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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油星与阳光之间:论职场权谋叙事中的生存诗学
一篇关于《此处不留爷》的综合读后感
作者:陈中玉
这不是一篇传统的读后感。在读完这部近万字的职场小说后,我发现自己无法用“好看”或“不好看”这样的简单判断来概括阅读体验。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当代职场生存的某种本质困境——人如何在权力的绞杀中保持自我的完整性?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藏在题记那句“诗歌本该是阳光的味道”里。以下是我作为一个普通读者,带着自己的职场记忆,与这部小说展开的一次对话。
一、叙事结构:三十六计织成的权力迷宫
读这部小说时,我的第一感觉是窒息。
不是情感上的窒息——那还在后面。是叙事密度的窒息。计谋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像当年我被甲方催方案时接不完的电话,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水面不断合拢。
小说最显著的特征,是将《三十六计》的谋略体系完整嫁接到了职场叙事中。“上屋抽梯”“借刀杀人”“笑里藏刀”“欲擒故纵”……我粗略数了数,出现或化用的计谋不下三十处。这种密集程度是把双刃剑,我反复掂量了很久。
利处在于真实感。 张万山用透析床位要挟、用孩子升学拿捏、用岳母慰问金做文章——读到这儿我的后背发凉,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文学夸张。我曾亲耳听过一个朋友说,他的领导是如何用“你孩子还在上学吧”这句话,让他签下一份明知有问题的文件。作者把这些“合法迫害”操作化了、流程化了,让读者感受到的不是戏剧性的夸张,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每一计背后,我都能隐约看见现实中某个真实发生过的职场暗算的影子。这种真实感,是小说最锋利的刀刃。
弊处在于叙事节奏,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明确说出这一点。 读到大约三分之一时,我发现自己产生了某种麻木——就像吃太多辣,舌尖失去了知觉。每段开头似乎都在等着作者标注“这是张万山的X X计”,而我开始感到一种疲惫。小说不是兵法教案,当计谋标签过于密集、过于直白地跳出来时,读者会从最初的震撼滑向疲劳。更重要的是,这种写法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人物的伦理重量——如果所有人都在用计,如果作者自己也站在上帝视角逐一标注这些计谋,那恶就不再是恶,而只是技术;背叛就不再是背叛,而只是走棋。读者会失去判断“谁更坏”的参照系,因为所有人都是棋手,所有人也都在被标注。
好在,作者在后半段有意识地做出了调整。 从“他笑了笑,直接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马桶”开始,叙事从外部事件推进转向了人物的内心呼吸。那些“这是X X计”的标签逐渐退场,取而代之的是“赵东明摸着温热的琴键”“槐花落在琴键上”“风吹得谱子哗哗响”这样的感官细节。我不确定这是作者的有意设计还是写作过程中的自然转变,但无论如何,这个节奏转换是成功的——它让读者从“观看一场权力游戏”变成了“陪伴一个人走一段路”。前者让人兴奋,后者让人动容。而从兴奋到动容的过渡,正是这部小说最珍贵的阅读体验之一。
二、人物塑造:三种人格与一条出路
读完全篇,我合上屏幕,闭上眼睛。三个身影从文字中站起来,清晰地站在我面前。
张万山:赤裸裸的恶。 他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派”,手段狠辣,毫不掩饰。用透析床位要挟、用孩子升学拿捏——他的恶是有“人性抓手”的恶,精准地击打对手最脆弱的软肋。这种恶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有多狠,而是因为它永远知道你最怕失去什么。
但作者没有把他写成脸谱化的恶人。小周那句“张总拿我北京户口要挟我”,像一束冷光,照出了张万山也是权力链条上的一环。他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恶魔,他是被权力喂养出来的、又在喂养更下层权力的那个中间环节。他的恶有制度土壤——这个暗示,让人物有了超出类型的厚度。
王深谋:精致的伪善。 这是小说塑造得最成功的形象,也是我在阅读中最感到寒意的一个角色。为什么寒意最深?因为张万山至少“坏得透明”,你看见他就知道要躲。而王深谋永远以“我也是不得已”的姿态出现,他的刀永远裹在“为你好”的棉花里。
我反复读了一段话:“东明,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干这种事”——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这一个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描写,没有心理活动,就这一个动作,把伪善者最典型的神态刻进了读者的骨头里。他端起茶杯的那一刻,不是在喝茶,是在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脸。作者只用一句话、一个细节,就让王深谋从“故事里的反派”变成了“我见过的那个人”。
王深谋代表的是职场中最危险的一类人:他们没有恶意,只有利益;不讲背叛,只讲利弊。 恶人你可以举报他,但伪善者?你甚至说不清他哪里错了——他只是“顾全大局”,只是“没办法”,只是“我也为难”。读到这里,我停下来想了很久。我想起自己在职场中见过的一个领导——他也是总端着茶杯(为什么都是茶杯?),也是总说“我也是为你好”,然后在你转身之后,把你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再当众指出你的“问题”。王深谋让我感到寒意,正是因为他太真实了。这种真实,比张万山的嚣张更让人不寒而栗。
赵东明:被磨损的善良。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清官”或“英雄”。读他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能在他的处境里做得更好吗?答案是不能。他是一个有弱点、有妥协、也有底线的普通人。他留过王深谋挪用三百万的流水——这是防人之心;他给过张万山内弟建材的检测底单——这是留有后手;他在最后对纪检部门说“烧了”——读到这儿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想了很久。
这不是包庇,也不是软弱。这是一种比复仇更难的勇气。一个在权力场中被打磨了十几年的人,手里握着可以让敌人粉身碎骨的证据,他说“烧了”。我反复咀嚼这句话,试图理解它的分量。他说的“厌恶”是关键词——厌恶他们,也厌恶自己曾经在那个系统里用同样的逻辑活过。这种“自我厌恶”的诚实,让赵东明从“受害者”变成了“觉醒者”。他的成长轨迹是从“用计”到“弃计”的过程:前半段他在权谋中挣扎求生,像所有被迫卷入游戏的人一样,不得不用对方的规则保护自己;后半段他选择离开系统,用音乐重建生活。这种“不完美的主角”反而让人感同身受,因为很少有人能在权力的绞杀中毫发无伤——但赵东明告诉我们,受伤了也可以转身。
但我也有不满意的地方,说出来可能会得罪作者,但我还是要说。
读的时候我就觉得,老吴的形象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我吴庆生从来不卖兄弟”这种台词,放在现实中多少显得有些一厢情愿。我理解老吴的功能——他是赵东明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是读者情感寄托的对象——但正因为如此,他的扁平反而成了一个破绽。一个在延庆仓库睡水泥台子、后背起满疹子的人,他的内心应该有更复杂的层次:绝望、动摇、自我怀疑。这些在小说的后半段有所涉及(比如他说“要不咱们真把东西捅出去”),但远远不够。
小李的反复横跳也让我困惑。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背叛(被张万山拿捏),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回来求饶(怕被清算),但我看不清他为什么在求饶之后又再次背叛(去打小报告)。这里缺少一个心理动机的过渡——他是出于恐惧?贪婪?还是单纯的墙头草性格?如果是后者,小说需要给他一个“性格画像”;如果是前者,需要展示他内心的挣扎。目前的小李更像剧情需要的工具人,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小周从“递纸条”到“书店店长”的转变也跳跃太大。她递纸条的那一刻是全书最动人的细节之一——一个被要挟的女孩,在夹缝中做了一件善良的事。但之后呢?她没有再出现,直到结尾处突然以“书店店长”的身份捧着花出现。我想看到她内心的挣扎:她是怎么从“被张万山拿捏的秘书”变成“独立经营书店的人”的?这个过程如果写出来,哪怕只是一段话,小周这个人物就能从“功能型配角”升维为“有自己命运的人”。
这些遗憾,让本可以更丰满的配角显得有些单薄。我理解篇幅限制,也理解小说以赵东明为绝对核心的叙事选择,但我仍然觉得,哪怕给配角多一两句“闲笔”,整部作品的精神版图都会更完整。
三、主题阐释:逃离系统后的阳光代价
读完后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赵东明真的“赢”了吗?
这个“赢”字打上引号,是因为小说给出的答案不是简单的“是”或“否”。如果“赢”意味着张万山下台、王深谋被查,那赵东明确实赢了。但如果“赢”意味着在系统内获得应有的回报和位置,那他没有——市场部总监给了董事长的外甥,他被发配去后勤。
小说的核心主题可以概括为“系统内的异化与系统外的救赎”。但我要说,这两个部分的重量在我心里是不平衡的。
系统内的异化,是通过大量令人窒息的细节完成的。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小李“故意撞了他一下,胳膊肘撞在腰上,那地方上次胃出血手术还留着疤”——读到这儿,我的腰间仿佛也被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身体。这种细节的残忍在于,它呈现了异化的极致:曾经亲近的人,变成了伤害你最精准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你的伤口在哪里。这不仅是对身体的伤害,更是对信任的彻底否定。你可以防住敌人的刀,但你防不住兄弟的手肘——这才是这段话最让我心寒的地方。
还有那个细节:赵东明在茶水间接水,听见小李在里面跟新人说“他啊,就是王深谋的一条狗”。读到这儿,我想起自己曾经在公司的洗手间里,隔着一扇门,听见同事在谈论我。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的、从胃里往上翻的恶心。作者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被背叛的恶心感”,把它变成了文字。
系统外的救赎,是通过“南锣鼓巷”这个空间意象完成的。从国贸到南锣鼓巷,不仅是地理位置的转移,更是价值系统的彻底置换。在国贸,人的价值由职位、年薪、权力半径定义;在南锣鼓巷,人的价值由琴声、听众的掌声、槐花的香气定义。作者用大量感官细节强化了这种转换的质感:“琴键还是热的”“槐花落在琴键上”“风吹得谱子哗哗响”——这些句子让我忍不住放慢阅读速度,像是在呼吸另一种空气,像是在换血。
但是,我必须诚实地提出一个质疑——这不是为了挑剔,而是因为我担心这个“治愈结局”会让某些读者忽略一个残酷的事实。
赵东明能够“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前提是一系列并不普遍的幸运条件:他有电子琴的技能(这不是人人都有)、有老吴这样的兄弟(这不是人人都能遇到)、有老婆的支持(这不是人人都能获得)、有经纪人的赏识(这有相当大的偶然性)、有听众的认可(这需要机遇和运气)……
那些被调去延庆“睡水泥台子”的人呢?那些没有技能、没有退路、被系统彻底吞噬的人呢?那些像老吴一样满身疹子却没有人递来一张经纪合同的人呢?小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并不是要求一部文学作品为所有受害者代言——那超出了小说的能力,也不应该是小说的义务。但我仍然认为,如果小说能在结尾处留下一丝对“逃不出去的人”的关照——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意象、一个镜头——它的批判性会更深沉,它的“阳光”也会更有重量。因为真正的阳光,应该照到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些永远走不出延庆仓库的人。
这是我作为一个读者的真实感受,也是我认为小说在思想深度上可以更进一步的地方。
四、语言艺术:细节的力量与风格的摇摆
这篇小说的语言,有让我拍案叫绝的地方,也有让我皱眉的地方。我努力让这两部分的评价都保持诚实。
最出色的是细节的真实性。 读的时候我忍不住在很多地方停下来,反复看那几个字,试图理解它们为什么这么有力量。
“牛皮皮鞋都长霉了,墙根还爬着潮虫”——延庆仓库的潮湿感扑面而来,我几乎能闻到霉味,能感觉到鞋底黏腻的触感。这不是“他过得很苦”这种空话,这是“他住在霉菌和潮虫中间”。
“茶渍沾在离职申请的纸角”——这个细节精准得让人心疼。最日常的意象(茶杯、纸、茶渍)承载了最沉重的告别(八年职业生涯的终结)。一个茶渍的圆点,比任何“他心如死灰”的描写都有力量。
“眼泪掉进路边的积水里,砸出小小的涟漪,长安街的路灯照在水面上,闪着碎碎的冷光”——这不是简单的“他哭了”。作者把眼泪放进积水里,把灯光放进水面上,让“冷”不是形容词而是名词(碎碎的冷光)。一个成年男人的崩溃,就这样被外化成了环境细节,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
“胳膊肘撞在赵东明的腰上,那地方上次胃出血手术还留着疤”——我已在前文提到过这个细节,但值得再说一次。它之所以厉害,不是因为“背叛”这个概念,而是因为“他知道你的伤口在哪里”这个事实。细节的力量,在于它说了没有明说的一切。
这些句子让我觉得,作者是真正“看见”过这些东西的人。不是想象,是看见。
但语言的风格存在摇摆,我必须诚实地指出这一点。
小说前半段大量使用“这是张万山的X X计”“这叫借刀杀人”“这是王深谋的隔岸观火”这种元叙事标注。我理解这是类型文学的惯用技法——很多职场商战小说都这么写,目的是让读者快速获取“权谋信息”,让读者有一种“我在看高手过招”的智力快感。
但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的真实感受是:这种写法像是在读《三十六计》的案例解析,而不是在读小说。每当作者跳出来说“这是上屋抽梯”的时候,我就被从故事里拽了出来,变成了一个“被授课的学生”。好的叙事应该让人物和情节自己说话,让读者自己去发现“哦,原来这是借刀杀人”。那种“自己发现”的参与感和张力,比“被告知”要强得多。
不过,我也要承认:这是风格选择,不是技术错误。有些读者可能恰恰喜欢这种“解谜式”的阅读快感。所以我不把它称为“缺点”,而是“风险”——它可能会让一部分读者(比如我)在阅读体验中不断出戏。
后半段当作者放弃这种标注后,语言质量明显提升。那段“那些权谋算计,那些勾心斗角,那些三十六计的花招,全像被风刮走了,一点都没剩下”——这句话的力量,恰恰在于它不再数算用了多少计,而是让它们全部消融在风的意象中。读到这里,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跟着赵东明一起走出了那间会议室,走到了长安街的风里。如果前半段也能少一些标注、多一些这种“让一切自然发生”的自信,整部小说的文学质感会更统一。
对话的个性化也有改进空间。 王深谋、张万山、小李的语言差异不够明显。很多时候遮住名字,我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他们都是“职场人”的通用口吻,缺少独特的语言指纹。老吴的“东哥”“他奶奶的”虽然接地气,但略显刻板,像是从“讲义气的北方汉子”这个模板里直接拿来的。真正好的对话应该是:即使遮住名字,读者也能从说话方式、用词习惯、句式节奏中认出是谁。这一点,我认为小说还可以做得更好。
五、比较视野:在类型文学与严肃文学之间
这篇小说处在一个有趣的位置上——它一脚踏在类型文学(职场商战)的领地里,另一只脚试图迈入严肃文学的门槛。
从类型文学的角度看,它提供了充足的“阅读快感”。恶人张万山被惩处(读者获得了正义实现的满足),伪善者王深谋最终“进去了”(读者获得了“恶有恶报”的情感宣泄),主角赵东明获得救赎(读者获得了希望和慰藉)。三十六计的密集使用,也符合类型读者对“权谋智慧”的期待——这部分读者想看的正是“高手过招”的智力博弈。
但小说又有超出类型的追求。它对“精致的伪善”的深刻剖析(我反复琢磨王深谋这个人物,觉得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文学典型)、对“逃离是否可能”的隐性质疑(小说没有给出廉价答案,而是让读者自己去思考)、对“放下比复仇更难”的细腻呈现(赵东明说“烧了”的那一刻是全书的灵魂)——这些都超越了“爽文”的范畴。
尤其是结尾处赵东明对纪检部门说“烧了”——我反复读这段话,试图理解它的全部含义。他不是没有证据,他不是不想报复,他甚至在之前的叙述中已经展示了自己“留一手”的智慧。但他选择了放下。这个选择不是“爽”的,而是沉重的、复杂的、充满人性暧昧的。它让赵东明从“胜利者”变成了“超越者”。这比任何“大快人心”的结局都更让我回味,也让我对这部小说的评价提升了一个档次。
但我认为小说最大的遗憾,是对制度批判的浅尝辄止。 这是我思考最久的一个问题,我愿意把话说得重一点。
读完你会发现,小说的逻辑隐含了这样一个叙事:张万山坏了,所以换掉他;王深谋伪善,所以最终被查。这暗示了一个潜台词:职场的恶是个别人的道德败坏,只要清除“坏人”,系统就是好的。
但任何一个有过职场经验的人都知道,问题远不止于此。系统的恶不在于有几个“坏人”,而在于它让“好人”也不得不使用权谋才能自保。 赵东明留底单、藏证据、虚虚实实,本质上也是在用计——他离开系统后才不用计,而不是在系统内就能不用计。
小说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系统内的异化),给出了一个动人的答案(系统外的救赎),但没有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系统能让“好人”不使用权谋就活不下去? 如果系统本身不改,走了一个张万山,来了一个王深谋;王深谋倒了,董事长外甥顶上。赵东明逃出去了,但千千万万个没有逃出去的“赵东明”呢?
我并不是要求小说给出答案——文学不一定要解决问题。但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能让作品的批判性更深一层。也许可以这样处理:在赵东明离开后,加一个简短的镜头——一个新的年轻人在同一间会议室里,面对着同样的困境,脸上露出赵东明曾经有过的表情。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教,只是一个镜头,就能让读者意识到:问题没有解决,循环仍在继续。
这是我作为一个读者,对这部已经很好的小说“可以更好”的期待。
六、余论:油星擦拭之后
回到题记。
“诗坛或许还有些油腻,但总有人在努力擦干净那些油星子,也总有人记得,诗歌本该是阳光的味道。”
这篇小说本身就是一次“擦拭”行动。它擦去了职场叙事的浪漫化滤镜,让人看到权力绞杀的血肉模糊——那些会议桌的裂缝、那些被调去延庆睡水泥台子的人、那些被撞到旧伤疤的疼痛。它也擦去了“成功学”的迷障,让人看到逃离系统后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升职加薪,不是权力反转,而是掀翻棋盘后的一句“我不玩了”。
但擦拭之后呢?阳光真的照进来了吗?
小说给出的答案是乐观的:赵东明在琴声中重建了生活,南锣鼓巷的槐花年年都开。读到最后,我承认自己被感动了。不是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逃离——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而是因为我相信:人有权利用某个时刻停下来,对自己说“够了”,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至于那个方向通向哪里——是南锣鼓巷还是别的地方,是成功还是平凡——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一个自己选择的方向。
这篇小说写得最好的地方,不是赵东明的成功翻身,不是南锣鼓巷的槐花和琴声,而是他在延庆仓库抽着烟、皮鞋长霉、听见野老鼠跑的那些夜晚。那些夜晚里没有阳光,只有潮湿和等待——但正是那些夜晚,让后来的阳光有了重量。没有那些夜晚,阳光只是阳光;有了那些夜晚,阳光成了救赎。
作为读者,我被这个故事打动了。不是因为它的计谋有多精巧——坦白说,有些计谋写得过于直白。也不是因为它的结局有多圆满——正如我所质疑的,那个圆满是脆弱的。而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一个朴素的事实,一个在职场中打拼过的人都懂的事实:
人不是棋子。人有权利在某个时刻掀翻棋盘。
而掀翻棋盘之后,无论走向哪里——是南锣鼓巷的槐树下,还是什刹海的小酒馆,还是任何一个只要不是那间会议室的地方——都比困在棋局里强。
这大概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含义。
后记:我为什么被这个故事打动
写完上面这些分析性的文字,我想坐下来,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被这个故事打动?
不是因为它的技巧有多完美——我已经指出了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也不是因为它的思想有多深刻——我甚至质疑了它的制度批判深度。打动我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那个细节:赵东明在长安街边吐完,掏出手机给老吴打电话,老吴在延庆仓库压着声音骂,然后说“东哥,我不走”。我读到这儿,眼睛热了。
是那个细节:赵东明去协和医院看老婆,老婆拉着他的手说“我给骂走了,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读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
是那个细节:赵东明在南锣鼓巷摆开电子琴,手指落下去,第一个音符跳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湿了。我读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因为这些细节里的人,是我认识的人。是我自己。
我也曾在某个会议室里感到窒息,也曾面对过“你不听话就动你家人的福利”的暗示(虽然没那么直接,但我懂那种暗示的寒意),也曾在某个深夜问自己“我还要不要继续”。赵东明替我做了那个我没有勇气做的决定。所以读到他在南锣鼓巷弹琴的段落时,我的眼眶热了。
这大概就是文学的意义。它不一定告诉你“该怎么办”——这本书没有教我任何职场生存法则,恰恰相反,它告诉我“别玩了”。但它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你之前,有人走过同样的路,在同样的长安街边吐过,在同样的延庆仓库里失眠过,然后他走了出来。
他的琴声飘在北京的风里,飘得很远,飘到了你的耳边。
2026年5月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职场小说】
自有留爷处
尹玉峰
1
赵东明推开北京三环CBD三号会议室门的时候,鞋底沾了长安街的雨水,在米白色地毯上印出两个暗印。他刚从河北出差半个月,赶回来开季度复盘会,是总经理王深谋拉着他拍胸脯保证:“东明,这次北京城东那块地的项目,肯定是你牵头拿下来,市场部总监空了半年,那个位置就是给你留的。张胖子那边蹦跶不了几天,这叫引蛇出洞,等他跳出来我一网打尽,你放心冲,我给你兜底。”
他拉椅子坐下,刚把装订好的汇报材料放在桌上,手指恰好卡在会议桌中间那道旧裂缝里——那道裂缝还是去年张副总跟王深谋拍桌子砸出来的,当时两个人抢科创板保荐权,张副总一茶杯砸在桌沿,裂到现在都没补,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东明啊,”张副总张万山翻着材料,指尖慢悠悠敲着第三页的报价栏,开口就是一盆冰水,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借刀杀人,“城东这个项目,我跟董事会碰过了,我内弟的建材公司资质完全符合,报价比你们找的乙方低八个点,钱能省就是赚,董事会刚批给他们做,就这么定了。对了,你出差这半个月,我让财务部用瞒天过海之计改了你去年那笔项目尾款的台账,说是有二十万对不上账,你散会后跟审计去说清楚。哦还有,上周你岳母在北京住院,公司工会给的那两万慰问金,我让财务打回来了,说不符合规定,你记得让家里退回去——这叫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你手里有没有王深谋那点烂事的把柄。”
赵东明愣了。这个项目他跑了八个月,从北京朝阳征地拆迁到和央企谈判合作,标书改了十七遍,为了拿下甲方分管领导的签字,他陪人喝到胃出血,在朝阳医院躺了三天,出院那天绑着护腰就去了工地,现在不仅项目被摘了桃子,被扣了脏帽子,连给岳母的慰问金都拿出来做文章,摆明了是要从根上把他搞臭。他看向王深谋,王深谋却垂着眼削铅笔,铅芯“咔哒”一声断了,半天才抬起头,一脸无奈,这是他早就和张万山演的苦肉计,就等赵东明咬钩:“张总也是为了公司成本考虑,审计就是走个流程,慰问金的事确实不合规,你配合一下就行,小赵你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嘛。”
赵东明笑了,指尖狠狠抠进那道裂缝,木刺扎进指腹,渗出来一点暗褐色的血。他懂了,这半个月他在外头跑项目,北京城里早就变天了——张万山拉着两个香港董事逼宫,要王深谋让出总经理的位置,王深谋干脆来个欲擒故纵,拿这个项目和他赵东明做了投名状,把他卖了,换张万山放松警惕,自己好后手收拾。他赵东明就是王深谋手里的弃子,丢出来填坑,换自家的权位稳当。
2
散会的时候,赵东明走在最后,听见张万山在后面跟王深谋做交易,这叫混水摸鱼:“老王,赵东明身边那几个老兄弟,你得帮我清一清,不然我睡不着觉。对了,他手里握有你当年挪用到亦庄创业基地那三百万的流水吧?你要是能把流水复印件给我,再把当初你跟供应商吃回扣的签字底单交出来,我就留你个董事位置,不然今天咱们就翻到底,让纪检部门的人现在就进来。”王深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这叫丢卒保车:“都按你说的办,赵东明我会处理,流水我今晚给你送过去,你放心。只是那个签字底单,我真找不到了,肯定是赵东明藏了,你逼他交出来就行。”赵东明攥着手里的材料纸,边角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没回头,一步步走回自己办公室,皮鞋踩在国贸冰凉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给自己踩丧钟。
回到办公室,赵东明刚打开电脑,就发现所有项目的核心文档都被加密了,根本打不开。他去找IT部主管,主管摊摊手说:“对不住啊赵哥,张总亲自下的令,说你现在配合审计,暂时收回文档权限,连你的云端备份都清了,这叫关门捉贼,让你连辩解的材料都拿不出来,你小心点。哦对了,上周你出差,小李领着张总的人过来,把你电脑硬盘都拆走拷了一遍,说要找什么东西。”赵东明了然,张万山这招釜底抽薪,确实够狠,断了他的根,看他怎么蹦跶。
第二天一早,部门考勤出来,他手底下三个主管,全被记了三次迟到,按照公司规定,直接扣发季度奖金。其中一个老吴跟着他干了五年,从北京创业之初就跟着他,气冲冲来找他:“东哥,我这三个月都没迟到,指纹打卡记录我查了,全是正常的,谁改的HR系统?我亲眼看见昨天HR小张跟着小李去你电脑上改的考勤!连我去年的年假记录都给抹了,算我旷工三天,这不是明着调虎离山,分散咱们的精力吗!张万山这狗东西,玩阴的!”赵东明刚要说话,HR经理就进来了,拿着调令,这是张万山的远调计:“吴主管,张总调你去北京远郊延庆的仓储点,今天就得动身,那边急缺人,不能等。”老吴盯着赵东明,刚要骂,赵东明冲他摇了摇头,老吴咬咬牙,摔门而去,赵东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从永定河捞出来的湿水泥,喘不过气。
3
不到一周,他部门里的人被调走了一半,剩下的全是张万山安插进来的新人,每天坐在工位上,连茶都不给他倒,眼睛斜着瞟他,像看一个即将进八宝山的人。原来的副手小李,跟了他三年,天天哥长哥短,上次他住院还是小李熬夜替他盯项目,帮他垫付了五千块住院费,现在张万山许了他代理主管的位置,还玩了个反间计,承诺只要扳倒赵东明,转正就是副经理,小李当天就搬去了隔壁大办公室,连走路都抬着下巴,碰着赵东明也不打招呼,直接擦着肩膀过去,还故意撞了他一下,胳膊肘撞在赵东明的腰上,那地方上次胃出血手术还留着疤,疼得赵东明半天直不起腰。
那天赵东明去茶水间接水,听见小李在里面跟新人说,这是小李的落井下石:“他啊,就是王深谋的一条狗,现在王深谋都卖了他,他还能蹦跶几天?那个市场部总监本来就是我的,要不是他占着茅坑不拉屎,我早上去了。对了,上次他报的那笔招待费,发票根我都偷偷抽出来给张总了,审计那二十万的缺口,也是我把他去年的报销单重新理了一遍,找出来的茬,不然张总哪能这么快动手。还有,他电脑密码我知道,昨天张总让我进去拷了他去年跟甲方的往来邮件,里面有王深谋收卡的记录,这下够他喝一壶的。哦对了,他岳母那两万慰问金,还是我提醒张总的,说这个可以做文章,搞他一个利用职务之便谋私,让他在北京业内抬不起头——这叫擒贼擒王,搞垮赵东明,咱们才能上位。等赵东明走了,我升了主管,肯定给你们每个人涨五百块工资。”外面几个新人立刻哄着拍马屁,笑声飘出来,扎得赵东明耳朵疼。他推开门,小李吓了一跳,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赵东明没说话,接了水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小李干涩的咳嗽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北京油鸡。
他去楼下抽烟,靠着国贸三期的墙,碰到了张万山的秘书小周,小周斜靠着玻璃笑,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敲了敲手机屏幕,这是张万山的威逼利诱,又叫上屋抽梯:“赵哥,张总说了,你要是愿意过来,给你个部门副经理,比跟着王深谋等死强,年薪比现在涨二十万。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老婆透析的那个北京协和医院,肾内科主任是张总的大学同班同学,现在那个稀缺的固定透析床位,本来就是张总打招呼留的,真要是惹急了张总,床位给你撤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你儿子不是明年要升北京四中吗?四中的特长生名额,张总有个远房侄子管招生,一句话的事,你好好想想。对了,还有你那个老吴,他儿子在公司实习呢,张总说了,老吴要是敢乱说话,直接让他儿子走,连试用期都过不了。哦还有,你上周不是找行政申请给你老婆申请大病补助吗?张总给打回来了,说你正在审计,不符合申请条件,你看看,早投靠张总,不就没这些事了?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东明把烟屁股狠狠按在垃圾桶上,烟蒂烫得不锈钢垃圾桶发出滋滋声:“回去告诉你家张总,我赵东明就算饿死在北京街头,也不吃他的嗟来之食。”小周脸一沉,甩甩头发走了,边走边说:“给脸不要脸,等着卷铺盖吧,到时候别说我们张总没给你机会。”
4
没过两天,公司内网发了正式审计通知,头条就是“关于市场部赵东明同志经济问题的审计公告”,张万山这招公告天下,叫指桑骂槐,把三年来所有项目的招待费全翻了出来,一笔五千块的餐费,审计查了五遍,连发票编号都翻出来核对,最后说发票是真的,但消费时间对不上,那二十万尾款就是被赵东明挪用去补了老婆透析的医药费窟窿,怀疑他套取公司资金,直接停了他的工作权限,让他回家等通知。张万山在季度大会上不点名批评,这叫敲山震虎:“有些人,拿着公司的钱吃吃喝喝,中饱私囊,还握着领导的把柄搞制衡,连自己家人看病都要花公司的钱,以为没人管?项目给了自己人,捞了多少好处自己心里清楚,等查出来,直接开除,一分补偿金都别想拿,还要送进去吃官司。”赵东明坐在台下,看着台上张万山唾沫横飞,旁边王深谋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抠着桌沿,像根本没听见,甚至还跟着点了点头,说“审计一定要从严,绝不姑息,不管是谁,只要犯了错,一律按制度来”——这是王深谋的隔岸观火,坐看张万山把赵东明往死里逼,自己渔翁得利。
那天晚上,王深谋偷偷约他去国贸地下的小酒馆,找了个最偏的包间,门反锁了才敢说话,这是王深谋的金蝉脱壳,要把赵东明拉去当枪使。喝了三杯二锅头,王深谋才红着眼说,这就是苦肉计演给赵东明看:“东明,对不住,张胖子拿我儿子留学的事要挟我,还拿到了我当年挪三百万的流水,我没办法,只能先虚与委蛇,用个假投降稳住他,他要你,我只能先把你推出去,你再忍忍,我已经联系了董事长秘书,把张胖子挪用工会经费给情人买朝阳公园江景房的证据递上去了,三天后董事会表决,只要你帮我拿出张万山内弟建材的黑料,我肯定翻盘。弟妹透析的十万块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先拿着,岳母的慰问金我私人出,儿子升学的事我也跟四中校长打招呼了,肯定留着名额,你放心。哦还有,你那个大病补助,我明天就让行政给你批,谁敢说个不字?”
赵东明看着王深谋,这个他跟了八年的领导,当年在北京创业的时候,两个人挤在通州十平米的出租屋吃泡面,他替王深谋挡过酒驾,替他顶过挪用项目资金的黑锅,当年纪检部门派人来公司调查,他都没把王深谋供出来,硬扛了三个月压力,头发都白了一片,现在王深谋说,你再忍忍——这哪里是忍,分明是让他去当出头鸟,张万山打他,他再打张万山,王深谋坐收渔利,典型的借刀杀人。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说:“王总,我忍够了,你要卖我,就卖得痛快,别这么吊着我,拿我老婆孩子当筹码跟张万山讨价还价,有意思吗?你把流水给张万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跟着你八年?”王深谋放下酒杯,半天没说话,最后掏出一张十万块的银行卡推过来:“你拿着,算我对不起你。”赵东明把银行卡推回去,站起来说:“不用,我赵东明还没穷到要卖了自己换救命钱。”
5
出了小酒馆,长安街的风一吹,赵东明的酒劲上来,蹲在路边吐,吐完了,掏出手机给那个被调去延庆的老吴打电话,老吴在那边压着声音骂,老吴手里早就留了后手,这叫暗度陈仓:“东哥,那个狗屁延庆仓储点,连宿舍都漏雨,张万山就是故意整我们,昨天我去找仓储经理要被褥,他说张总说了,不给,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夜里就睡在水泥台子上,潮得后背全起了疹子,痒得我一宿没睡。对了,我走之前,张万山让我签字交接仓库钥匙,我偷偷留了他前年让我把一批不合格钢筋偷偷拉去城西项目的出库单,他奶奶的,他拿劣质钢筋赚了快两百万,我都拍了照存在U盘里,还复印了签字底单,大不了鱼死网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有,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只要我把你当初跟他一起拿供应商回扣的假签字给出去,就把我调回城里,还升我当主管,我去他娘的,我吴庆生从来不卖兄弟。对了,我儿子那边,张万山真给人事部打招呼了,说实习不合格,要辞退,我老婆在家哭了一天了,这不是赶尽杀绝吗!”
赵东明鼻子一酸,说:“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们了,你要是想走,我给你介绍北京新的工作,儿子实习的事我去跟张万山说,我跟他了断,别连累孩子。”老吴沉默了半天,说:“东哥,我不走,我就等着,我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当年你救过我家孩子的命,我不能这个时候走。对了,我还有个事没告诉你,上个月张万山偷偷把公司存在银行的一个亿流动资金,转到他自己开的空壳公司做理财了,利息全进了自己口袋,我帮他走的账,留了转账底单,这是他的死穴,真逼急了,咱们连这个一起捅出去,让他把牢底坐穿!”挂了电话,赵东明的眼泪掉进路边的积水里,砸出小小的涟漪,长安街的路灯照在水面上,闪着碎碎的冷光。
又过了一个星期,张万山见赵东明还硬挺着不降,居然玩了一出连环调虎离山,先用李代桃僵之计,让小周拿着伪造的赵东明收乙方十万块好处费的签字收据,直接送到了纪工委驻公司的监察点,又用声东击西,对外放风说赵东明已经被纪工委带走谈话了,搞得公司上下全知道,连楼下保安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更阴的是,他还玩了美人计,让公司新来的女实习生,故意穿着暴露去赵东明办公室送材料,出门就扯着自己领口哭,说赵东明对她动手动脚,性骚扰,这事被小周写成小字报,贴在了公司卫生间门口,全公司都传疯了——张万山这招连环计,连环扣,就是要把赵东明彻底搞臭,让他就算有嘴也说不清楚,只能主动辞职滚蛋。
6
赵东明那天去卫生间,刚进去就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字报,墨迹还没干,写得活灵活现,说“赵东明五十岁的人了,女儿都跟实习生一样大,居然干这种龌龊事”,他笑了笑,直接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马桶,冲了下去——他知道,这就是张万山逼他走的损招,乱箭齐发,总能中一箭,就算射不死他,也能恶心死他,让他在公司待不下去,这叫乱箭齐发,实则是打心理战,攻心为上。
没两天,那个女实习生哭哭啼啼去找HR,说自己“一时糊涂,被张总逼着这么说的,赵总监根本没碰我”,原来老吴早就防了这一手,托人找到了实习生老家的父母,把事情说清楚,还给了她五千块路费,让她说实话,别跟着张万山做缺德事,毁了自己前途——这叫将计就计,你用美人计阴我,我就挖你的墙脚,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张万山没想到赵东明还有这后手,气得把小周骂了一顿,说她办事不利,小周哭着来找赵东明求情,说张万山拿她北京户口要挟她,她没办法,赵东明没为难她,说“你回去吧,我不怪你,你一个小姑娘,在北京漂着不容易,自己小心点”,小周红着脸走了,后来偷偷给赵东明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万山下周要跟两个香港董事在钓鱼台国宾馆吃饭,密谋逼王深谋下台的具体方案,这是张万山没想到的,反被赵东明得了信息,这叫偷梁换柱反过来,成了赵东明的顺手牵羊。
又过了半个月,张万山逼宫逼到了最后一步,要王深谋交出财务总监的位置,换自己的人上位,只有拿到财权,他才能下一步把王深谋彻底踢走,自己当总经理——这是张万山的偷梁换柱,要一点点把王深谋的权力掏空。为了造势,张万山还让小李牵头,用了个树上开花的计,拉了部门里七个老员工签名,说赵东明“任人唯亲,贪污公款,利用职务之便给家人谋福利”,要求公司开除赵东明,还把签名信贴在了公司公告栏里,全北京总部都闹得人尽皆知。更狠的是,张万山还玩了个无中生有,找了北京本地一个自媒体,把“国有民企高管挪用公款给家人看病”的事添油加醋发了出去,虽然没点名,但业内都知道说的是赵东明,一下子把他的名声搞臭了,原来几个跟他合作过的北京央企甲方,都纷纷打电话来问,说“老赵你要是真这样,以后我们可不敢跟你合作了”。
7
小李带头冲在最前面,每天开会都第一个跳出来骂赵东明,说他“占着位置不干活,还连累整个部门背锅”,那副嘴脸,比张万山还难看——他这是要趁虚而入,抢赵东明的位置。这时候,张万山还玩了一招假途灭虢,借着清理赵东明的名义,把原来王深谋安排在市场部的三个老员工全开了,说是“赵东明的同党,必须清除”,实际上是借机拔掉王深谋在市场部的钉子,他自己好彻底掌控市场部,为当总经理铺路,赵东明不过是他借道的幌子,这就是假途灭虢的狠辣之处,灭掉了你,还顺便占了你的地盘。
这时候,赵东明原来的老东家,北京原来的国企单位,也收到了举报信,说赵东明当年离职的时候带走了公司核心客户资料,现在又贪污受贿,原来的老领导特意打电话来问,说“东明啊,你要是真出事,我也保不了你,当年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可别给我丢脸”,搞得赵东明有苦说不出。他后来才知道,这封举报信是王深谋偷偷让人发的——王深谋算准了张万山要搞臭赵东明,干脆来个顺手推舟,放一把火,让赵东明没有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帮他斗张万山,要是赢了,他收摊子;要是输了,他把责任全推给赵东明,跟自己撇干净,这叫连环计,一环套一环,让赵东明不得不钻。而且王深谋还留了一手,走了远交近攻,私下里早就跟董事长那边通了气,说赵东明是张万山逼反的,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王深谋都是清理门户的功臣,两头都落好。
王深谋死咬住财务总监的位置不放,两个人在董事会吵得翻了天,张万山拿出王深谋儿子留学期间收供应商礼品的证据,王深谋甩出张万山挪用工会经费给情人买朝阳江景房的记录,整个北京的董事会鸡飞狗跳,最后说三天后全员表决,看谁走谁留。
王深谋急得半夜给赵东明打电话,声音都抖了,连哭腔都出来了,这是王深谋的攻心之计,逼赵东明出手:“东明,你救救我,我知道你手里有张万山内弟那个北京城东项目的造价底单,你当初跟我说过,他们钢筋标号不对,偷换了材料,差了整整两级!你把东西给我,只要我把张万山拉下来,市场部总监立刻就是你的,我还提拔你当常务副总,我说话算话!另外,我知道张万山拿弟妹的床位、儿子升学、老吴儿子实习要挟你,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给协和院长、给四中校长、给人事部打招呼,床位保住,名额留着,老吴儿子立刻转正,谁敢说个不字,我开除他!还有老吴,我明天就下令把他调回城里,官复原职,好不好?”
8
赵东明坐在延庆仓库门口抽烟——审计停了他的工作之后,王深谋“顾全大局”,把他临时安排来管闲置仓库,京郊的风大,潮得厉害,他的牛皮皮鞋都长霉了,墙根还爬着潮虫,夜里能听见野老鼠跑。他当然有底单,当初他就觉得不对,八个点的差价不可能凭空来,肯定是偷工减料,他偷偷托第三方去工地抽了样,自己花了八千块检测费,拿到报告就留了复印件,还锁了一份原件在北京工商银行的私人保险柜里——他跟这些领导玩了十几年,太懂了,不管跟着谁,都得给自己留一手,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叫狡兔三窟,没错。他还留了张万山转走一个亿流动资金的转账底单复印件,是老吴给的,锁在同一个保险柜里,就是怕哪天出事,给自己留个退路,这叫未雨绸缪,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王深谋要拿这个当炸弹,炸掉张万山,自己坐收渔利,赢了,王深谋坐稳位置,他赵东明捞个总监位置当奖赏;输了,张万山会把他开除,连补偿金都不会给,他老婆的透析费,儿子的学费,全没着落。可他现在已经没路走了,张万山容不下他,王深谋也只会拿他当枪,不如拼一把,赢了至少能给老婆孩子挣一条活路。
第二天赵东明先去了西单的工商银行,取出那份盖了红章的检测原件和转账底单,又绕去延庆仓库找老吴,拿了老吴手里那份出库单的U盘,路上还碰到了仓储经理,对方拦着不让他找老吴,说“赵东明你现在是待审人员,不能随便接触公司员工”,这是张万山安排的,叫扼守要塞,赵东明一把推开他,说“我来拿我自己的东西,你再拦着我就报警说你抢劫”,对方看着他红着眼的样子,没敢再拦——张万山本来想围魏救赵,扣着老吴逼赵东明交出材料,没想到赵东明不吃这套,直接硬闯,计划落了空。拿了东西,赵东明路过协和医院,特意上去看老婆,老婆刚做完透析,躺着输液,拉着他的手说:“刚才张万山的秘书来了,说只要你交出去王深谋的黑料,就给我换单独的病房,还免一半费用,我给骂走了,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事儿,别担心我。对了,她还说,要是你同意,就把我转到特护病区,以后不用排队,都是张万山掏腰包,我告诉她,我们家就算穷死,也不花他的脏钱。”赵东明握着老婆瘦得皮包骨的手,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说:“放心,很快就过去了,以后咱们过安生日子。”
9
出了医院,赵东明直接把材料送去了王深谋的秘书那里,秘书当天就送到了董事会——赵东明留了个心眼,只给了张万山建材和挪用工会经费的材料,那张一个亿流动资金的转账底单,他自己留了一份,这叫藏一手,虚虚实实,让王深谋也摸不透他到底有多少底牌,就算王深谋最后还要卖他,他也还有还手的余地,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是孙子兵法里的计,也是三十六计的攻心。
审计一查,铁证如山,不仅北京城东项目钢筋不合格,北京城西项目也用了三百吨劣质钢筋,张万山靠卖不合格建材赚了快三百万,还连累公司差点被北京住建局吊销资质,直接损失超过五千万,加上挪用一个亿流动资金理财,赚了两百万利息进自己口袋,罪证加起来超过五百万,董事会炸了锅,表决结果出来得比预想快,张万山所有职务全撸了,直接开除,还移交了纪检部门,他内弟的建材公司也被拉进了北京行业黑名单,永远不许参与北京项目投标。王深谋不仅保住了总经理位置,还借机把两个张万山的董事踢出去,安插进了自己的人,彻底稳住了局面,连北京董事长都夸他“清理门户有功”。
消息出来那天,老吴也从延庆调回城里了,王深谋亲自下令,官复原职,补了被扣的季度奖金,老吴儿子也顺利转正了,老吴拍着赵东明的肩膀说:“东哥,行了,咱们赢了,明天王总肯定开大会宣布你当总监,我还是跟着你干,咱们重新把市场部撑起来。那些当初跟着小李签名的人,现在都吓得不行,一个个说要找你认错,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原来那些张万山安插的新人,一下子都变了脸,下班的时候都绕过来给赵东明打招呼,有人要帮他拎包,有人约他吃饭,连原来的副手小李,都红着脸提着果篮过来找他,“扑通”一声就差点跪下,这是小李的苦肉计,求赵东明原谅:“东哥我当初是被逼的,张万山拿我妈尿毒症换肾的事要挟我,我妈等着排肾源,协和床位是张万山打招呼留的,我没办法才出卖你,你原谅我,我还想跟着你干,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赵东明笑了笑,把果篮递回去,说:“你不用这样,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好好干吧。”小李千恩万谢地走了,赵东明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他猜的没错,小李转头就用了反间计,去了王深谋办公室,给他递了一份“赵东明私藏证据,要挟公司给职位,还说赢了就要取代你当总经理”的小报告,还把赵东明手里有王深谋挪用三百万流水复印件的事,全说了出来,连赵东明上周去协和医院见老婆,都被说成是“赵东明联系了驻京纪检委的人,准备把你卖了换自己的位置”,王深谋本来就多疑,这下更坐实了他的猜测,小李这招借刀杀人,用王深谋的手除掉赵东明,自己好坐收渔利,真是把三十六计玩到了骨子里。
王深谋本来就多疑,赢了张万山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赵东明手里不仅有张万山的黑料,还有自己当年挪三百万的复印件,那是当年赵东明帮他做账的时候留下来的,他一直知道赵东明留了一手。现在赵东明立了大功,老吴这帮老兄弟又死心塌地跟着他,在北京公司威望比他还高,真让他当了市场部总监,手握市场权,将来必定尾大不掉,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张万山,反过来逼他让位——这叫养虎为患,王深谋当然不会容许。正好北京董事长之前就跟他打过招呼,要把自己外甥安排过来当市场部总监,王深谋本来还犹豫,这下正好,就坡下驴,既卖了董事长面子,又防了赵东明,一举两得,这叫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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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深谋没有直接动手,他玩了一招笑里藏刀,先给赵东明发了个通知,说“鉴于赵东明同志在清理张万山问题上立了大功,先恢复工作权限,回市场部主持日常工作,等待正式任命”,赵东明回去上班,所有人都过来拍马屁,说“赵哥肯定就是下一个总监”,只有赵东明自己知道,王深谋这是笑里藏刀,先给你个甜枣,再慢慢抽你的梯子,等你放松警惕了,再给你一刀,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果然,没几天,王深谋就用了调包计,先是让赵东明去外地出一趟差,说“有个重要项目,只有你能谈,你去一周,回来就宣布任命”,赵东明刚走,王深谋就让董事长外甥直接搬进了赵东明的办公室,把赵东明的东西全搬到了后勤的杂物间,等赵东明一周后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就算闹,也改变不了结果——这就是调虎离山加偷梁换柱,王深谋把这两招接起来用,玩得滴水不漏,赵东明就算有火,也只能憋着。
可赵东明还没等到任命,先等来了新的绊子。王深谋先授意HR用了釜底抽薪,冻结了赵东明的工资,说“离职审计还没走完,虽然张万山的问题查清了,你的问题还得再核对核对”,赵东明老婆这个月的透析费都差点交不上,还是老吴偷偷给凑了两万才交上。然后又用了流言计,让人在公司传闲话,说赵东明“帮王总斗倒张万山,就是为了抢总经理位置”,“赵东明收了乙方不少好处,不然怎么会拼了命扳倒张万山,其实他跟张万山是一路货”,“赵东明之前挪用公款给老婆看病,要不是张万山倒了,他早就进去了”,没几天,闲话就传到了北京董事长耳朵里,董事长特意找王深谋问,王深谋说“年轻人立功心切,难免有点想法,我会看着的”,这话一说,坐实了闲话,更没人敢跟赵东明说话了,连国贸食堂吃饭,原来的同事看见他都绕着走,怕被牵连,这叫孤立无援,王深谋玩得炉火纯青。
王深谋还玩了一招围点打援,把老吴升成了代理副总监,说“老吴你跟着赵东明干了这么多年,能力大家都看得到,先代理副总监,等稳定了就转正”,摆明了是要离间赵东明和老吴,只要老吴动心,反水赵东明,赵东明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连个帮忙说话的都没有,这招反间计玩得比张万山还阴,就算老吴不动心,也能让赵东明怀疑老吴,两个人窝里反,王深谋坐收渔利。没想到老吴直接去找王深谋,说“我能力不够,还是让东哥当总监,我跟着东哥干就行,这个副总监我不当”,把王深谋顶了回去,王深谋的离间计落了空,只能暗骂老吴不识抬举。
11
没两天,连赵东明儿子的四中名额都出了问题,招生办打电话说“特长生的材料审核没通过,因为政审表缺了单位一把手签字,王总一直没给批,你过来拿回去补”。赵东明去找王深谋签字,王深谋摆摆手说“最近太忙,董事长来了北京,我得陪着,你再等两天”,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赵东明一下子就懂了——王深谋这是还在拿捏他,用了欲擒故纵,怕他上来就反水,先磨磨他的性子,让他知道谁才是老板,逼他主动把王深谋挪用三百万的流水交出来,彻底断了他的把柄。
赵东明没跟他耗,转头托老吴去找办公室主任签字,办公室主任看了看,说“王总没打招呼,我不敢签,你还是等王总吧”,老吴跟人吵了一架,回来气得拍桌子:“东哥,这明显就是王深谋故意整你!咱们干脆把他那三百万的事,还有张万山转走一个亿他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的事,一起捅去驻京纪检委,大家同归于尽!他卖我们两次,我们还留着他干什么!这叫以牙还牙,抛砖引玉,把所有脏东西都抖出来,让他们全进去!”赵东明摇摇头,给老吴倒了一杯茶,说:“不急,我等他,看他怎么收场,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赵东明等了一个星期,没等到调令,等到了王总的正式谈话。王深谋坐在国贸宽大的老板椅上,隔着落地窗就能看见长安街的车水马龙,他递给他一根烟,语重心长,说的还是那套话:“东明啊,张胖子倒了,但是董事会那边,董事长要安排他外甥当市场部总监,我拗不过董事长啊。你呢,顾全大局,先去后勤当部长,比管延庆仓库强,工资涨一级,明年公司开西南分公司,我让你当分公司总经理,好不好?再说了,你这么能干,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去哪儿不能混出个人样?”
赵东明看着王深谋,刚要说话,手机响了,是协和医院打来的,说他老婆今天透析,原定的固定床位又被人占了,说有北京大领导打招呼,让给一个新进来的关系户,今天排不上,就得等下周,要是耽误了,会有心衰风险。赵东明一下子站起来,手撑着王深谋的办公桌,指节捏得发白:“王深谋,张万山倒了,你还用这个拿捏我?是不是你干的?”王深谋躲开他的眼神,轻描淡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还是他的欲擒故纵:“东明,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怎么会干这种事,肯定是医院调度错了,我回头给你打招呼就是了,你冷静点,别这么冲动。”
赵东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跟着王深谋八年,在北京斗走了三任对手,帮他打下半壁江山,从通州的小作坊做到国贸的大写字楼,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什么引蛇出洞,什么苦肉计,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是王深谋手里的刀,砍完了对手,就要被收进刀鞘,再磨钝了扔去垃圾桶。
他伸手接过那根烟,王深谋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跳起火苗,赵东明把烟凑过去,吸了一口,烟味呛得他咳嗽,说:“王总,八年了,我从二十八岁跟着你干到三十六岁,你第一次跟我说实话,就是今天这句话是吗?”
王深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说:“东明,我知道对不住你,等明年西南分公司开起来,我肯定……”
“不用等明年了,”赵东明把烟按灭在他办公桌的水晶烟灰缸里,烟灰落得整整齐齐,像八年的心血,说散就散,“我不干了,签字吧,离职手续我填好了。”
王深谋愣了,估计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手指敲了敲桌面,半天挤出一句:“你再想想,后勤部长也不错,工资比原来还涨一级……”
“我不稀罕,”赵东明把离职申请推过去,纸角刚好碰到王深谋的茶杯边,沾了一点茶渍,“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那三百万流水,那张万山一个亿的底单,我都烧了,大家好聚好散。只是麻烦你给我儿子把政审表签了,他要上四中,别耽误孩子。还有我老婆的透析床位,麻烦你打个招呼,别再挤了,她身子熬不住。”
王深谋赶紧拿起笔签字,钢笔在纸上划得很重,留下一道深深的痕:“没问题,这都没问题,我马上让秘书去办。”
12
赵东明拿着签好字的离职申请,走出国贸大厦的时候,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长安街上车水马龙,喇叭声此起彼伏,像八年来没停过的算计。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当年跟王深谋创业时,两个人挤在通州出租屋,他用半个月工资买的二手电子琴,一直放在车后备箱里,没舍得扔——那是他二十岁时候的爱好,那时候还没进商场,在北京地下通道卖过唱,后来为了讨生活,才进了职场拼杀,一拼就是十几年。
老吴追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他办公室的整理箱,箱子里装着他的笔记本、保温杯,还有那台落了灰的电子琴谱。老吴红着眼说:“东哥,真走啊?要不咱们真把东西捅出去,跟他拼了,我就不信他王深谋能干净!”
赵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整理箱接过来,说:“拼什么呀,拼了十几年,累了,不想拼了。你好好干,以后别学我,给人当枪使。”
他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去南锣鼓巷,那片老胡同口有个固定的露天场子,原来他年轻的时候,常去那儿弹琴唱歌。车开过去,路过什刹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电子琴的谱子哗哗响,赵东明看着窗外红墙绿瓦,忽然觉得浑身轻了,那些权谋算计,那些勾心斗角,那些三十六计的花招,全像被风刮走了,一点都没剩下。
到了南锣鼓巷,他把电子琴搬下来,找了个树荫底下摆开,擦干净琴键,手指落下去,第一个音符跳出来的时候,赵东明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多少年没碰了,琴键还是热的,音符还是活的,《安和桥》的前奏出来,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往他琴盒里放零钱,他不管,只是低着头弹,弹到“我知道 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嗓子发紧,唱不出来,旁边一个抱着吉他的小伙子接了一句,唱得比他还动情。
唱完一曲,小伙子递过来一瓶冰可乐,说:“哥,你弹得真好,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赵东明接过可乐,笑了笑说:“原来在职场混,刚出来,捡捡老爱好。”小伙子一拍大腿说:“那太好了,我们这儿本来就缺个键盘手,每周六都在这儿聚,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玩,收入平分,比你坐办公室舒服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东明每周六都去南锣鼓巷唱歌,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后来慢慢越来越多,不少年轻人专门过来听他唱,有人拍了视频发在网上,点赞几十万,标题写着“国贸离职高管胡同口卖唱,一开口就破防了”。后来有个做独立音乐的经纪人找到他,说我听了你唱的《北京北京》,改得好,你要是愿意,咱们签个约,出张专辑,全国巡回演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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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明那天去协和医院接老婆透析,床位稳了,他自己找了社区医院的固定透析位,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被人拿捏,老婆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说:“你想去就去呗,我跟着你,全国转着玩,比在家待着舒服。” 赵东明摸着老婆的手,说,“那咱们就去。”
签约那天,经纪人问他,专辑叫什么名字,赵东明想了想,“就叫《此处不留爷》吧。” 经纪人笑了,“挺好,有劲儿。” 签约完出门,正好碰到原来公司的同事,同事说,“你不知道啊,王深谋上个月被查了,原来他收了张万山不少好处,当初张万山挪用一个亿,他拿了五百万的分红,现在已经进去了,董事长外甥也因为项目质量问题被撸了,公司现在乱成一锅粥,好多老员工都走了。”
赵东明“哦” 了一声,没往下问,只是挥挥手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骑着电动车回南锣鼓巷,半路上经过CBD,高楼大厦挡着太阳,他拐了个弯,往胡同里走,越走越亮,远远就听见小伙子们在调试乐器,琴声飘出来,飘在北京的风里,飘得很远。
到了胡同口,几个音乐青年已经摆好了场子,看见他过来,都喊:“东哥,快来,咱们排新歌了!”赵东明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坐在电子琴前,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试了两个音,抬起头,对着周围围过来的观众,笑着说了一句:
“加油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琴声再起,歌声飘起来,南锣鼓巷的槐树叶落下来,落在琴盒上,落在赵东明的肩膀上,阳光穿过树叶,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比国贸落地窗的阳光,暖多了。
签约之后没那么快出专辑,赵东明先跟着这帮年轻人在南锣鼓巷攒了几场周末场,场场都坐满。人多的时候,槐树下挤不下,听众就坐在胡同口的台阶上,手里举着冰汽水,跟着他一起唱。有个刚毕业来北漂的姑娘,唱完《此处不留爷》蹲在琴边哭,说:“自己被房东赶出来,被公司辞退,刚才路过听见歌声,忽然就不想走了。” 赵东明递了张纸巾,说:“哭完就歇会儿,明天天一亮,再找地方落脚,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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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正式的专场演出,是在什刹海边上的小Livehouse,两百人的场子卖了两百三十张票,最后还有人站在过道里听。经纪人提前问要不要请几个业内前辈撑场,赵东明说不用,就咱们这帮人,唱给愿意来听的人。上场前他给老婆打了电话,老婆说“我在台下第一排呢,你放心唱。” 赵东明往台底下看,果然看见老婆坐在轮椅上,老吴推着她,老吴身边还站着几个原来市场部的老同事,都举着手机拍,笑得一脸灿烂。
演出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报幕,“最后一首,《此处不留爷》,是赵哥自己写的词。” 赵东明坐在电子琴前,灯光落在他手上,琴键还是热的,他开口唱:“长安街的雨打湿过我的鞋,国贸的风磨硬了我的肩,三十六计耍了遍,不如琴键黑白分明,唱我一句闲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条条大路都宽,我走我的田。”
唱到最后一句,台底下全站起来鼓掌,喊着“再来一首”,喊得演出空间的顶篷都快掀了。赵东明站起来鞠躬,看见门口站着个穿衬衫的中年人,是原来协和肾内科的护士长,她跟朋友一起来玩,看见赵东明,笑着冲他竖大拇指。赵东明忽然想起那天王深谋捏着他儿子政审表不签字,想起张万山拿透析床位要挟他,那些冷得刺骨的算计,现在都不如这一阵掌声热乎。
专辑录了三个月,在北京远郊的一个旧仓库改的录音棚,没有CBD的中央空调,夏天热得一身汗,一帮人光着膀子录,录完了就蹲在院子里吃西瓜,比当初在国贸开冷气开会舒服一万倍。专辑封面是赵东明自己选的,就是南锣鼓巷槐树下那台电子琴,琴键上落了一片槐树叶,阳光斜着打下来,拍出来暖乎乎的,没加滤镜,就那样交上去了。
发专辑那天,国内最大的独立音乐平台给了首页推荐,评论一天就破了万。有人说“听完哭了,我今天刚提了离职,原来世界真的不止那间会议室”,有人说“我在深圳,被领导PUA了三年,听完买了明天去大理的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还有人说“我就是北京国有民企出来的,太懂这种滋味了,赵哥唱的就是我”。
发片后半个月,第一个巡演邀约就来了,是全国十五个城市的独立巡演,从北京出发,一站站往南走。赵东明回家跟老婆商量,老婆说:“去啊,我在家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想出去转转了,你去弹琴,我坐在台下给你看场子,挺好。” 老吴本来辞了原来的工作,说要跟着赵东明干,帮他管管后勤,跑跑票务,赵东明说行,那咱们就一起干,总比你在公司被王深谋的接班人拿捏强。老吴笑着说,“我早就看透了,当年跟着你拼,拼来拼去都是给别人做嫁衣,现在跟着你卖唱,赚的每一分都是干净的,睡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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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演第一站北京站,场地选在五棵松旁边的一个小剧场,一千二百人的场子,开票十分钟就抢空了。演出前一天,原来公司的HR给赵东明打电话,声音客气得不行,“赵哥,你回来吧,现在公司重新改组,总经理位置空着,董事会一致请你回来当,工资比原来翻三倍,你回来主持大局好不好?” 赵东明正在后台调琴,手指摸着琴键,说“不去了,我这儿忙着呢,你们另找高人吧。” 挂了电话,老吴笑了笑,“这帮人真是,当初把咱们往死里逼,现在看见你好了,又来舔脸请你,真是脸都不要了。” 赵东明也笑,说:“正常,他们那儿就这规矩,谁有用捧谁,谁没用踩谁,咱们不跟他们玩了。”
开演前半小时,赵东明去后台门口抽烟,碰到一个老熟人,是当年跟着张万山的秘书小周,她辞了原来的工作,现在在一家书店做店长,专门过来捧场。她红着脸说,“赵哥,当年我对不起你,被张万山拿户口要挟,做了不少对不起你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赵东明递给她一根烟,“都过去了,我早忘了,你进来坐,前排留了位置。” 小周坐进去没多久,又进来一个人,是原来的副手小李,他也辞了职,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主管,手里拎着果篮,说:“东哥,我当年鬼迷心窍,对不起你,我就是想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赵东明拍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你要是喜欢,进去找位置坐。” 小李站着摇了摇头,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不打扰你演出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赵哥,祝你演出成功。”
赵东明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那些恨,那些怨,那些刀光剑影,都磨平了,就像琴键上的灰,擦干净了,就能弹出干净的音。
演出开始,赵东明抱着话筒说:“十年前我在北京地下通道卖唱,后来去了CBD,拼了十几年,拼到一身伤,最后才发现,我最喜欢的还是坐在这儿,弹琴给你们听。有句话我放在心里十几年,今天说给你们听——”
他顿了顿,台下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然后赵东明笑着说:
“加油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话音落,琴声起来,全场一起跟着唱,歌声飘出剧场,飘在五棵松的夜色里,飘回南锣鼓巷的槐树下,飘回那间裂了缝的会议桌,飘走了所有的算计和勾心斗角,只留下热乎的人声,亮着的灯,和一群终于活得自在的人。
巡演走到第三站杭州,那天赵东明刚下场,就接到纪检部门的电话,问他当年有没有王深谋受贿的证据,赵东明想了想,说:“我没有,我离职的时候都烧了。” 电话那端说:“这是很严肃的问题,希望你积极配合!” 赵东明平静地回答道:“的确烧了,当时是一种厌恶,厌恶他们,厌恶自己......” 挂了电话,老婆坐在宾馆窗边喝茶,问:“你真烧了?” 赵东明靠在窗边,看着西湖的夜景,幽幽地说:“留着那玩意儿干什么,留着报复?留着回去抢位置?我现在弹琴唱歌,比当总经理舒服多了,那些脏东西,烧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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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多月的巡演走下来,赚的钱比赵东明当年在市场部当总监一年还多,而且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给谁当枪,不用算来算去勾心斗角。巡演最后一站回北京,在南锣鼓巷办了一场露天加场,来了快一千人,把整条胡同都堵了,胡同管委会的主任过来,一开始说要赶人,后来听见赵东明唱,站在边上听了半首,说行了,你们唱吧,小声点就行,别吵着居民。
唱完最后一首,一个做音乐厂牌的老板过来,说:“我想把你们这班子签下来,做全国巡演,开工作室,培养新人,你当艺术总监,怎么样?” 赵东明看了看身边这帮年轻人,一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点了点头,愉快地说:“行,那咱们就干。”
工作室开在南锣鼓巷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跟胡同口那棵一样,夏天开满了槐花,香得满院子都是。赵东明把那台旧电子琴摆在院子里,没事就弹,周围学音乐的年轻人经常过来玩,有人跟着学琴,有人跟着写歌,院子里天天都是琴声和笑声。
有天下午,赵东明正在院子里教一个刚北漂的小伙子弹和弦,院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头,是当年赵东明在北京第一份工作的老领导,老领导原来还怪他毁了前途,现在拿着专辑,说原来我错怪你了,你这才叫真的活出来了。老领导坐下来,听赵东明弹了一首《送别》,叹了口气说,“我当年也爱拉二胡,为了当官,几十年没拉了,退休了才捡起来,现在天天在景山公园拉,比当领导舒服。”
太阳落山的时候,老领导走了,赵东明送他出门,回头看见老婆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一帮年轻人围着电子琴,你一句我一句地唱歌,槐花落下来,落在琴键上,落在老婆的膝盖上,落在赵东明的肩膀上。他走过去,坐在电子琴前,手指落下去,熟悉的音符飘出来,所有人都跟着唱,歌声飘出院子,飘在北京的晚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没人再提会议桌的裂缝,没人再提三十六计的花招,那些刀光剑影的职场斗争,那些勾心斗角的权力游戏,都成了过眼云烟。赵东明摸着温热的琴键,忽然想起八年前王深谋跟他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那时候那话是刀,是赶人走的体面,现在这句话,是歌,是活给自己的自在。
风把槐花香吹过来,赵东明笑着,轻轻哼了一句:
“加油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