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悬崖(原创)
作者 胭脂


商州张家的泡桐花今年开得比往年晚些,张建国站在祠堂阶前擦着《张氏溯源》的封皮,听见村口传来警笛声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顿。他认得出那辆警车往张氏家族支系的老庄子去了,那里住着张全友家的姑娘张微,族里小辈都叫她微微,是十年前全村敲锣打鼓送出去的大学生。
张微是商州张氏支系的孩子,爹早逝,娘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当年考上省城财经大学的时候,张建国还从宗族奖学基金里给她包了两千块的红包,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忘了老张家耕读传家的规矩,要走正路”。那时候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重重地点头应着。
没人想到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张微大学谈的男朋友叫红军,是她的同班同学,两个人毕业一起留在了省城,红军进了一家效益一般的国企,张微考进了财政局当科员。起初两个人挤在十来平的出租屋里,日子虽然紧,也还算有奔头,可张微渐渐就不满足了。她看着单位里的女同事背的名牌包、穿的高定套装,再看自己身上洗得起球的外套,心里那杆秤慢慢歪了。
她盯上了自己的直属领导朱厅长,那是她爹当年的中学同学,如今已经做到了省财政厅的一把手,每次下基层调研看见张微,总还会笑着提两句“你爸当年跟我是同桌”。张微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长辈,心里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凑到朱厅长身边,汇报工作时故意贴近,节日里送些亲手做的小礼物,半真半假地抱怨“日子过得太苦,要是有朱叔您这样的人疼就好了”。
朱厅长不是没有动摇过。他见过太多主动贴上来的人,可张微是故人的女儿,长得清秀,又会说话,几句“朱叔”喊得他心旌荡漾,渐渐也就半推半就,和这个晚辈搞起了暧昧。他会给她买最新款的名牌包,带她去高端会所吃饭,甚至趁老婆出差的时候,把张微带回自己的别墅里过夜。
张微的男朋友红军不是没有察觉,可他看着张微带回来的那些昂贵礼物,看着自己每个月几千块的工资,甚至都提不起质问的勇气——他也想住大房子,想开豪车,张微攀附上朱厅长,某种程度上甚至合了他的心意。
真正让两个人生出邪念的,是那次在朱厅长家。张微趁着朱厅长去洗澡的功夫,无意间碰开了卧室衣柜后面的暗门,里面嵌着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门缝里露出来半沓红色的人民币,晃得她眼睛生疼。她后来跟红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贪婪:“那里面至少有几百万,够我们花一辈子了,何必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两个人商量了半个月,终于定下了计划。那天张微打听清楚朱厅长的老婆去外地出差,特意拎了两瓶提前加了足量安眠药的茅台酒,带着红军一起去了朱厅长家,说是“男朋友特意来谢谢朱叔对我的照顾”。朱厅长没设防,笑着把两个人迎进了门,刚喝了两杯就觉得头晕目眩,他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喝一斤白酒都不会醉,怎么今天才喝了小半杯就站不住了?
他强撑着靠在沙发上假装睡着,眯着眼看见张微轻手轻脚地掏出他口袋里的钥匙,拽着红军往卧室走。等听见保险柜转动的咔哒声,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进卧室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三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已经五十多岁的朱厅长哪里打得过两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没几下就被红军按在了地上,用捆窗帘的绳子绑在了椅子上。他气得脸通红,对着两个人吼:“你们这是抢劫!是犯罪!现在收手我还能饶你们,不然我报警,你们两个都得坐牢!”
“坐牢”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张微的脑子里,她看着被捆住的朱厅长,又看了看保险柜里摊开的一摞摞现金,恶向胆边生。她冲上去按住朱厅长挣扎的身子,让红军找了根绳子,两个人硬生生把这位曾经的长辈活活勒死了。
为了毁尸灭迹,他们把朱厅长的尸体拖回了出租屋,肢解之后塞进了租房的冰柜里,甚至还淡定地回去把朱厅长家的现场打扫干净,想着等风声过了就把保险柜里的钱全部转走,远走高飞。
可天网恢恢,朱厅长的家属报了失踪,警方顺着他最后出现的监控轨迹,没三天就查到了张微和红军头上。撬开出租屋冰柜的那天,办案的警察都皱起了眉,两个人坐在审讯室里,脸色惨白,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消息传回商州张家的时候,张微的娘当场晕了过去,族里的老人都摇着头叹气。张建国翻着《张氏溯源》,在张微的名字后面画了个红叉,手指都在抖:“祖宗传了四百年的耕读传家,是教你们走正路,不是教你们动歪心思靠旁门左道过日子。她当年拿奖学基金的时候,我还跟她说过,走正道的钱才花得踏实,她怎么就忘了?”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正好是清明,张建国带着族里的孩子在祠堂祭祖,抬头看见阶前那棵泡桐树落了一地的紫花,被风卷着飘到了路上,踩得稀烂。他想起当年张微背着书包去上大学的样子,心里堵得慌,转身对着身后几十个张家晚辈沉声说:“都记着,咱们老张家的人,穷不怕,苦不怕,最怕的是心歪了,欲望没了边,那就是往悬崖下面跳,谁也拉不回来。”
风卷着桐花的香气吹过来,却没人觉得甜。那满地落花,像极了一场迟到的祭礼,祭的是被欲望吞噬的人生,也是被忘了的祖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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