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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坛名家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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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灿土今年六十八,退下来整整八年,跳广场舞跳得膝盖疼,下棋下不过小区张老头——人家张老头让他车马炮他都赢不了,还硬说张老头故意放水让他,拉着人说一下午自己的“布局妙手”,吐沫星子溅得人一脸,人家走了他还追着跟旁人说“我就是故意让着他,给年轻人留面子”,钓个鱼能在河边坐一天睡着了,把鱼竿滑进水里飘得没影,回来还跟女儿拍桌子说“要不是我睡着了,那条十斤的大鲤鱼肯定跑不了,都是旁边钓鱼的吵我,不然我早就钓上来了”,吃晚饭的时候连吃三碗红烧肉,说补补钓了一天鱼耗的精力,末了还把剩下的鱼食倒进锅里煮面条,说不能浪费,吃得一家子都嫌腥,熏得客厅都一股子鱼食味。后来刷短视频刷出来个“零基础七天成诗人”的课,讲师拍着胸脯说“会说话就会写诗,写完就能当名家,赚不到钱全额退”,九千八百块学费,他咬咬牙从攒了三年的买药钱里抠出来交了——交钱当天就跟女儿拍桌子,说“以后不用你给我养老,爹写诗就能赚大钱,将来给你买大别墅,比你老公出息多了”,从此就逢人自我介绍必须先念一遍全名“殷灿土”,说这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原来叫殷狗子,太土配不上诗人身份,“灿土”是“灿烂的泥土,天生接地气,只有我这种天才才配叫”,不说全名人家跟他搭话他都不乐意,腆着脸就以诗人自居了,跟谁说话都要拽一句“你不懂,我们诗人跟你们凡人不一样,格局就拉开了”,说完还要擤一把鼻涕,往裤腿上一蹭,仿佛这就是诗人不拘小节的派头。
他写诗简单,掏出手机大按键备忘录,想到什么打什么,打一个词敲一下回车,哪怕“的”“了”“啊”这种助词都要单独占一行,仿佛多空一行就多一分诗意,多拆一行就多一寸灵魂,凑够几十行就是一首“传世大作”。楼下买油条能写:“刚炸好的/油条/冒着/香/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好吃”,发业主群里,末尾总要加粗加一句“恭请各位方家斧正,晚辈灿土恭候指教”,就蹲在手机旁边等,半小时没人夸他两句,他能给人发三天消息追着问,哪怕人家拉黑了,他还能换个手机号接着问,说对方是“高人深藏不露,一定要给我提提意见”,实则就是馋那一句夸奖,没夸到就粘人甩不掉,像块粘在鞋底的泡泡糖,蹭不掉甩不开,走到哪粘到哪,去年楼上小李搬进来,被他缠得没办法夸了一句,结果他天天敲人家门送诗,吓得小李下班都不敢走单元门,绕了半个月地下车库才敢正常回家。邻居们要么装没看见,要么卖个人情捧一句“殷老师好文采”,殷灿土转头就把这话截成图,存进自己的“名家认可相册”,逢人就掏出来翻给人看,掏相册的时候还能带出一把瓜子皮掉地上,他也不捡,脚一踢就踢到人家桌子底下去,说“你看,张医生都夸我写得好,人家重点大学毕业,眼光错不了”,其实人家张医生就是手滑点了个赞,根本没往下看。他自己掏一千二印了五百盒名片,正面烫金印“著名诗人 殷灿土 中国诗歌协会会员”——那协会是他花三百块在网上买的会员证,连快递都是拼单满减才舍得发,背面印“灿土诗馆 欢迎交流合作 出版诗集可找我走渠道”,去菜市场买个菜都要塞给摊主两张,油乎乎的手捏着名片往人柜台上一放,说“以后我出名了,这张名片可值钱,你得好好收着,将来给你孙子当传家宝,能换一套学区房”,把卖菜大姐乐得呛了半天才缓过气,转手就把名片包了鱼腥,第二天包青菜还嫌这纸沾了油不干净,说这老头的名片比废纸还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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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门跟人聚会,只要听到有人聊诗,不管认不认识,直接就凑过去抢话,把人家的话头打断,拍着胸脯说“我是著名诗人殷灿土,你们不知道吗?我拿过全市一等奖,周正邦教授都夸我”,说完就要掏出他那皱巴巴的获奖证书给人看,证书皮都磨破了,边角卷得像油条,他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递过去的时候手都抖,生怕人家给弄脏了,要是人家长时间不夸,他就一直把证书举着,举到胳膊酸了也不放下,直到人家敷衍着夸两句,他才乐呵呵收起来,坐下来就开始吃桌上的点心,把整盘开心果都倒进自己口袋,说带回家给我诗友尝尝,吃完了还把剩下的半盘红烧肉打包,用纸巾包了一层又一层,塞到布袋子最底下,说晚上回去下酒,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主人家看着都心疼,又不好意思说,下次聚会再也不敢叫他,他还跟人说“人家都忙,不好意思耽误我们诗人创作,特意给我留清净”,脸皮厚得能磨菜刀。
这年春天,市里文化馆办“全民草根诗歌奖”,赞助是本地一个卖养老公寓的王老板,要的就是“老有所乐”的噱头,专门吸引退休老头老太太掏钱买房,说买卡就能获得“和著名诗人同住养老社区,天天办诗会,风雅一辈子”的福利,征稿启事发在本地公众号上,还配着“给草根诗人一个发光的机会”的标语,殷灿土看见连夜投了稿,投的是他最得意的代表作——头天在滨河公园遛弯看见野玫瑰开了,蹲在花坛边腿都麻了,憋得尿裤子都舍不得走,硬敲了二十分钟凑出来的《晚晴花开》,为了投这个稿,他还专门花一千块买了个“全国诗歌大赛优秀作品”的假奖状,扫描了附在报名材料里当敲门砖,说这样评委不敢小看他,都是“业内人捧业内人”,投完稿,他隔三天打一个电话问进度,催得收稿的小姑娘看见他的手机号就犯愁,说把他忘了都不行,他能直接摸到文化馆办公室门口堵着,说“我是著名诗人殷灿土,来问我的评审进度,我一百多号诗友都等着呢”,堵完还到处跟走廊里的工作人员说“文化馆那小姑娘不懂事,就是嫉妒我写得好,故意压我稿子,嫌我一个草根抢了他们学院派的位子,就是看我年纪大了好欺负”,把小姑娘气得哭了半天才缓过来,连班都不想上了。小姑娘实在没办法,只好把他塞进了终评,没想到这一塞,塞出来个本地人人皆知的“诗坛名家”。
终评会那天,我挤在五个评委的席子里,坐正中间的是评委会主任周正邦,师范大学退下来的老教授,圈内人送外号“周刺刀”,剖起歪诗从来不给人留半分面子。那摞厚厚的初选稿子翻到殷灿土这页,周教授突然停住,把纸往桌上一摊,金丝眼镜滑到鼻梁,笑着推到我们面前:“诸位开开眼,我教了四十年文学,头一回见诗病长得这么全乎,脸皮长得这么厚的货色,跟教科书似的,应该留着当反面教材给新生上课,告诉他们什么叫绝对不能写,什么叫绝对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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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凑过去看,纸上歪歪扭扭排着行,第一句就是“迎接着一簇簇一簇簇鲜鲜花”,周教授的红笔“圈”一下就落下去,笔尖快把纸戳破:“看见没有?开口就露怯,连续两个‘一簇簇’已经说够了花多,非要叠个‘鲜鲜’,凑字数都不会凑,幼儿园小孩学说话叠字都比他叠得有道理,这哪里是写诗?这是吃饱了撑得张嘴淌口水,连口水都甜不起来,一股子隔夜泡饭就着大蒜的馊味,放三天都酸透了,也就他自己咽得下去,还当是什么山珍海味。”再往下翻,“殷”单独占一行,“灿”单独占一行,“土”单独占一行,中间空出老大一块白,周教授笑得肩膀都抖:“这是干嘛?殷灿土三个字太金贵,一行放不下你那大名?还是怕我们全瞎,看不出作者叫殷灿土?故弄玄虚装高深,也就唬唬没摸过诗的老头老太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留着白纸给观众上香,三炷香都插好了,就等我们给你这个大诗人磕一个呢!就这么爱出风头,死了之后墓碑都不用刻字,直接把你这诗搬上去就行,三行大白,够风光,够显眼,路过的人都得给你鞠个躬。”
往下走,“路边的花莆”,红圈又稳稳圈住:“‘花圃’两个字都能写错,‘莆’是莆田的莆,常用字都认不对,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听写都不会出这错,也敢出来当诗人?我看他那九千八百块学费是给骗子交了智商税,骗子都得偷着乐,说这老头好骗,骗完还得夸一句‘这钱赚得比捡的容易’,连改错别字的功夫都省了,人家骗子都嫌他笨得耽误功夫,跟他说话都嫌掉价。”“开着一簇簇野玫瑰花”,周教授嗤了一声,唾沫星子都溅到稿纸上:“刚开头写了‘一簇簇一簇簇鲜鲜花’,这又来一回‘一簇簇’,合着殷大诗人的字典里,就剩‘一簇簇’这一个词?翻遍整本字典找不出第二个形容词?再看这句——”他手指头狠狠点着“鲜红的红艳艳花儿”,笑出了声:“七个字六个字意思重复,把一句话劈成两半凑行数,这叫写诗?这叫菜市场小贩缺斤短两兑水,把一斤猪肉兑成三斤水卖,全是寡淡的唾沫星子,挤干了半滴干货都剩不下,连豆腐渣都不如,豆腐渣还能喂猪呢,他这玩意儿连猪都不爱吃,闻着都嫌寡淡,塞给猪都得扭头走,嫌塞牙缝都不够,耽误猪长膘。”
一路圈下来,周教授点着那句“白如一堆堆的雪花”,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好好一朵白玫瑰长在枝上,娉娉婷婷的开着,一朵一朵摆在那,让他写成‘一堆堆雪花’,这是把花当脏雪堆扫在墙角等着环卫运走?好好的鲜花写得像冬天没人扫的路面积雪,混着煤渣子一股子霉味,也就是这本事,还敢谈什么写景?放着好好的话不说,硬要叠个‘堆堆’,跟前面‘簇簇’‘鲜鲜’一个路数,合着殷灿土就会用叠字凑数,别的本事半点儿没有?我看他那七天成诗人,就是学会了叠字拆行,别的啥也没学着,钱全扔水里响都没响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连河伯都嫌他寒碜,不肯要这俩破钱,嫌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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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下半段,周教授看见“阳光下盛开着/吸引着我走向前去”,指着这两句笑出了泪:“‘阳光下盛开着’本来就是完整的半句,非要劈成两行,‘吸引着我走向前去’主谓宾全齐,又单独占一行,合着他以为把一句话劈得越碎,就越有节奏感?这跟把一根完整的黄瓜切成几十段摆盘,黄瓜还是那个黄瓜,除了占盘子什么用都没有,还浪费人家厨师的刀工——再说了,前面说‘吸引着我走向前去’,后面隔三句又来一句‘我情不自禁走向花边’,同一个动作,同一个意思,连措辞都懒得改,直接原封不动再说一遍,这叫什么?这叫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凑字数都凑得不走心,骗鬼呢!鬼都嫌你磨叽,宁愿去听磨道上驴拉磨,都比听你碎碎念有意思,驴拉磨还有个响呢,他这就是干巴巴的口水。”
再往下走,“笃定的心胸/满是爱的花”,周教授笑得直咳嗽:“可真是会拔高啊!前面明明刚写了被花吸引走过去,路还没迈两步呢,脚还没沾到花边呢,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空喊,野玫瑰就是路边的野花,年年春天自己开,硬要拔高成什么爱的象征,铺垫半点儿没有,逻辑半点儿不通,口号喊得比谁都响,空泛得像没充气的气球,看着挺大,一戳就破,除了骗自己还有什么用?你说你‘笃定的心胸满是爱的花’,这爱从哪来?是野玫瑰给你的,还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说都说不清楚,就敢往纸上写,脸呢?我看他脸比城墙拐角还厚,刀都扎不透,子弹打上去都得弹回来,城墙都得喊他祖师爷。”
再看那句“不要自我内耗”,周教授指着字摇着头笑:“可真是赶时髦啊!直接把心理咨询的热词往诗里搬,也不化一下,怎么不把‘打卡’‘拼多多砍一刀’‘领优惠券’都写上?刚好他卖养老公寓卡还能打广告,一举两得啊!这是诗啊还是微信聊天记录截个图,拆成几行就敢拿出来卖?我看他不是写诗,他是把唠嗑劈成了块,裹个分行的包装就当诗卖,骗傻子呢!傻子都不会上这个当,傻子都知道,唠嗑劈成八瓣还是唠嗑,变不成诗。再说这句‘我果断的回话’,连‘地’‘的’都分不清楚,‘果断’修饰‘回话’这个动作,要用‘地’啊!小学二年级的语法都没整明白,也敢出来当诗人,我看他小学毕业证都是路边五十块钱办的,连发证的都不好意思认他,说我没教过这么笨的学生,丢不起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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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两行,那句“风儿吹过呀/花瓣落下”,周教授笑得眼镜都快掉了:“我当是什么呢,又是拆碎了凑行数!‘风儿吹过呀花瓣落下’一句话,劈成两行,怎么不一个字占一行?那多有诗意啊!‘风’占一行,‘儿’占一行,‘吹’占一行,是不是留着剩下的行数给别的废话?我算看明白了,他这诗不是按内容算长短,是按行数凑分量,仿佛行数越多,诗就越好,脸皮就越厚,稿费拿得越多,名气越大。还有那句‘啊/我的朋友’,单独占三行,怎么着?你朋友是在那三行白纸里藏着?还是你喊一声要把人从棺材里喊出来?酸不酸啊,一把岁数了,喊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比路边卖了三年的陈醋酸多了,腌泡菜都不用再加醋,直接放菜就能酸透缸,酸得牙都能掉下来。”
再往后读,周教授指着“欣赏着/吸吮着/我被这鲜花包围着”,又点了点红笔:“你看看,又是拆!两个动词硬拆开各占一行,末了再来一句‘我被这鲜花包围着’,有必要吗?‘欣赏吸吮,我被鲜花包围’,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硬生生拆成三行,凑出来五倍的篇幅,这不是写诗,这是兑水卖货,一斤蜜兑十斤水,卖给不懂的人当纯蜜赚黑心钱,缺德不缺德?人家兑水至少还留点蜜味,他这兑水连甜味都没有,全是白水,喝多了还撑得慌,跑八趟厕所。还有‘我不感觉烦恼了/焦虑心/跑的无影无踪/这是悦心的快乐’,情绪直愣愣往纸上喊,跟发烧了喊疼没区别,也配叫抒情?诗贵藏情,他倒好,全是敞着嗓门喊口水,半点儿含蓄味道都没有,连村口王婆子拉家常都比他有起伏,王婆子说儿媳妇坏话都比他有起承转合,说半天还有个反转呢,他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句废话翻过来覆过去说,说了跟没说一样,还费了半张纸。”
还有那句“你来了/你来了/你终于走到我身边”,周教授红笔一圈,差点把纸捅穿:“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重逢,合着就是野玫瑰开了,他过来看看,用得着连喊三句‘你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会说人话?这跟村口阿婆站在桥头等儿子,隔三分钟喊一声‘来了’有什么区别?就算等亲儿子也没这么磨叽,何况是一朵路边的野花!也就他能喊得这么肉麻,换个脸皮薄的,早就臊得找地缝钻了。”翻到这里,我才看见末尾还附了他自己写的“创作谈”,歪歪扭扭写着“本诗运用了原生态手法,打破了传统诗歌的格律束缚,体现了晚年生活的生命感悟,是对当代诗歌的创新探索,我天生就是写诗的料子,只是被主流诗坛埋没了几十年”,纸边上还沾了一点他吃包子蹭的油印,黄乎乎的一块,周教授笑得直拍桌子:“还创新探索?还被埋没?我看就是把大白话砍碎了装瓶子里,就敢说自己是新口味红酒,开盖一闻,还是馊了的泔水味,谁喝谁吐,他倒好,自己喝得津津有味,还劝别人一起喝,脸呢!我活了这么大,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真应了那句话,人至贱则无敌,这油印都蹭到创作谈上了,也不怕脏了评委的眼睛,可见他平时就是个邋遢鬼,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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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翻到结尾,周教授把稿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整个会议室的窗户都晃:“我就知道!最后还要抄句伟人的诗装门面,结果呢?抄都能抄错!把‘牢骚太盛防肠断’写成‘牢骚太堪防肠断’!一个字都能抄错半个,可见他根本没读过原诗,连百度一下都懒得,就是拿名句往自己脸上贴金,贴都贴歪了,活像叫花子往破袍子上缝绣花补丁,针脚歪得离谱,线都开了,露着里面破棉絮,还敢拿出来给人瞧,真不嫌臊得慌!我都替他臊得慌,脚丫子都能在鞋底抠出三室一厅,再抠就能挖个地下室把自己埋进去,他倒好,一点不臊,还挺得意。”他拿起笔,在殷灿土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又黑又大的叉,笔力透纸背,纸都破了个洞:“这也叫诗?说它是诗,都是对诗这个字的玷污!就是一坨包装成分行的口水,扔纸篓都嫌脏了纸篓,烧火都嫌呛人,埋进土里都怕污染了地力长不出庄稼,浇花都能把花浇死,沤肥都嫌它没养分,烧了都怕把烟囱给堵了,扫出去都怕弄脏了大街,环卫工人都得骂街,说好好的大街哪来这么堆垃圾。”
正骂得兴起,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门口站着殷灿土,头发染得乌黑,梳得油光水滑,连发缝都用梳子压得齐整,连一根碎发都没有,发油香得能熏人一个跟头,连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可领口还是发黑发亮,多久没洗都能看出来,胸口别着那个花三百块买的“中国诗歌协会”会员徽章,擦得亮闪闪的晃眼睛,隔三米远就能看见那点反光,手里拎着个印着“全省老干部培训纪念”的布袋子,布袋子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装的半袋花生,进门就对着评审席点头哈腰,腰弯得快成了虾米,满脸堆笑,那牙上还沾着昨天吃菠菜留下的绿印子,说话都漏风:“请问哪位是周正邦教授?我是殷灿土,著名诗人殷灿土,我来问问我的作品……评审得差不多了吧?我昨天还把咱们这个奖发到我五个诗友群里,一共五百多号诗友都等着我拿奖呢,都说我肯定能拿第一,我自己也觉得,我这诗写得比那些课本上的名人都接地气,拿第一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些学院派写的谁看得懂啊,还是我们草根诗人写得好。”说着就往会议室里蹭,脚底下带进来一块外面沾的泥,直接踩在干净的瓷砖上,留下一个黑脚印,他也看不见,只管往前面走。
满屋子瞬间静了,空调吹风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心里想着这下完了,正主撞上门,少不了一场泼妇骂街的闹剧,说不准还要打滚撒泼犯心脏病,往地上一躺,说你骂我一个退休老人,我讹你到倾家荡产,他儿女再过来闹一闹,我们这群评委全得吃不了兜着走。谁知道周教授脸不红气不喘,刚才满脸的厉色跟川剧变脸似的,一下就换成了满幅温和的笑,腾地从皮椅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远远就伸出手,把殷灿土枯树皮似的手紧紧攥住,晃了三晃,那亲热劲儿就像见了多年没见的亲舅舅,连口气都柔得能出水:“哎呀您就是殷老!我刚还跟诸位评委夸您呢,说您的诗写得返璞归真,情真意切,真正是草根诗人的路子,原生态的写法,现在诗坛难找啊,可巧您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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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灿土本来还攥着布袋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就怕我们说他诗不好,提前都想好了闹的话术,说我们“学院派打压草根”,已经给本地几个自媒体都打了招呼,要是不给他奖,就让他们曝光我们,一听这话,脸上的皱纹一下全舒展开了,眼睛亮得像揣了两个十瓦的灯泡,连声音都发颤,激动得嘴都抖了,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半天:“周教授……您真觉得我写得好?我这都是写的真心话,接地气,符合你们说的‘草根原生态’对吧?那个七天课老师就说我写得好,是天生的诗人料子,说我不出名就是被学院派打压了!您可算是懂我的人了!我就说,总有懂我的人!”说着就往周教授身边靠,身上一股子隔夜的旱烟味混着汗味,熏得周教授眉头都不带动一下,依旧满脸笑。
“太对了!那老师眼光真准,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周教授拍着殷灿土的肩膀,把他往沙发上让,亲手拿起自己的玻璃杯,给殷灿土倒了一杯滚热的茶,双手捧着递到手里,那恭敬劲儿,比见了他自己的博士生导师还周到十分,比见了省领导还谦卑,“现在诗坛什么风气?尽是玩文字游戏的,写得云里雾里谁也看不懂,装神弄鬼骗经费,哪比得上殷老您!我手写我心,不事雕琢,这才是真正的人民诗歌啊!您看写赏花遇老友,字里行间全是晚年的通透,比那些空洞无物的玩意儿强一百倍都不止,我看咱们这个一等奖,非您莫属!谁也抢不走。”
我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没忍住喷在稿纸上,旁边坐的年轻诗人小苏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快把嘴唇咬破了才没笑出声,裤腿都笑湿了。殷灿土乐得嘴都合不拢,大牙都露出来了,赶紧解开布袋子的绳扣,掏诗集的时候把那半袋花生也带出来了,滚了一地,他弯腰捡的时候,一个屁没憋住,崩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他也不害臊,捡起来拍拍灰就塞回袋子里,才掏出一本烫金封面的诗集,封面上印着大大的“殷灿土诗选 市作协推荐”——那市作协的章也是他花五百块找街边刻章的刻的,刻章师傅都笑他,说你一个退休老头刻这个干嘛,他还挺得意,说将来我出名了给你介绍生意,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周教授面前,腰都弯了半寸,头快埋到胸口:“周教授抬举我了!这是我自己掏八万块钱印的一千本诗集,我自己卖,一本五十块,签名版还加二十,要是您看得上,能不能给我写个序?我打算再印两千本,发到全国各个诗友会去,让大家都看看咱们草根诗人的作品!以后我卖诗集也能说‘周正邦教授作序推荐’,卖得快!回头赚了钱我给您分红,少不了您的好处,给您包个大红包!”
“没问题!这个序我写定了,一分钱润笔都不要!这是我的荣幸啊!”周教授接过诗集,随手翻了两页,连连点头,那赞叹的口气真像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比夸他亲孙子考了状元还真诚,“殷老您这么大年纪还坚持每天创作,还想着推广草根诗歌,这种精神太了不起了!我给您写序是我的荣幸!您放心,一等奖我们几个刚才已经私下议定了,就是您的《晚晴花开》,下个月颁奖典礼,您一定要上来给大家讲讲创作经验,给全市草根诗人做榜样!我第一个给您鼓掌,比谁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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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灿土千恩万谢,握完周教授的手又挨个握我们的,攥着人手晃半天不放,还跟人说“以后多交流,多提携我这个老草根”,晃得我们手都酸了,临走还塞给我们每个人一本他的诗集,书角都沾着他手上的油泥,说“留个纪念,将来升值了别忘了我”,还特意压低声音跟我们说“以后你们要是想评奖,我可以帮你们找王老板打招呼,我跟王老板现在是合伙人,说话管用,我帮你说一句,比你跑十趟文化馆都有用”,说的时候还挤眉弄眼,那股子小人得志的样儿,看得人浑身不舒服,末了得意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才一步三回头乐呵呵地走了,关门的时候还不忘跟我们鞠个躬,那做派,真把自己当成名家大腕了,出门的时候还顺走了门口茶几上放的两盒纸巾,塞到布袋子里,说“我正好用得上,不浪费”,没人说他,他就当看不见,脸皮厚得如同城墙。
门一关上,小苏直接蹲在地上笑得起不来,捂着肚子问:“周老师您刚才骂得那么狠,把这诗说的一钱不值,把这老头说的一分不是,怎么转头就给一等奖啊?这不合评奖规矩吧?真要让这玩意儿拿了奖,别的正经作者怎么能服?人家不得把文化馆的门槛都拆了?再说这老头,也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刚给个好脸就敢说跟王老板是合伙人,脸呢?他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刚才进门踩脏了地板,还顺走两盒纸巾,这是什么毛病啊!”
周教授把烫金诗集往桌上一扔,摘下金丝眼镜掏出绒布慢悠悠擦着,嘴角勾起一点凉丝丝的笑:“骂他干什么?他退休了,退休金七八千,花不完,时间多的是,就好这一口,想当著名诗人想疯了,满脑子就惦记着那块金字招牌,连自己原来叫殷狗子都忘了,就认‘殷灿土’这个笔名,我骂他一顿,给他指出满纸的毛病,他能听得进去?他要是听得进去,就不会花九千八去学什么七天成诗人,也不会花八万块印这一堆废纸,更不会花三百块买个假会员证到处招摇了。他这人,这辈子没出过风头,没当过‘名家’,年轻时候在工厂当仓库管理员,管了一辈子钥匙,谁都没正眼看过他,就爱占小便宜,顺人东西占人便宜,还爱听奉承话,退休了闲得慌,就靠别人那两句夸奖活着,你不给他,他跟你拼命,我骂他,他说不定当场就躺地上犯心脏病,赖我把他气出毛病,讹我一辈子退休金,我犯得上吗?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写诗的道理,就是一个名分,一块‘著名诗人’的牌子,我给他不就完了,成人之美嘛,我落个好名声,他落个好名头,双赢。”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吹着茶沫:“你不给他,他能天天堵在文化馆门口骂你,说你歧视草根,埋没人才,拿着大喇叭喊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说我们文化馆看不起退休老人,欺负老年人,闹得你半个月不得安宁,上级还要怪我们不会做群众工作,影响和谐,何苦来哉?给他个一等奖,他高兴,我们清净,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再说他这脸皮,你不给,他能到处说咱们被学院派蒙蔽了,容不下他这个天才,他倒成了被埋没的受害者,赚一堆不知情的人的同情,咱们反而成了容不下人的小人,怎么算都是给他更划算。何况他还爱拉人,爱占小便宜,刚好能帮王老板卖养老卡,他拉来一个人赚一份佣金,王老板赚大头,我们拿红包,大家都有好处,多好。”
“那评奖的标准呢?”小苏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问,“咱们不是说好了要选真正有水平的作品吗?这种错字连篇的口水诗,半真半假到处招摇的人,拿一等奖,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传出去让人笑话啊!说咱们文化馆的奖就是给这种货色的,以后谁还正经投稿?”
周教授笑了,拿起烟盒弹出一根烟点上,烟圈慢慢飘起来,笼着他那张看透一切的脸:“标准?小伙子你还真信有什么标准?咱们这个奖,本来就是文化馆帮着养老公寓拉赞助凑的活动,赞助商王老板要‘老有所乐’的噱头,要流量,要把他那三十套卖不出去的养老公寓卖出去,那地方偏得连快递都不送,原价八十万一套,放五年都没人问,殷灿土能帮他卖出去,这就是最大的标准。文化馆要完成全年文化惠民的任务,拿得到下一年的一百万专项经费,我们这些评委,每个人八百块车马费,还有一顿四菜一汤的工作餐,管饱,谁在乎诗写得好不好,人到底是什么货色?殷灿土自己有钱印诗集,有时间天天打电话造势,还有五百多号退休诗友跟着他混,他最擅长的就是拉人头,给人画饼,说跟着他能当诗人能养老,刚好帮王老板卖卡,一把年纪往台上一站,胸戴大红花,说‘晚年追梦’,满满的正能量,拍出来的照片多好看,发公众号多涨粉,赞助商多开心,这不就是我们要的结果吗?哪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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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那天,殷灿土穿了一身量身定做的黑西装,花了两千八百块,跟儿子说这是“重要场合必须穿得体面,不能丢了诗人的脸”,结果他吃饭不小心把油滴在西装前襟,也没舍得送出去洗,就拿纸巾擦了擦,留下一块大大的油印,就那样穿着上台了,胸戴碗口大的红绸红花,把那个三百块的会员徽章擦得亮闪闪的别在胸口,就在那块油印的旁边,昂着胸一步一步走上台,背影都透着得意,走路都扬着下巴,仿佛全台下的人都是来给他行礼的,连脚步都跟平时不一样,踩着八字步,晃悠得像个刚登基的土皇帝,还不忘对着台下的镜头挥手,那手挥得跟个领导下乡似的,半天放不下来。
周教授亲手把镀金的金奖杯塞到他手里,握着他的手对着一堆相机笑,那诚恳劲儿直接上了本地晚报的头条,标题写着“草根诗人晚年追梦,金奖当之无愧”,还配了大照片,把殷灿土笑得眼睛都眯成缝、胸口油印都拍得清清楚楚的脸占了半个版面。
殷灿土发表获奖感言,说自己“一生热爱诗歌,被埋没了几十年,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坚持草根创作,走出了一条属于人民的诗路,以后还要带着更多退休朋友写诗,圆大家的诗人梦,让所有被学院派打压的草根诗人都能发光发热”,说的时候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喷得话筒上都是,还忘词了,掏出来皱巴巴的稿子念,念错了三回,底下人都笑,他还以为是鼓励他,笑得更开心了,底下掌声雷动,头一个鼓掌的就是周正邦,拍得比谁都响,手掌都拍红了,拍得比给省领导鼓掌还卖力,殷灿土下来还特意跟周教授握手,说“谢谢您周教授,您是我这辈子的贵人”,手都攥出汗了。
从那之后,殷灿土真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诗坛名家”。卖养老公寓的赞助商王老板找上他,给他出租金租了公园门口的小亭子,水电费都不用他出,挂了“灿土诗馆 养老诗友会”的牌子,说我们共同打造“诗养晚年”项目,殷灿土当场就拍胸脯,保证一个月拉来五十个学员,每个学员都买养老卡,转头就把自己的名片改成了“诗养晚年项目总监 著名诗人殷灿土”,逢人就说“我现在跟王总合伙做生意,将来还要开十家分店,上市了我就是原始股东,身家千万不是梦”,说的时候拍着胸脯,那口气,仿佛已经是千万富翁了,买个菜都要跟人说我现在月入过万,比你们上班的强,说完还要让摊主给他抹零,说你都认识我这个著名诗人了,抹个零怎么了,下次我带诗友来你这买菜,给你拉生意,抹零都是应该的,摊主不抹零他就站在摊前不走,跟人磨半个小时,直到摊主同意为止,末了还顺走人家一头蒜,说我拿回去就着面条吃,算是你给我的赞助,气得摊主背后骂他老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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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天坐那给退休的老头老太太讲课,说自己“靠原生态写作拿了全市一等奖,周正邦教授都夸我是中国当代惠特曼,比那些学院派的教授写得都好,他们就是嫉妒我,打压我,怕我抢了他们的位子”,学费一个月只收两百块,包教包会“七天成诗人”,学会了就能推荐参加评奖,拿奖状,教的就是殷灿土那一套——会说话就会写诗,打一个词敲一个回车,叠几个字就有味道,交了钱就能进我的诗友群,以后咱们一起出合集,一起拿奖,将来老了出了诗集,还能留给子孙当传家宝,比存银行吃利息划算多了!”
听课的老头老太太本来就闲得慌,听他说得天花乱坠,又便宜,一个个都动了心,第一个月就收了四十多个人。他上课也省事,搬个破桌子往亭子中间一摆,泡一壶免费从养老公寓拿的劣茶,往椅子上一坐,开口就是“现在那些学院派都是骗子,教你什么格律什么意境,那都是框住咱们草根的枷锁,咱们写自己的话,就是最好的诗!”说完就拿出自己的《晚晴花开》当范文,一句一句念,念完一句就拍桌子:“你们看,我这一句‘鲜鲜花’,叠得多好,比那些酸溜溜的形容词强一百倍!”
他教写诗,从来就是那三招:拆行,叠字,喊口号。不管写什么,能拆就拆,一个“饭”字单独占一行,一个“吃”字再占一行,说这叫“留白,给读者想象空间”;形容词必须叠,红的就得说“红红的”,香的就得说“香香的”,说这叫“原生态,情真意切,不玩虚的”;结尾必须拔高,写吃饭就得加一句“这是家的温暖”,写遛弯就得加一句“这就是幸福的晚年”,说这叫“升华主题,评委就爱这口”。
有一回,一个张老太太写公园打太极,写成“我/打太极/太极拳/打的是/健康/啊/健康”,殷灿土看完拍着桌子叫好,说“天才!这才是真正的原生态诗歌,比我写得都好!”当场就把这首诗印进了他们诗友会的合集,还说要推荐拿全国奖,把张老太太乐得,当场就把自己闺女拉来报了名,说我闺女刚退休也闲得慌,一起学,说完还给殷灿土带了一斤自家腌的糖蒜,殷灿土收下了,转头就说“张阿姨太懂诗了,这就是对我们草根诗歌最大的支持”。
还有个李老头不服气,说“就这么拆分行叠字,我也会啊,这哪叫写诗?”殷灿土当场就翻了脸,把李老头写的格律诗词拿出来,往地上一扔,说“你这都是老掉牙的玩意儿,早就被时代淘汰了,现在就要原生态,就要我手写我心,你写的那些,谁看得懂?谁愿意看?你就是被学院派洗了脑,不可救药!”说完就要把李老头开除,学费还不退,说你自己不愿意学,不是我不教,李老头气得跟他吵了一架,最后闹到公园管理处,才拿回一半学费,从此殷灿土跟人说起来,就说李老头“是学院派派来捣乱的,嫉妒我招生多,就是想坏我的名声,大家别信他”,末了还补一句“你看他自己写的那玩意儿,没人看得懂,能不嫉妒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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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学费,除了给亭子交水电费,剩下的全揣进自己腰包,还天天跟学员哭穷,说“我这都是为了推广草根诗歌,不赚钱,就是图个爱好,我自己掏房租掏印刷费,一个月两百块真的不够,等我帮你们拿到奖,涨点学费不过分吧?”第二年就涨成了三百,那些老头老太太被他灌了迷魂汤,一个个都点头,说殷老师为我们好,涨点应该的。他还搞“等级认证”,交五十块钱就能考“初级草根诗人”,交一百块考“高级”,证书都是他自己印的,盖着他私刻的“中国灿土诗歌协会”的章,拿到证书的老头老太太都宝贝得不得了,回家挂在客厅墙上,跟子女说“我现在也是认证过的诗人了”,殷灿土转头就把这五十一百的赚进了口袋,笑得合不拢嘴,说“这都是自愿的,我又没逼他们”。
他还天天在诗友群里发自己的“获奖感言”“名家点评”,其实都是他自己换小号发的,夸完自己再夸学员,说“咱们群里藏龙卧虎,比那些官办诗坛强多了,将来咱们都能出名”,哄得群里天天热热闹闹,全是捧他的话,谁要是说一句不对,当场就被他踢出去,踢完还跟所有人说“这是被学院派收买了,来搞破坏的,我们清理门户”。
市里办群众文化展,文化馆让他送十首学员作品参展,他选了十首,全是拆行叠字的口水诗,打印出来装裱好送过去,开展那天他早早去了,站在自己展区跟过往的人讲解,说“这都是我教出来的学员,个个都是天才,将来都是大诗人”,刚好周正邦陪着市领导路过,他赶紧凑上去,拉着周正邦的手跟领导介绍“这就是周正邦教授,当初我拿一等奖就是他评的,他最认可我,说我是当代惠特曼”,周正邦笑着点头,说“是啊,殷老师的原生态诗歌很有特色,很受群众欢迎”,把殷灿土美得,逢人就说“你看,周教授都这么说,我没骗人吧?”
那天散展,我帮着收拾作品,听见殷灿土跟张老头说“你看,周教授都捧着我,那些说我不行的,就是嫉妒我,他们想招生还招不到这么多呢!我跟你说,下个月我们跟王老板的养老公寓搞诗会,凡报名买卡的,免费送我签名的诗集一本,还送一次跟我合影的机会,肯定能卖出去好多卡,我拿了佣金,就给咱们诗馆换个新空调,夏天大家上课也舒服”,说完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蒜,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蒜味飘得满展厅都是,旁边的工作人员皱着眉往边上躲,他也看不见,只顾着跟张老头算佣金能拿多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我回头看见周正邦站在门口,靠着墙抽烟,看着殷灿土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也是笑,我走过去跟他说“你看,这老头现在可真成名家了,比咱们这些写正经东西的名气都大,学员多,赚钱多,人人都叫他殷老师,比咱们风光多了”。
周正邦弹了弹烟灰,看着殷灿土正把自己的名片往一个新来的老太太手里塞,油乎乎的手捏着烫金名片,说“将来这名片能换学区房,你好好收着”,周正邦笑了,说“他要的就是这个风光,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清静,赞助商要的就是这个流量,学员要的就是这个乐子,大家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
风从展厅窗户吹进来,吹得墙上那首“我/打太极/太极拳/打的是/健康/啊/健康”轻轻晃,纸哗哗响,像是谁在笑,又像是谁都没笑。反正诗坛的台子就这么大,有人愿意演,有人愿意看,有人愿意捧,有人愿意给钱,谁又在乎那台上站的,是不是真的诗人呢?殷灿土站在台子上,接受着一群老头老太太的追捧,口袋里装着收来的学费,手里捏着卖养老卡的佣金,他就是真真正正的诗坛名家,比谁都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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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年多,养老公寓的王老板突然找上周正邦,愁眉苦脸搓着手,说这事儿闹大了,要请周教授帮忙擦屁股。原来殷灿土干得越来越出格,不光收学费卖证书,还借着“诗养晚年”的名头拉老头老太太买养老公寓的积分卡,说买一万积分,每年能返一千五,还送每年免费住一个月,将来积分能换房子产权,他每拉成一单抽三成佣金,利欲熏心了,什么瞎话都敢说,说“王老板跟我是拜把子兄弟,他的项目我担保,我一个著名诗人还能骗你们不成?”,前前后后拉了小两百人,不少人把一辈子积蓄都砸进去了。
结果上个月王老板资金链断了,返不出钱,老头老太太慌了,找不着王老板就堵着殷灿田的诗馆骂,说他骗子,坑老人的养老钱。殷灿土倒好,把亭子门一锁,躲回女儿家不出来,还跟上门找他的老人拍桌子,说“我就是个帮忙拉人的,合同是跟王老板签的,钱也进了王老板的账户,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愿意买,我又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找我干嘛?我也是受害者!我自己还买了五万块积分呢!”,说得理直气壮,把老头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有个赵大爷当场就气得血压高,晕过去送了医院,儿女直接把殷灿土告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调解那天,周正邦被请过去当见证人,一进调解室就看见殷灿土坐在椅子上,那身光鲜的黑西装不见了,又换上了原来那件领口发黑的旧夹克,头发也没梳得油亮,乱糟糟贴在脑门上,看见周正邦进来,腾地就站起来,扑过来就要拽周正邦的袖子,眼泪鼻涕一把抓:“周教授!您可得给我作证!我就是个写诗的,我不懂他们生意上的事儿啊!我就是帮王老板拉人,我哪里知道他会跑路啊!那些人就是讹我,他们自己贪便宜想赚高息,关我什么事儿啊!我当初拿一等奖还是您评的,您知道我是个好人,我是个正经诗人,我不会骗人啊!”那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比窦娥还冤,仿佛他真的是个无辜受害人。
周正邦轻轻把袖子抽出来,笑着说:“殷老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公道自在人心。”殷灿土赶紧坐回去,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脸,擦完鼻涕就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调解室的地板上,跟以前扔瓜子皮一个习惯,改都改不了。受害者家属拿出证据,说殷灿土当初在宣传会上说“保本保息,稳赚不赔,出了事我殷灿土兜底”,有录音有照片,殷灿土当场就翻供,说“我那是帮王老板宣传,那是客套话,哪能当真啊!你们老百姓怎么这么实在,宣传哪有不吹两句的?”,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仿佛他本来就该这么干,一点错都没有。
调解到最后,殷灿土咬死了自己没钱,说收的佣金都拿去印诗集办诗会了,一分钱都没剩下,愿意把那堆没卖出去的诗集抵给大家,一本算五十块,多抵少补,爱要不要。受害者家属气得要跟他拼命,说我们要你那破废纸干嘛?你坑了我们十万块,就给我们堆废纸?殷灿土往椅子上一靠,耍起了无赖:“那我没办法啊,我一个六十八的退休老头,每个月就七千多退休金,你们要杀要剐随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反正一把年纪了,死了也不亏。”
最后还是王老板卖了几套没卖出去的公寓,先给大家退了一半钱,这事才算暂时了了,殷灿土的诗馆关了门,“中国灿土诗歌协会”的牌子也被摘了,他在家窝了半个月,又开始出来晃悠了,只是不再提什么著名诗人,改成了“我这辈子被诗歌耽误了,都是诗坛迫害我,要是没有学院派打压,我早就成大诗人了,哪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逢人就卖惨,说自己是被王老板坑了,被受害者讹了,被诗坛排挤了,满肚子委屈,仿佛全天下都对不起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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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俩月,我在菜市场碰见他,还是那副样子,跟卖菜大姐磨零,磨完零顺走一头蒜,塞到布袋子里,布袋子还是原来那个印着“全省老干部培训纪念”的旧袋子,只是边角更破了,他看见我,还挺热情,凑过来打招呼,说“好久没见你啦周教授那最近还有评奖吗?我最近又写了几首新的,都是我人生感悟,比原来写得更好了,你帮我递交给评委呗,我就不信我还拿不了奖,我本来就是天才,就是命不好”。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稿纸,纸还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乎乎的,上面歪歪扭扭拆着行,第一句就是“生活啊/你/骗了/我/我好苦啊/啊/好苦”,纸边上还沾了一块油条油印,跟他那首《晚晴花开》上的油印一模一样。我笑着把纸折起来,放进包里,说“行啊,我帮你递上去,有消息通知你”,他乐得眼睛都眯成缝,说“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比那些学院派强多了,等我拿了奖,请你吃油条!”说完就晃悠着走了,背影慢悠悠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回头远远看着他,他走到路口的水果摊,停下来跟人家吹,说自己当年拿全市一等奖的时候,周正邦都捧着他,要不是被骗子坑了,现在都去人民大会堂领奖了,摊主敷衍着夸他两句,他乐得跟什么似的,顺手就拿了人家摆在摊边尝的橘子,剥了皮就吃,酸得眉头都皱起来,还说“这橘子不甜,下次得给我挑甜的”,摊主翻个白眼,也不敢说什么,由着他吃。
我回去把那张稿纸给周正邦看,周正邦拿起来扫了一眼,笑了,随手就扔进了纸篓,说“留着它干嘛,占地方,还脏了桌子。”我问他“你说他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啊?年轻时当仓库管理员,没人搭理,退休了拼了命要当著名诗人,拼到最后钱也没了,名声也臭了,还是不改,这是什么瘾啊?”
周正邦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吐着烟圈,看着窗外广场上跳舞的老头老太太,笑着说“他图什么?他就图个‘我不是普通人’呗。这辈子当了一辈子普通人,管了一辈子钥匙,谁都没正眼看过他,临老了,怎么也得当回‘名人’,当回‘名家’,哪怕是假的,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只要他自己信了,就够了。你说他骗别人,他何尝不是先骗了自己?他早就把自己骗进去了,相信自己真的是被埋没的天才,真的是诗坛名家,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出再大的事,他转头就能忘,接着当他的名家,反正日子还得过,不当名家,他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纸篓里那张稿纸晃了晃,露出半行字:“我是/天生的/诗人啊——”,晃了两下,又落回去,归了尘土。诗坛的台子撤了又搭,搭了又撤,永远有人挤着抢着要上去,不管那台子是真金还是稻草,上去了,站够了,接受过欢呼了,哪怕最后摔下来,也认了——何况摔下来了,他也照样能拍拍灰站起来,转头就跟人说,刚才那摔,是有人故意推我,我本来站得稳稳的,是他们嫉妒我。
反正只要他自己信,他就永远是那个,名副其实的诗坛名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