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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根
尹玉峰
1
东北沈阳下岗失业的那场雪,落得比往年邪乎,十月底就把沈阳工人大院门口那棵歪脖子国槐压得枝桠发颤。艾文学揣着皱巴巴的买断工龄协议书,从厂办出来,鞋底碾过积雪咯吱响,那声音像冰碴子蹭在心上——他十八岁顶了爹的缺进钢厂,算起来整整二十七年了,这棵国槐从细枝嫩条长成歪脖子老树,他从半大小子变成了要下岗的老头,钢厂是艾家两代人的根,没想到这根,说松就松了。
艾文学生得正逢时候,一九四八年二月,沈阳刚解放,红旗插上沈阳厂区大烟囱那天,他赶着点儿落了地。接生的王姥姥抱着裹在旧工服里的小娃娃,掀开门帘跟蹲在门槛上搓手的艾老满喊:“老艾!快进来瞅,大胖小子!这孩子真会挑日子,沈阳解放了他才来,命里带着福,将来肯定能出息!”
艾老满瘸着那条被日本人砸断的左腿挪进来,张秀莲刚捱过生产,失血的脸白得像窗纸上的霜,还是笑着摸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一口沈阳老城腔说得敞亮:“就叫文学吧,将来识文断字,把咱们老奉天,今日沈阳人熬过来的日子都记下来,告诉后人,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用猫着腰活了。”
艾老满挠挠头:“这名字文绉绉的,能行吗?咱都是刨黑活的工人。”
张秀莲瞪他一眼:“有啥不行?解放了,咱工人也能养出文化人,咋就不行了?”
那时候艾家还窝在北市场边上的破土房,墙根裂着能伸进拳头的大缝,冬天冷风往屋里钻,跟冰窖似的,可艾老满已经成了国营机械厂的正式工人,再也不用看日本工头的脸色挨骂挨揍了。日子还是紧巴,艾老满的左腿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干不了重活,工资只够买半袋白面,张秀莲给厂里缝工作服,一件赚五分钢镚,贴补家用,可跟解放前比,那已经是掉福坑里了。艾文学从小就懂事,四五岁就跟着娘去北市场边上捡煤核,天不亮就爬起来出门,冻得小手裂得全是血口子,捡到半筐煤核,就能换半升玉米面,娘总夸他:“这小子真扛造,是咱沈阳城的好娃。”
2
艾文学小时候最盼的就是去北市场逛,逢年过节张秀莲攒够了钢镚,就会带他去听西河大鼓,买两块驴打滚儿。北市场门口卖糖人的大爷姓刘,跟艾老满认识,每次都多给艾文学拉个小兔儿,艾文学攥着糖人舍不得吃,举着逛一下午,最后化得满手黏糊糊,张秀莲也不骂他,掏出手绢给他擦干净,说“小孩儿哪有不爱吃甜的”。五岁那年冬天,雪下得齐膝盖深,艾文学跟着娘捡煤核,饿的肚子直咕噜,前心贴后背,看见路边果子摊掉了块绿豆糕在泥地上,他盯了半天,忍不住捡起来吹了吹灰,刚舔一口就被摊主瞅见了。那摊主是个出了名的狗食,上来就扇了他两个大嘴巴,打得他耳朵嗡嗡直响,半筐捡了一早上的煤核全踢翻在雪地里,脸都被冰碴子刮出了血印子。
他捂着脸哭着跑回家,张秀莲看着巴掌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愣是没掉下来,摸出攒了半个月打算换盐的五个铜子儿,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走,娘给你买整块的,咱不捡人家掉的。咱人穷志不能短,饿急了也不拿旁人半毛钱东西,今天咱自己花钱买,咱不欠谁的,也不比谁低一等,抬头挺胸走路,别让人戳脊梁骨。”
买了半块水果糖,甜得从舌尖钻到心口窝,张秀莲一口没碰,全塞给艾文学:“你慢慢吃,娘不爱吃这甜口儿。”那块吃剩的半块糖被娘收在养老匣子里,放了六十多年,糖硬得跟石头似的,糖纸还是平平整整的,跟着艾文学从北市场搬到铁西,直到张秀莲走了,都没丢。
解放后沈阳办了平民学堂,穷人娃也能免费念书,艾文学到了年纪就背着娘缝的蓝布书包进了学堂。他打小就爱认字,先生讲岳飞抗金,讲文天祥过零丁洋,他都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放学回来还帮着院里不认字的工友写家信,左邻右舍都夸:“你看老艾家这小子,文质彬彬的,真出息。”
隔壁的小顺子比他小两岁,爹死在日本人的铁路工地,娘得肺病死得早,成了没根的孤儿,大冬天冻得嘶嘶哈哈,流浪到艾家院门口,快冻僵了都没气儿了。艾文学开门看见,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进来,把自己唯一那床破棉絮盖在他身上,把娘留给他当早饭的半个窝窝头全给了小顺子。
艾老满叹着气蹲在灶边抽烟:“咱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再添一张嘴……”
张秀莲已经烧上热水了,嘴一撇打断他:“说那话干啥?都是解放了的孩子,哪能看着他冻死在门口?冻不死就能活,多一口饭的事儿!你不伸把手,今晚他就得撂在门外头,你忍心啊?”
3
那半年,艾文学天天把捡煤核赚的钢镚全拿出来给小顺子治冻伤,自己啃菜叶子窝头,把有限的玉米面全让给小顺子。开春小顺子被远房亲戚接走,走的时候给艾文学磕了三个响头,磕得砖地咚咚响,后来参了军,守边疆牺牲在喀喇昆仑,艾文学把他最后寄来的照片镶在木镜框里,挂了一辈子床头,说:“那是咱艾家半个娃,是咱沈阳解放养大的硬骨头,没给咱沈阳人丢脸。”
八岁那年,艾老满的旧腿伤犯了炎,肿得比馒头还大,没钱抓药,艾文学听巷口王老抠说城外药王庙的老中医给穷人舍药,天不亮就揣着俩菜窝头出发,步行二十多里地。那时候沈阳刚解放,路上还有残匪散兵晃荡,他躲着走,一不小心摔进了雪沟,半个身子冻僵了,爬出来扑了扑雪接着走。走到地方鞋都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老中医见这么小个娃敢一个人过来讨药,问清缘由,心疼得不行,不仅给了免费的金疮药,还送了半斤杂粮面。艾文学把药揣在胸口焐着,怕冻硬了不管用,走了二十多里路回来,胸口都焐得发烫,药一点没冻着。爹的腿保住了,后来每次跟老工友唠嗑,艾老满都抹眼泪:“俺娃这股劲儿,俺艾家没白养,是真爷们儿。”
张秀莲一辈子讲究干净,从来没让孩子穿过脏衣服,艾文学穿的都是爹改小的旧衣,补丁摞着补丁,可每次都洗得发白,缝得整整齐齐,她说:“咱们人穷,骨头不能脏,身子干净,心里才能干净,走到哪儿都能抬得起头,别让人说咱沈阳人邋遢。”这句话,艾文学记了一辈子。十八岁那年,原来的沈阳机械厂招工,艾文学顶了父亲的缺进了钢厂,跟着厂子搬到铁西区,一家人终于住上了不漏雨的公房大院,院门口移栽了一棵国槐,张秀莲摸着小树苗笑:“这树跟俺娃同岁,都是解放后栽下的,以后肯定越长越高,遮荫凉。”
搬到工厂宿舍那天,张秀莲蒸了一锅白米饭,还炒了一碟鸡蛋酱,艾文学就着新挖的小根葱蘸酱,足足吃了三大碗,撑得直揉肚子,张秀莲笑他“没见过世面”,转头抹眼泪——从北市场的破土房到职工公房,这日子真的变样了。进厂没多久,厂办缺个抄材料的,艾文学字写得周正,一眼就被厂长相中了,调去厂办当文书。上班第一天,他就认识了宣传科新来的姑娘苏兰。
4
苏兰是沈阳城根底下小西关长大的姑娘,爹是钟表铺的修表匠,娘给人家做裁缝,从小跟着娘学绣花,手巧得能在丝帕上绣出整朵荷花,梳着两条黑亮的大辫子,发梢系着娘给织的蓝绒绳,说话脆生生的,笑起来左边脸颊陷个深深的梨涡,一口沈阳话甜得像发好的黏豆包,连说话尾音都裹着糖。那天艾文学去宣传科借油墨,推门的时候苏兰正站在长条凳子上贴大标语,踮着脚够标语的上角,后背绷得直直的,辫子垂下来,发梢扫过艾文学的脸颊,软乎乎带一股胰子的清香味,艾文学当时脸“唰”就红到脖子根,手里攥着的墨水瓶差点掉地上,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溅了半手黑墨。
苏兰听见动静回头看,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辫子都跟着晃,她从凳子上蹦下来,掏出自己洗得发白的花手绢递给他,指尖蹭过他的手背,软乎乎的:“瞅你给蹭的,快擦擦。你就是艾文学吧?常听刘科长夸你,说你字写得比铅印的还周正,我这标语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正想找你帮着重写一张呢,你来得正好。”
艾文学攥着那块带着胰子香的手绢,半天憋出一句:“行……行啊,我帮你写,你要啥样的我都能写。”
后来苏兰真就天天往厂办跑,一会说找旧报表,一会说借钢笔水,其实就是过来蹭着看艾文学抄材料,艾文学抄材料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嗑厂里发的瓜子,嗑得嘎嘣响,把剥好的瓜子仁攒在一张白纸里,等艾文学歇口气的时候推给他:“给你,我娘说瓜子补脑,你天天写这么多字,补补。”艾文学从来没吃过姑娘剥的瓜子仁,攥着白纸手心全是汗,半天不敢往嘴里送,苏兰就笑他:“咋的?还怕我给你下毒啊?快吃,我剥了半天呢,凉了。”
下班的时候,俩人常常一块儿走,从厂门口沿着新华街走到中山路公交站,艾文学话少,就听苏兰叨叨,说今天食堂的豆腐脑卤太咸,盐罐子打翻了似的;说昨天中山公园办菊花展,她跟娘去看,看见有人放风筝飞得比钢厂大烟囱还高,线都快断了;说自己娘今早蒸了粘豆包,放了白糖和桂花,贼拉好吃,下次她偷摸带两个给你尝尝。艾文学就低着头“嗯嗯”答应着,步子跟苏兰迈得一般齐,手时不时蹭到一块儿,又赶紧躲开,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热炭,走到公交站,看着苏兰挤上绿皮公交车,车门哐当关上,车开老远了,他还站在原地傻乐,连站牌都看错了。
5
那时候工厂旁边有个人民电影院,每周六演露天电影,五分錢一张票,艾文学攒了半个月零花钱,终于攒够两张票,鼓起勇气去约苏兰,话到嘴边半天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苏兰看着他那样,一下子就乐了,主动说:“是不是周六演《五朵金花》?我听说了,票早就抢光了,你能买到?真有能耐啊,那我去,六点半在电影院门口见,我穿那件红格子布拉吉去。”
那天艾文学五点半就守在电影院门口了,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票,手心全是汗,等了半个钟头,才看见苏兰远远走过来,真穿了那件红格子布拉吉,辫子上系了粉色的头绳,远远看着像一团开在春天的花,艾文学眼睛都看直了,半天没说出话。苏兰走到他跟前,戳戳他胳膊:“瞅啥呢?不认识啊?”艾文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穿这个……真好看。”苏兰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揪着衣角笑:“就你会说话,快进去吧,电影快开演了。”
那天电影演啥艾文学其实没记住多少,就记得银幕上金花唱歌的时候,苏兰跟着轻轻哼,侧着脸,路灯的光落下来,睫毛投了小小的影子在脸颊上,梨涡浅浅陷着,艾文学偷偷往她那边挪,挪着挪着胳膊就贴一块儿了,苏兰没躲开,也没说话,就那么挨着,艾文学能感觉到她胳膊微微发烫,心里跳得快把胸口撞开了,整场电影下来,手心的汗把电影票都泡软了。散场的时候往回走,路过卖酸沫糕的小摊,三分钱一碗,艾文学给苏兰买了一碗,苏兰吃得甜丝丝的,说:“你咋不吃?”艾文学说我不爱吃甜的,其实他攒的钱只够买一碗,看着苏兰吃,比自己吃了还甜。走到岔路口,苏兰停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塞到艾文学手里:“给你,我娘蒸的粘豆包,我特意留了两个,放了红豆沙和白糖,你尝尝,刚蒸完我放棉袄怀里捂着呢,还热乎着呢。”
艾文学攥着油纸包,粘豆包的热气透过来,烫得手心发痒,等苏兰走远了,他打开咬一口,红豆沙混着白糖的甜一下子漫开,还带着一点点桂花的香气,甜得直冒浆,那味儿,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不管吃多少山珍海味,都没那天的粘豆包甜。
6
后来有一天晚上厂办加班赶年终总结,突然就下起了大暴雨,电闪雷鸣的,公交都停了,线路被冲坏了。艾文学收拾好东西锁门要走,看见苏兰缩在宣传科门口的屋檐下发愁,辫子淋湿了一缕,贴在脸颊上,看见他就瘪嘴:“艾哥,我没带伞,这可咋整啊,我家在小西关,远着呢,走回去不得淋成落汤鸡?”
艾文学把自己那把补了两次的破油布伞往她手里一塞:“你打这个走,我家就在大院里头,几步路就到,淋不着。”
苏兰说那你咋办啊,你淋着不得感冒?艾文学挠挠头,梗着脖子说:“我大小伙子,火力壮,淋点雨算啥,真感冒了扛两天就好,没事。”说完转身就要扎进雨里,就听见苏兰在后面喊:“艾文学!你等等!”
他回头,雨帘里苏兰举着伞跑过来,硬把伞往他头顶一撑,脸上红扑扑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刘海:“要不……咱俩一块儿打伞,你送我到街口,我再打伞走,这不就都淋不着了?总比两个人都淋雨强啊。”
那天雨真挺大,一把破伞哪遮得住两个成年人,艾文学半个肩膀全湿透了,冷风一吹凉飕飕的,可鼻子里全是苏兰辫子上的胰子香味,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她身子微微发抖,艾文学干脆把伞往她那边歪了歪,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苏兰往他这边推伞,推来推去,俩人的手就握在一起了,苏兰的手软乎乎的,艾文学的手冰凉,却攥得紧紧的,再也没松开。那一站地的路,俩人走了半个钟头,艾文学一句话都没说,可心里就觉得,这雨下得真好,咋就下得这么对心思呢,巴不得这条路再长点,再长点。送到街口,苏兰塞给他那个油纸包的时候,指尖都在抖,艾文学攥着她的手,半天说出一句:“苏兰,我喜欢你,你能跟我处对象不?”
苏兰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就在艾文学以为没戏了,心里发慌的时候,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嗯,我也喜欢你,我早就等着你来问了。”艾文学当时脑子“嗡”一声,乐得差点蹦起来,要不是下雨路滑,差点摔个跟头。
7
处了半年对象,艾文学攒了攒钱,买了两斤苹果一盒槽子糕,带苏兰回大院见张秀莲。张秀莲早早就起来忙活,把艾老满攒了半年的鸡蛋票都拿出来,蒸了红烧肉,炖了酸菜白肉,还炒了四个鸡蛋,把炕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新洗的炕席。吃饭的时候,张秀莲拉着苏兰的手不放,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说:“姑娘,你看俺家文学,老实巴交的,不会说啥好听的,但是心里干净,从来不会耍花招,你跟着他,肯定亏不着。”
苏兰笑着往张秀莲手里塞了一块蓝斜纹布料:“大娘,我知道,艾哥是好人,我就稀罕他老实本分。这是我扯的布料,给您做件新褂子,您试试合不合身。”
吃完饭,苏兰帮着张秀莲洗碗,苏兰在家就常帮娘干活,洗碗洗得干净利落,张秀莲站在边上看着,乐得嘴都合不上,洗完碗俩人坐在门口门槛上唠嗑,苏兰说:“大娘,我就稀罕咱家这日子,热热闹闹的,我家就我和我爹我娘,冷冷清清的,我就爱这么多人一块儿过日子。”张秀莲听完更乐了,转头就拉着艾文学偷偷说:“这姑娘真好,接地气,不装假,赶紧娶回家,晚了我怕别人抢跑了,你听见没?”
一九六八年秋天,艾文学和苏兰结婚,没办啥像样的酒席,就在大院国槐底下摆了三桌,请街坊邻居吃顿大锅菜,大家你凑一斤粮票我凑一块布,给俩人缝了一床新被,崔大强还从厂子里偷摸拎来半桶汽油,点了个火把,照得国槐叶子都发亮。苏兰嫁过来那天,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格子布拉吉,辫子上系着红绸子,站在国槐树下笑,艾文学过来牵她的手,她大大方方就把手递过去,一点不扭捏。晚上街坊闹洞房,崔大强起哄,让俩人咬苹果,把苹果拴在绳子上晃,艾文学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不敢往前凑,苏兰大方,拉着他的手说:“咬就咬,怕啥,咱沈阳姑娘不玩虚的。”苹果晃来晃去,俩人嘴一下子撞到一块儿,硌得牙疼,满屋子哄堂大笑,苏兰脸都红了,攥着艾文学的手就是不松开,艾文学手心全是汗,心里美得直冒泡泡,觉得这辈子真的值了,啥毛病没有,就是娶对了人。
8
结婚后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每到礼拜天,小两口就揣着攒下的钢镚去中山公园逛,在荷花池边上找个石头坐下,能坐一下午。苏兰带个小本子,写东西,艾文学就给她去门口买一根五分钱的冰棒,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凉丝丝甜到心里头。艾文学字写得好,苏兰就让他帮着抄稿,说“你的字比我的好看,抄出来整整齐齐,看着就舒服”,艾文学就天天帮她抄,每一笔都认认真真,生怕写歪了,苏兰写啥?就写大院里的家长里短,写王师傅天天帮邻居修自行车从来不收钱,写食堂李阿姨每天都给加班的年轻人留热馒头,写张奶奶给新来的小工人缝棉裤,满满一箱子稿纸,全是铁西工人的家常嗑,艾文学抄的时候就说:“你写的都是好事儿,等将来咱们印刷厂印成小册子,给全沈阳的人都看看,咱们铁西工人的日子有多好。”苏兰就笑着拍他肩膀:“就你会说话,印小册子哪那么容易,我就是写着玩,记录咱们自己的日子,就算没人看,我也高兴。”
那时候大院边上有个早市,苏兰最爱吃早市上老马家的豆腐脑,每天早上艾文学都提前十分钟起来,绕半站地去买,给她多放卤多放香菜,端回来还热乎着呢。苏兰怀孕那阵嘴馋,就爱吃西塔朝鲜族老太太卖的辣白菜,艾文学每周六都坐一个钟头电车去买,买回来给苏兰就着稀粥吃,苏兰能吃小半碟,说“就这辣白菜,我能吃三碗稀粥”,艾文学就笑,说“爱吃就好,爱吃我每周都去给你买”。后来儿子出生,缺奶,艾文学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去浑河边上排队买新鲜的鲫鱼,回来给苏兰熬鲫鱼汤,熬得奶白奶白的,苏兰说腥,艾文学就蹲在炉子边上慢慢熬,把油全撇干净,熬了三个钟头,说“这下不腥了,你尝尝,补奶,儿子等着吃呢”,苏兰喝着鲫鱼汤,看着艾文学熬得通红的眼睛,眼泪就掉在碗里,艾文学慌了,问她咋了,是不是熬得不好喝,苏兰摇摇头,说“就是觉得,跟着你,太幸福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过了几十年,谁也没想到,一九九二年的这场雪,把稳稳当当的铁饭碗给化没了。领导找艾文学谈话,说要给年轻人腾位置,让他第一批买断,他揣着协议书回家,张秀莲正坐在炕沿择菜,抬眼瞅他那样儿就明白了,头都没抬,慢悠悠说:“让你去你就去,咱们艾家从来不给领导添堵,当初解放了,厂子给咱们饭吃给咱们分房,现在厂子难了,咱们不能扯后腿,有手有脚的,饿不死,大不了去早市蹲蹲,摆个小摊卖个毛蛋都能活,哪能饿死勤快人?你怕啥?”
艾文学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觉着,干了三十年,说走就走,心里空落落的。再说苏兰还吃药呢,钱紧。”
张秀莲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空啥?你这一辈子,又没偷过懒又没坏过良心,空啥?厂子给你开了工钱,你给厂子出了力,两不欠,有啥抬不起头的?钱紧咱们就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9
下岗头半年,院门口老刘家的小子刚上初中,得了急性肾炎,爹妈双双下岗,凑不出手术费,急得老刘媳妇在国槐底下哭得直打鸣。艾文学刚好凑了五百块准备给苏兰做复查,揣着钱路过,听见动静,二话不说就把钱塞给老刘了:“先给孩子治病,钱不着急还,孩子命要紧。”老刘当时就给他跪下了,艾文学赶紧扶起来,说“这干啥,都是一个大院住了几十年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孩子有事我能不管?快起来,赶紧去医院”。
回家跟苏兰一说,苏兰啥怨言没有,翻出自己陪嫁的银镯子,说“你做的对,街坊邻居就得互相帮衬,我这复查晚俩月也没事,这个你拿去人民市场当了,先补补上咱们的药钱,不差啥”。后来那小子病好了,逢年过节都拎着东西来看艾文学,艾文学从来不让多放,说“带啥东西,你好好念书将来出息了,比啥都强,我啥也不缺”,现在那小子成了盛京医院的大夫,还年年给艾文学免费体检,说“要不是艾大爷当年那五百块,我早就没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那时候大院里有个瘫了十年的王奶奶,儿子闺女都在外地工厂上班,回不来,就自己一个人过,吃喝拉撒都下不了炕。艾文学下岗后天天蹬三轮,每天出门都绕到王奶奶家,帮她倒尿壶,劈好柴,把水缸挑满,再买好一天的菜放在炕头,下午回来还帮着揉揉腿,剪剪指甲,从来没间断过。有人说艾文学傻,人家没给你钱,你天天忙活啥,艾文学就嘿嘿笑,说“啥钱不钱的,王奶奶当年教过我纳鞋底,我娘以前出去缝衣服,都是王奶奶给我做饭,现在她动不了了,我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咱沈阳人,不能忘本”。
有一回冬天雪大,路滑,艾文学蹬三轮摔了胳膊,青了一大片,还是硬撑着去给王奶奶送菜,王奶奶摸着他的胳膊哭,说“孩子,你也下岗了,自己日子都不好过,还天天惦记我这个老婆子,我真是拖累你了”,艾文学就笑着说“您可别这么说,我年轻时候吃您贴饼子的时候咋不说拖累?现在我就搭把手,不算啥”。王奶奶走的时候,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金戒指留给艾文学,说“给我大孙子媳妇,我没别的,就这点念想,谢谢你文学,让我走的时候干干净净,没遭罪”,艾文学把戒指给王奶奶儿子送回去了,说“我就是帮点小忙,不能要老人东西,你们拿着,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不能坏了规矩”。
10
那时候是真难啊,苏兰前一年刚查出来乳腺癌,在肿瘤医院欠了一大笔钱,儿子还在东北大学读书,一年学费小一万,夫妻俩买断工龄的钱刚够填医药费的坑,兜里连买十斤白面的钱都剩不下。大过年的家里买不起半斤五花肉,苏兰躲在厨房掉金豆子,艾文学蹲在灶台边抽烟,一句话说不出来,心里堵得慌。张秀莲转身就把攒了十年的养老匣子拿出来,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几个艾老满攒的袁大头,全塞给他们,说:“拿去给娃交学费,给兰兰抓药,咱们沈阳城日本人占了十四年都熬过来了,解放了还能过不去这点坎?别愁,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大不了咱娘俩一块儿啃窝头,我老婆子牙口还挺好,啥都能啃动。”
苏兰握着那堆毛票,眼泪哗哗往下掉,说:“娘,我拖累你们了。”张秀莲瞪她一眼:“说啥屁话,你是艾家的媳妇,啥拖累不拖累的,一家人不说那外道话,赶紧擦了,大过年的,哭哭啼啼不吉利。”
第二天一早,七十岁的张秀莲裹着小脚,搬着旧木板箱子,坐两站电车到厂门口摆起了缝衣摊。补一件衬衫五毛,纳一双鞋底两块,一天下来刚够买半斤肉一把菜。下雪天新华街滑得要命,她摔了一跤膝盖肿得老高,艾文学下了蹬三轮回来看见,心疼得直搓手:“娘,你快在家歇着吧,我去卫工街捡废品也能赚钱,你别遭这个罪了。”
张秀莲坐在炕上揉膝盖,瞪着眼睛说:“放你娘的屁!你是写了一辈子材料的文化人,捡废品丢你的人,我老婆子靠双手吃饭,不丢人,啥罪都能遭,就是不能丢咱艾家的脸!再说我天天坐这儿,还能跟老姐妹唠唠嗑,比在家蹲着想不开强百倍,你就别瞎操心了,赶紧给兰兰熬药去。”
转天她还是一瘸一拐坐在风雪里,手上冻得满是裂口,赚的钱一分不少都给苏兰抓药,半毛钱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块灶糖粘牙。艾文学每天早上去北二马路蹬三轮,出门前都给娘的缝衣摊炉子添满煤,晚上回来,娘总给他留着熥好的窝头,就着一小碟苏兰腌的辣白菜,爷俩儿唠唠今天遇上的稀罕事儿,苏兰也撑着病身子给他们擀面条,日子苦,也能嚼出点甜来。
第二天艾文学拉活,遇上一个从南方来沈阳找亲戚的老嫂子,拎着两大包行李,下车就找不到地址,钱还被小偷摸走了,饿了大半天,蹲在客运站门口哭。艾文学拉着她找了整整一下午,终于在大东区找到了亲戚,临走老嫂子掏出来身上仅有的一块肥皂给他当车钱,说“大兄弟,我现在一分钱没有,就这个,你拿着凑合顶钱吧”,艾文学哪里肯要,推回去说“大姐,你出门在外不容易,我一个大老爷们,不差这几块车钱,你赶紧进去吧,找到亲戚就踏实了”。后来过了十年,那老嫂子儿子开了厂,特意找上门来,给艾文学拿了一万块感谢费,艾文学说啥都不收,说“我就是举手之劳,当年我娘就说,出门在外谁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要啥感谢费,你快拿回去”,人家放下钱就跑,艾文学追出去半条街,愣是给送回去了,说“你再这样,以后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我帮你不是为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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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艾文学早上去北二马路蹬三轮,拉过家具拉过建材拉过五爱市场批的袜子,下午回来帮苏兰整理稿子,晚上陪着苏兰去卫工街散步。苏兰吃了药,身子弱,走不动,艾文学就慢慢搀着她,俩人沿着新开河走,看太阳落下去,把云彩染得通红,苏兰说:“你说当年咱们在中山公园,也是这么看太阳,没想到现在都老了。”艾文学攥着她的手,说:“老了咋地,老了咱们也天天一块儿走,只要你在,我就知足。”苏兰笑着靠在他肩膀上,说:“我跟了你一辈子,没亏着,就算现在走了,我也不后悔。当年在人民电影院,你攥着我的手,我就知道,我选对人了。”艾文学赶紧捂住她的嘴:“别瞎说,你还要跟着我看儿子娶媳妇呢,还要看孙子呢,不准说这话。”嘴上这么说,心里酸得慌,眼泪偷偷往肚子里咽。
有人劝他们,说你两口子会写字,给晚报写点猎奇稿子赚钱快,整俩糟钱花花不好吗?艾文学笑着摇头:“苏兰就爱写咱们铁西普通人的日子,赚快钱心不安,我娘说了,写字跟做人一样,心不干净,写出来的字也脏,那玩意儿不能干。”苏兰也点头,说:“我写东西就是图个心里快活,赚那不干净的钱,我睡不着觉。”
有一回艾文学拉苹果颠掉两筐在中华路,滚得满马路都是,他急得满头大汗,没想到路过的大多是下班的工人,呼啦一下围上来帮着他捡,捡起来全给他装回筐里,一个都没少,开杂货店的老板也是下岗工人,给他找绳子捆好,说:“我娘听过你娘的名,说你家都是老实人,快走吧别耽误事,这点小事儿,秃噜反仗啥,不算啥。”
艾文学后来跟我说,那时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再难,沈阳城的老乡都给你留着暖,你干净谦卑,旁人就不会亏待你,这就是沈阳人的讲究。
张秀莲走的时候是八十岁,走得安稳,临走还攥着艾文学的手说:“儿子,记住了,你是沈阳解放那天生的,生在新社会,就不能丢了新社会人的本分,人这一辈子,干净比啥都重要,谦卑点,多帮人,别图报。”又拉着苏兰的手说:“兰兰,好好养病,文学老实,你多帮着他,我先走一步,你们好好过日子。”娘走了,艾文学接着给大院街坊缝补衣服,从来不收钱,说我娘干了一辈子,我接着干,就当给后辈积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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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年,苏兰也走到了尽头,走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晒进屋里,她靠在艾文学怀里,说:“文学,我跟你过了四十年,挺知足的,就是放不下你,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别对付。我那箱子稿纸,你别丢,有空帮我给年轻人看看,都是咱们沈阳人的日子,别让它烂在箱子里。还记得当年人民电影院那两根粘豆包不?我到现在都记着那甜味儿呢。”艾文学握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说:“你放心,我不丢,我天天给你摆出来,我等着,将来咱们还去人民电影院看电影,还吃老马的豆腐脑,还在一块儿。”苏兰笑了,还是当年那个浅浅的梨涡,慢慢闭上了眼睛。那半块水果糖,张秀莲留了一辈子,苏兰又接着留,糖硬得跟石头似的,糖纸还是平平整整的。
后来儿子教艾文学上网,说现在有个写作平台,不用求编辑,谁都能发,你把我妈写的东西发上去,让大家看看咱们工人的日子,挺好。艾文学一开始犯怵,挠着脑袋跟儿子说:“这电脑我哪整明白啊,别给我整蒙圈了,点错了再扣我钱咋办?”
儿子笑:“爹,你就放心,点错了也不扣钱,我一步一步教你,保证能学会。”
教了半个月,终于能点点赞了,老头学得挺上心,天天坐在电脑前,跟当年写材料似的,认认真真。
艾文学注册了账号,头像是十年前儿子在国槐底下给他拍的,还是那件九十年代初在中兴大厦买的灰蓝的确良衬衫,签名就五个字:路过,顶一个。他自己很少发东西,就天天泡在平台上,给写字的人点赞——只要写得扎实,写的是普通人的日子,不管有没有名气,不管有没有人看,他都点一颗红心。有人谢他,他也不要求回关,不推自己的东西,就回一句:“你写的都是咱普通人的日子,写得扎实,我看着喜欢,继续整,别放弃。”
平台里人人都冲榜涨粉卖版权,有人私聊他,说艾大爷,我给你五块钱一个赞,你天天给我点,躺着就能赚钱,你退休工资才几个钱,不香吗?艾文学嘿嘿笑,回他:“拉倒吧小伙子,我退休工资够花,不是自己的钱,一分不能拿,拿了心就脏了,那玩意儿不能干,你找别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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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他放长线钓大鱼,想蹭流量卖东西,这话传到他耳朵,艾文学端着大茶缸子正抿茶呢,听见楼下下棋的老伙计顺嘴把这话带出来,一口茶水没咽住,呛得直咳嗽,抹抹嘴乐了:“这帮小年轻啊,净整那花花肠子瞎琢磨。我都七十九了,都快埋半截的人了,钓啥大鱼?我钓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啊?”
话是这么说,转头回家他还是坐电脑跟前,该点赞点赞,该回两句回两句,半点儿没往心里去。帮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改了三篇乡土散文,人家小姑娘过意不去,要给他发两百块红包买茶叶,老头说啥都不收,截了个拒收的图过去:“孩子,你写的都是你老家种地的日子,扎实,我改改是我乐意,要啥钱?你好好写,将来能成气候,比给我买啥茶叶都强。我娘说了,帮人不能图回报,咱沈阳人讲究的就是敞亮。”
那天我趁着出差去沈阳,特意绕到工厂大院找他。大院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歪脖子国槐长得遮天蔽日,树底下坐个老头,穿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手里攥着个不锈钢大茶缸,正是艾文学。我过去递烟,他摆着手说戒了,早年蹬三轮冻得气管不好,医生不让抽,起身给我搬马扎,手背上全是老人斑,腰还挺得直直的,说话还是一口敞亮的沈阳腔:“你就是那找我的小老弟啊?快坐,这天儿热,我给你切半个西瓜,刚从早市抢的,沙瓤的,甜着呢。”
进了屋,墙上挂着苏兰的照片,还是当年穿红格子布拉吉的样子,梨涡浅浅的,相框擦得锃亮。靠墙摆着一口旧木箱子,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稿纸,全是苏兰写的,字里行间全是厂区的老日子:工厂的烟囱,大院的自来水龙头,早市的豆腐脑,国槐底下纳凉的老头老太太,每一页都压得平平整整,连个折痕都没有。艾文学摸着稿纸,手指头轻轻蹭过纸页,说:“这都是老伴写的,写了一辈子,就爱写咱们普通人,那时候没地方发,现在我给她慢慢整理,一篇一篇发平台上,让大伙都看看,咱们工人原来过的啥日子,现在过的啥日子,不能忘了根。”
我问他,别人说你蹭流量卖东西,你真不往心里去啊?艾文学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嘿嘿乐了,露出嘴里仅存的几颗牙:“有啥往心里去的?我都这岁数了,还有啥看不开的?早先日本人占沈阳,父母那辈啃树皮都过来了,我这辈子下岗那阵儿连买药钱都没有,不也熬过来了?我娘说,身子干净,心就得干净,心干净了,别人说啥都扎不着你。我点赞不是为了涨粉,也不是为了卖东西,就是看着那些年轻人踏实写字不容易,没人看容易放弃,我给点个赞,人家心里能暖乎点,说不定就能接着写了。我又不缺吃不缺穿,要那流量干啥?能当饭吃啊?”
说着他点开电脑,给我看他的账号,粉丝才不到一千,每一篇苏兰的稿子底下,赞不多,但每条评论他都认认真真回,有的问当年沈阳人是不是真的家家户户都爱逛北市场,他就掰着手指头给人讲北市场的驴打滚儿,讲西河大鼓,讲小时候捡煤核的事儿,讲得明明白白。有人说艾大爷你咋这么好,天天给我们点赞,还帮我们改稿子,你图啥啊?他就回一句话:“我娘说了,咱们沈阳人,走到哪儿都得记着,别人难的时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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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下午,临走我要帮他把稿子扫进电脑存着,怕纸坏了,他摆手说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扫,不急。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再活个十年八年的,能把这些都整理完。等我走了,留给我儿子,留给我孙子,让他们知道,爷爷往上几辈是怎么过日子的,咱们沈阳城是怎么过来的,人这一辈子,啥名啥利都是虚的,干净谦卑,对得起良心,比啥都强。”
送我到大门口,那棵国槐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好多旧日子在说话。艾文学站在树底下,挥着手跟我道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根稳稳扎在这片铁西的土地上,像这棵老槐,不管风多大雪多厚,都站得直直的,叶子绿得鲜亮。
我坐上车往机场走,回头看,钢厂大院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烟,那棵歪脖子国槐还立在门口,艾文学还站在那儿挥手。风里飘着沈阳城老工业的味道,混着路边烤冷面的香气,暖乎乎的,像艾文学给我切的那半块沙瓤西瓜,甜得踏实,甜得长久。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放长线钓大鱼,不过是一个一辈子干净谦卑的沈阳老头,守着老伴儿的一箱子稿子,给每个认真写字的年轻人,点一盏小小的暖灯,走的时候,也给这世界留一棵扎着深根的树。
坐了一会儿,艾文学突然想起啥似的,转身拉开炕梢的旧木柜,翻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头露出半块干硬得像石头的水果糖,糖纸是泛黄的玻璃纸,印着的“国营沈阳食品厂”字样还能看清。他指尖摸着糖纸,眼角的皱纹都软了:“你看这个,是我娘当年给我的,后来苏兰跟我结婚,我把这个给她了,她又存了四十多年,说这是咱艾家的根,不能丢。”
我凑过去看,玻璃纸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都没卷边,想来是被人天天摩挲着,才保存得这么好。艾文学叹了口气,给我讲起当年的事儿:那时候苏兰刚查出来乳腺癌,第一次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连说话都费劲儿,那天我去医院给她送饭,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这个糖,塞我手里,说“文学,我要是走了,你得好好过日子,别跟着我遭罪了。当年你娘给你这块糖,说人穷志不能短,咱们这一辈子,没亏过心,老天爷不会亏待咱们的”。我当时攥着这块糖,眼泪哗哗往糖纸上掉,跟她说“你放心,我砸锅卖铁也给你治病,你走了我咋整?咱儿子还没结婚呢,你得等着抱孙子”,她就笑,还是当年那个梨涡,说“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啥福都享过了,就算走也知足了,就是舍不得你,舍不得这院子,舍不得门口这棵槐树”。
说着他指了指窗外,国槐的影子晃在窗纸上,枝桠伸得老远,刚好探过窗台。“当年刚搬来的时候,这树才碗口粗,我跟苏兰夏天总搬个马扎坐在树底下乘凉,她摇着蒲扇给我念她写的稿子,我给她剥瓜子,那时候院子里蚊子多,她总被咬得满腿包,我就给她抹花露水,她嫌我抹多了,辣得慌,追着我打,俩人绕着槐树转,引得街坊都笑,现在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掀开一块蒙着的布,露出个掉了漆的旧自行车,二八大杠,车把缠的黑胶布都磨破了,却擦得锃亮。“你看这个,当年我跟苏兰处对象,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那时候我天天骑着它去小西口干接她下班,她坐在后座上,胳膊搂着我的腰,脸贴我后背,一路上唱《洪湖水浪打浪》,唱得我心直颤,车把都攥不稳,差点摔进沟里。后来下岗了,我蹬三轮,这辆车就闲下来了,苏兰说啥都不让卖,说这是咱们的媒人,留着当念想,我就天天擦,擦到现在,跟新的似的。”
“有一回冬天,她怀我儿子,快生了,想吃西塔的打糕,那天下大雪,公交停了,我就骑着这个二八大杠,从铁西蹬到西塔,雪埋了半个轱辘,蹬得我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打糕放在我棉袄怀里捂着,还热乎着呢,她一口气吃了大半块,说‘这是我吃过最香的打糕’,我当时就说,只要你想吃,我天天给你蹬过来,她就笑我傻,说等生了娃,我就走不动道了,还用你天天蹬?谁能想到,她先走不动道了。”艾文学说着,用袖口蹭了蹭车把,手上的老人斑跟着抖,却没掉眼泪,就是声音哑了点:“她走之前,跟我说,门口那棵槐树是咱们搬来那年栽的,跟我同岁,我活一天,就让树陪着她,我走了,就让树接着替咱们站着,看着铁西变样,看着后辈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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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文学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手帕,蓝底白花,边儿都磨毛了,上面还能闻见淡淡的胰子香:“你看这个,当年我第一次见她,溅了一手墨,就是这块手帕给我擦的,她嫁给我的时候,就带着这么点陪嫁,这块手帕她用了一辈子,补了两次,还是舍不得丢,说第一次跟你拉手,就是这块手帕垫着,味儿都没变。”他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抽屉,锁得严严实实,像锁着一辈子的甜。
“有一回我蹬三轮,拉着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小姑娘下车的时候落了一束白玫瑰,我追出去半站地给她送回去,姑娘说大爷,我送你一朵吧,给你老伴儿,我就拿了一朵,带回家插在罐头瓶里,放在苏兰床头,放了小半个月,花都干了,她还舍不得扔,说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收到玫瑰,就算干了,也香。那时候我才知道,她也喜欢这玩意儿,以前日子穷,我没给她买过,后来有钱了,她又病了,吃不下穿不上,就这一朵干玫瑰,她乐了好几天,我现在还摆着,每天都给换换水,就像她还坐在那儿,跟我说话似的。”
窗外的风刮过国槐,叶子哗啦啦响,像苏兰笑着说话的声音,艾文学抬起头,往窗外看了看,嘴角翘起来,露出个软乎乎的笑:“你看,这风一吹,就像她还在我耳边叨叨,说‘老艾,茶凉了,快添点热水’,‘老艾,今天早市豆角新鲜,你去买二斤’,她这一辈子,就爱叨叨,我那时候嫌她碎嘴,现在听不到了,反倒空得慌。”
他顿了顿,摸了摸口袋,摸出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我,是不老林,糖纸闪着亮闪闪的金粉:“你尝尝,咱沈阳本地的糖,原来苏兰最爱吃这个,说比啥外国糖都香,现在我逛早市,还总忍不住买两块,放在口袋里,就像她还能随手摸走一块吃似的。”我接过糖,含在嘴里,甜香一下子漫开,带着熟悉的花生香,跟艾文学说的一样,是沈阳城踏实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