之后有大雪,唯独小满之后不称“大满”,接踵而至的是芒种。老祖宗不叫“大满”,原是藏了穿透世事的思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太满的一刻,就是走下坡路的开端。就像李以民诗里那垄“麦初黄”,南风漫过田畴,麦粒渐渐灌浆饱满,却还留着几分青涩给生长,既已有了将熟的欢喜,又存着待收的期待,这不就是最好的状态?不像春日里开得极致的花,盛放之后便是凋零,早早落了收场。反倒是这慢慢灌浆的麦穗,不抢春的风头,不逐一时的热闹,只顺着时序一点点沉实,把饱满的果实藏在初夏的熏风里,恰如人生路上那些慢慢走的人:不急于一鸣惊人,不贪求一步登天,只在日复一日里扎实积累,反而能结出最踏实安稳的果。
再看诗里的“翠盖田田水满塘”,到改后“翠盖欹波水满塘”,一句水满,藏着恰到好处的余韵。塘水满了,却不曾溢出来,荷叶斜斜依着水波,留着晃动舒展的余地;檐前竹影筛动,清阴落在衣上,连晚风都带着刚刚好的凉意。这让我想起江南园林里那方半弯的月沼,修园的匠人不挖成整圆,说“花开必落,月满则亏”,留着那一点未竟的缺,才留了无穷的意境给人回味。人生也是这般:日程不必排得密不透风,欲望不必填得满满当当。现代人总怕“不满”,要住更大的房子,要赚更多的钱,要把每一分钟都填满“意义”,结果却弄得身心俱疲,反倒错过了檐前摇碎的竹影、鼻端悠然的藕香。反观李以民诗里的境界:坐对竹影,静对清月,慢煮新茶香,茶不苦不浓,月不缺不圆,风不寒不热,连那满塘的水,都刚刚好托住田田荷叶,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这种“够了”的从容,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最动人的还是末句“一窗清月浸茶香”,一个“浸”字,把满而不溢的温柔写活了。清月的银辉慢慢漫进窗棂,茶香裹着月色,一点点浸透整间屋子,不浓烈,不迫人,却从发根到衣角都润得妥帖。这便是小满的人生态度:不是妥协,不是躺平,是看透了世事本不圆满之后的清醒选择。苏轼一生颠沛,被贬黄州、惠州乃至孤悬海外的儋州,却能说出“一蓑烟雨任平生”,他没有追求权倾朝野的“大满”,只在满汀芳草里煮酒,在岭南荔枝里寻乐,反倒活出了最舒展自在的模样;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不再追逐庙堂功名,只养一只闲鹤,种半园名花,新酿的浊酒,小小的红泥炉,约三五好友饮一杯就满足,他说“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不是得不到世俗的圆满,而是早已懂得了小满足矣的道理。
今日又逢小满,风过田垄,麦浪翻着浅金的波纹,塘里新荷卷着嫩黄的边,檐下竹影筛着碎金的阳光,泡一杯今年的新茶坐下来,恰应了李以民的诗:“坐对檐前筛竹影,一窗清月浸茶香。”原来最好的人生从不是大富大贵、十全十美,不过是小得盈满,留余向前:既有收获的笃定,又有生长的期待,知足而不止步,从容而不懈怠,这便是时光赠予我们最温柔的礼物。(李以民)

附诗:李以民《小满》三首
五绝·小满
风熏麦渐黄,雨歇藕初香。
坐对檐筛竹,清阴覆晚凉。
七绝·小满
南风漫垄麦初黄,翠盖田田水满塘。
坐对檐前新竹影,一窗清月伴茶香。
七绝·小满(二)
南风漫垄麦初黄,翠盖欹波水满塘。
坐对檐前筛竹影,一窗清月浸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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