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丙午暮春,在郑州看“中央王国”
——参观郑州博物馆记
张兴源
2026年的暮春时节,我从延安出发,一路向东南而去。路过郑州时,忽然想起:何不去看看郑州博物馆呢?这念头一来,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延安到郑州,说来也不算远,但在我心里,却仿佛是走向另一个世界似的。延安的天空是高的,是爽朗的,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那种明净与深邃;而郑州呢?我曾在心里揣度过许多回,却终究是模糊的。只记得从前读史书,知道这地方是“天地之中”,是商汤的亳都,是华夏文明最初照亮过的地方。如今真要踏上这片土地了,心里头竟有些微微的,说不清的激动。
一
四月的郑州,天气已有些热了,但还不到难耐的程度。路旁的梧桐正吐着新叶,嫩嫩的,绿得发亮。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谁也不会注意到我这个外乡人。我循着路标,往那博物馆的方向走去。远远的,便望见了那座建筑——郑州博物馆。
呵!这座建筑!我站定了,远远地望着它,竟有些看呆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建筑是著名建筑师李兴钢的手笔。李兴钢?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他便是那位设计了“鸟巢”的建筑师。但郑州博物馆与“鸟巢”却是全然不同的气派。“鸟巢”是外向的,是张扬的,带着一种竞技的热烈;而郑州博物馆,却是内敛的,是沉静的,仿佛一个饱学的老者,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有心人的到来。
这座建筑的设计理念,据说是源自“天圆地方,鼎立中原”的古训。这倒是极贴切的。我远远望去,只见那建筑的底部是方方正正的,稳重如山;而顶部呢,却是圆融的,带着一种向上的动势。一圆一方之间,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和谐来。那屋顶的线条是流畅的,是舒展的,仿佛一匹铺开的绸缎,又仿佛商周青铜器上的云雷纹。阳光照在上面,便泛出淡淡的金黄色的光晕,让人想起商代的青铜大鼎在日光下的那种庄严气象。
我慢慢地走近了。建筑的外立面用的是灰色的石材,上面刻着些抽象的花纹,细看之下,竟是商代青铜器上常见的饕餮纹、夔龙纹的变形。这设计是极巧的,不是生硬地照搬古人的图案,而是将它们化作了现代建筑的语言。饕餮的威严还在,夔龙的灵动还在,却又不显得突兀,与现代的建筑结构浑然一体。我不禁暗暗赞叹:这才是真正的继承与创新呢!不像有些地方,要么是粗制滥造的仿古,要么是全盘西化的怪物,看得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站在博物馆的台阶下,我忽然想起李兴钢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建筑应该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这话说得真好。郑州博物馆,确实像是从这中原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它的根,深深地扎在那五千年的土层里;它的枝叶,却向着现代的蓝天舒展。我看着这建筑,便仿佛看到了郑州这座城市的性格:古老而又年轻,厚重而又灵动。
迈进大门,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外头的燥热隔了开去。大厅是开阔的,是明亮的,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人不多,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地回荡着,显得格外的安宁。我放慢了脚步,怕惊扰了这宁静似的。先在大厅里看了看导览图,知道了这博物馆的历史。
原来郑州博物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57年。那是在郑州商代遗址被发现之后不久。当时的人们,在挖地基、修道路的时候,时常会挖出些陶器、骨器、青铜器来。起初谁也没在意,后来有识货的人认出来了,这才惊觉:这片土地下面,沉睡着一个古老的王朝!于是,便有了最初的文物收集工作。最初的馆址,据说是在一座旧式的庙宇里,条件简陋得很,连基本的恒温恒湿设备都没有。但就在那样的条件下,老一辈的文博工作者们,硬是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散落在民间的、埋藏在土里的宝贝收集起来,保护起来。
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博物馆几经搬迁,几经扩建。到了2015年,才有了今天这座现代化的馆舍。这一路走来,何尝不是我们国家发展的一个缩影呢?从最初的筚路蓝缕,到如今的蔚为大观,中间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与汗水!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我们延安。延安的博物馆,虽然规模没有这般宏大,但那股子艰苦奋斗的精神,却是相通的。我仿佛看到了那些前辈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件件刚出土的陶器,用竹签一点一点地剔去上面的泥土,眼中满是珍爱的光芒。
二
我信步走入了第一展厅。展厅的灯光是柔和的,仿佛黄昏时分的天光,既能让人们看清文物的细节,又不至于损伤那些脆弱的材质。每一件文物,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不说话,却仿佛一直在诉说着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新石器时代的陶器。那些陶器,多是些罐、盆、碗、钵之类的生活用具,形态朴素,甚至有些笨拙。但我看着它们,心里头却涌起一种奇异的亲近感。你看那件红陶双耳罐,口沿处有一道简单的绳纹,腹部微微鼓起,像是孕妇的肚子,充满着生命的张力。我想象着,几千年前,某个远古的先民,用这陶罐汲水、煮饭,养育着一家老小。他的手,曾经触摸过这陶罐的每一寸肌肤;他的体温,曾经透过这陶罐,传递给他所爱的人们。如今,这个先民早已化作尘土,而这陶罐,却完好无损地保存到了今天。这是一种怎样的缘分呢?
我又想起在画册上见过的古希腊的陶瓶。那些黑绘的红绘的陶瓶,造型优美,人物栩栩如生,讲述着神话与英雄的故事。那是西方文明的源头。而我们这中原的陶器,虽然没有那些华丽的装饰,却有着一种质朴的力量。它们是平凡的,是日常的,却正是因为这种平凡与日常,才显得格外真实,格外动人。古希腊的陶瓶,是属于英雄与神的;而我们这中原的陶器,是属于普通人的,是属于那些默默耕耘、生生不息的百姓的。这或许,便是东西方文明的一个细微的差别罢?
慢慢地向前走去,便到了夏商时期的展区。我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片天地啊!一件件青铜器,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芒。那光芒,是沉静的,是深邃的,仿佛穿越了三千多年的时光,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我最先看到的,是一件商代早期的青铜爵。爵是饮酒的器皿,但这件爵,却绝不是寻常百姓可以使用的。它高约二十厘米,口沿处有两个菌状的柱,腹部是卵形的,下面有三条锥形的足。器身上装饰着简单的弦纹和兽面纹。那兽面纹,也就是后人所说的饕餮纹,虽然有头无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与神秘。我凝视着那饕餮的眼睛,那眼睛是圆睁着的,似乎正盯着我看。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三千多年前的某个场面:在商王的宫殿里,盛大的祭祀正在进行,烟雾缭绕,乐声悠扬,巫师们跳着神秘的舞蹈,而这件青铜爵里,盛满了香醇的美酒,被恭敬地献给了神灵与祖先。
再往前走,看到的青铜器便越来越多了。有鼎,有甗,有簋,有尊,有罍,有壶,有盘,有卣……形态各异,用途不同,却无一不是精工细作,无一不彰显着那个时代的礼乐文明。尤其是那件饕餮乳钉纹方鼎,更是让我久久驻足。这鼎是方形的,这在商代早期的青铜器中是不多见的。鼎身四面,饰满了饕餮纹和乳钉纹,纹饰繁复而规整,显示出极高的铸造工艺水平。据说,这鼎是商王用来祭祀的礼器,是国家权力的象征。我看着这鼎,便想到了“定鼎中原”这个成语。鼎,在古人的观念中,便是社稷,便是江山。谁能拥有这鼎,谁便是天下的共主。
商代的郑州,是商王朝的重要都邑。史书上说,商汤灭夏之后,在“亳”地建都,这个“亳”,据考古学家们考证,便是在今天的郑州一带。考古发现也证实了这一点:在郑州商城遗址,发现了规模宏大的宫殿基址、城墙、手工作坊和墓葬区,出土了大量的青铜器、玉器、骨器、陶器。这一切都表明,早在三千六百多年前,这里便已是一座繁华的都市,是中国乃至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
我站在这些青铜器面前,不由得浮想联翩。三千六百年前,当世界上许多地方还处在蒙昧时代的时候,我们的先民,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了如此辉煌的文明。他们掌握了复杂的青铜冶炼与铸造技术,他们建立了严密的礼乐制度,他们创造了最初的文字——甲骨文。这一切,是何等的了不起啊!
我又想到了同时代的其他文明。在古埃及,正是新王国时期,法老们正在建造宏伟的神庙和金字塔;在古巴比伦,汉谟拉比法典刚刚刻上石柱;在古印度,摩亨佐·达罗的市民们正在规划着整齐的街道。而我们这中原的商文明,与这些古老的文明相比,毫不逊色,甚至在许多方面还更胜一筹。这便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底气啊!
三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西周展区。武王伐纣,商亡周兴。郑州所在的这片土地,虽然不再是王朝的都城,却依然是重要的封国——管国、虢国、郑国等国的所在地。这时期的青铜器,与商代相比,有了明显的变化。最显著的是,青铜器上开始出现了长篇的铭文。
我面前便有一件西周中期的青铜鼎,内壁铸有近百字的铭文。那些文字,字体古朴,笔画圆润,记录着一个贵族受封赏的事情。我看着这些铭文,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这些文字,虽然写在三千年前,但它们所表达的意思,我们今天依然能够读懂。这便是汉字的伟大之处!世界上没有哪一种文字,能像汉字这样,穿越数千年的时光,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古埃及的圣书字,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今天还有几个人能认得呢?而我们这汉字,从甲骨文到金文,从小篆到隶书,从楷书到行草,一脉相承,从未断绝。
铭文中有一句话:“子子孙孙永宝用。”这大概是当时青铜器上最常见的一句话了。意思是说,希望这件器物,能够被子孙后代永远地珍藏使用。三千多年过去了,这些器物确实被保存了下来,虽然它们的使用功能已经丧失,但它们所承载的历史与文化,却在我们的血脉中流淌着。这不正是“子子孙孙永宝用”的另一种实现吗?
走过西周,便是春秋战国了。这个时期,周王室衰微,诸侯争霸,天下大乱。郑州这片土地,正处于“四战之地”,先后为郑国、韩国所占据。这时期的文物,带着一种明显的时代特征:既有中原文化的深厚底蕴,又有周边文化的熏染融合。
展厅里陈列着一组青铜编钟,是战国时期郑国的遗物。编钟大小不一,排列整齐,悬挂在木质的钟架上。我虽然不能敲响它们,却仿佛已经听到了它们的声音。那声音,一定是清越的,悠扬的,能够穿透人心。我想起了《诗经》里的句子:“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钟鼓之乐,在春秋战国时期,是贵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仅用于祭祀、宴飨,也用于陶冶性情,教化人心。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竟然“三月不知肉味”,可见音乐在那时人们心中的地位。
我又想起了古希腊的里拉琴。同样是古代文明的音乐遗产,里拉琴的传说与阿波罗、俄耳甫斯等神话人物紧密相连,带着一种神秘而浪漫的色彩;而我们这编钟,却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演奏的,是一种高度理性与高度感性相结合的产物。每一件编钟,都能发出两个不同的音高,这需要多么精确的计算与铸造啊!这便是我们中华文明的一个特点:情理交融,技近乎道。
春秋战国虽然是个战乱的年代,却也是思想文化空前繁荣的年代。诸子百家,百家争鸣,奠定了此后两千多年中国思想文化的基本格局。郑州虽然不是那个时代的思想中心,却也是各种思想交流碰撞的地方。儒家的仁爱,道家的自然,墨家的兼爱,法家的法治……这些思想,都在郑州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痕迹。展厅里有一件战国时期的陶量,上面刻着秦国的标准度量衡铭文。这让我想起商鞅变法,想起了秦始皇统一度量衡。法家那种严谨、务实的作风,在这小小的陶量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四
走过了春秋战国,便进入了秦汉展厅。这时的中国,已经是一个大一统的帝国了。郑州,作为中原重镇,其地位更加重要。西汉时期,这里设立了中牟县、荥阳县等,成为帝国重要的粮食产区和交通枢纽。
秦汉展厅的文物,种类更加丰富了。除了青铜器,还有大量的陶器、铁器、漆器、玉器、钱币等等。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一批汉代的陶仓楼。这些陶仓楼,是墓葬中的随葬品,反映了汉代人“事死如事生”的观念。楼阁层层叠叠,雕梁画栋,人物、动物栩栩如生,展现出一派富足安乐的世俗生活景象。我仔细地看着一座陶仓楼,楼上有窗,窗里有人,正在向外张望。楼下有马厩,马儿正低头吃草。院子里有猪、有狗、有鸡,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看着这些,我仿佛回到了两千年前的汉代,回到了那个被称为“文景之治”的太平盛世。
汉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盛世,国力强盛,文化繁荣。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了丝绸之路;司马迁忍辱负重,写成了《史记》;蔡伦改进造纸术,推动了文化的传播……这些伟大的成就,在郑州的汉代文物中,都有或多或少的反映。比如一批来自西域的琉璃珠、琥珀珠,便是丝绸之路繁荣的证明。一枚“五铢”钱,便是汉代经济强盛的缩影。一块画像砖上,描绘着“鸿门宴”的故事,便是历史典故在民间流传的证据。
我在这展厅里流连许久,仿佛真的走进了汉代的生活。我想起了汉乐府里的句子:“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那是一种清新明快的生活。又想起“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那又是一种凄凉悲苦的生活。汉代,既有盛世的光荣与梦想,也有普通百姓的艰辛与无奈。这些陶仓楼,便是在这种矛盾中产生的:生前没能得到富足安康,死后便希望在另一个世界实现这个梦想。
五
随着脚步的移动,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唐宋元明清的展区。唐代的唐三彩,那釉色是绚烂的,造型是丰满的,带着一种盛世的自信与开放。宋代的瓷器,那釉色是素雅的,造型是简洁的,带着一种文人化的内敛与精致。元代的青花瓷,那蓝白相间的色彩,是明快的,是大气的,带着一种草原民族的豪迈。明清的器物,则更加繁复华丽,工艺也愈加精湛,却似乎少了些前代的灵气。
我在一件唐代的三彩骆驼俑前停下了脚步。那骆驼昂首挺胸,双峰间搭着货物,旁边还站着一个胡商,深目高鼻,络腮胡子。这形象,活脱脱便是当年丝绸之路上往来的商旅。从长安出发,经过洛阳、郑州,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越过葱岭,直达地中海沿岸。丝路万里,驼铃声声,东西方的货物、文化、宗教、艺术,便在这条路上交流融汇。佛教的传入,祆教的流行,景教的传播,胡乐、胡舞的风靡,都离不开这条丝路。而这郑州,正是这条丝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站在这里,我不由得想起了明代郑和下西洋的壮举。那也是一种“丝绸之路”,不过是在海上。郑和七下西洋,最远到达了非洲东海岸,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要早近百年。那是一个多么辉煌的时代啊!可惜后来,明清两朝都实行了海禁政策,错过了大航海时代的机遇,也错过了与世界同步发展的机会。这其中的教训,是值得我们深刻反思的。
六
正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近代史展区。这里的氛围,与前面的展区明显不同了。灯光似乎暗了一些,色调也变得凝重起来。展出的文物,不再是那些精美的青铜器、瓷器,而是一些泛黄的照片、旧式的枪炮、生锈的铁轨、残破的旗帜。
近代的郑州,是随着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的修建而兴起的。1904年,京汉铁路通车,郑州设站。1909年,陇海铁路汴洛段通车。这两条中国最重要的铁路干线,在郑州交汇,使得郑州一跃而成为中国北方的交通枢纽。“火车拉来的城市”,这个称号,便是由此而来。展厅里陈列着当年的火车票、时刻表、铁路工人的工牌,还有詹天佑的照片。詹天佑,这位中国近代铁路事业的奠基人,与郑州有着不解之缘。他曾多次来郑州考察,为陇海铁路的修建出谋划策。
看着这些,我的思绪飞到了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晚清的中国,内忧外患,积贫积弱。铁路,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象征,被西方列强视为掠夺中国资源的工具。但同时,铁路也给封闭的中国带来了新的思想、新的技术、新的希望。郑州的铁路工人,是中国最早的一批产业工人。他们后来成了中国工人运动的重要力量。1923年,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郑州便是中心之一。林祥谦、施洋等烈士,为了工人的权益,为了民族的解放,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展厅里有一幅油画,描绘的是“二七”大罢工的场景。画面中,工人们高举旗帜,喊着口号,与军警对峙。虽然没有声音,我却仿佛听到了那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劳工神圣!”“打倒军阀!”这呼号,穿越百年的时光,依然在耳边回响。
我想起了我的家乡延安。延安,也是中国革命的圣地。从1921年到1949年,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建立了新中国。这中间,有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了今天的幸福生活。郑州的“二七”精神,和我们的“延安精神”,其实是相通的,都是那种不屈不挠、勇于牺牲的革命精神。
展厅里还有一件特殊的文物,是一面残破的“扶弱抑强”匾。据说,这是抗日战争时期,郑州人民送给八路军的一件礼物。八年抗战,郑州人民与全国人民一道,同仇敌忾,共赴国难。1944年,郑州沦陷,但人民并没有屈服。他们用各种方式,支援着前线的抗日将士。这面匾,便是那段历史的见证。
走出近代史展区,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从新石器时代到今天,从陶器到青铜器,从礼乐文明到现代工业文明,郑州这片土地,见证了中华文明五千年不间断的发展历程。这其中的曲折坎坷,这其中的辉煌荣耀,都浓缩在这郑州博物馆的一件件文物之中了。
七
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夕阳西下,透过博物馆的天窗,洒下柔和的余晖。我该走了。我慢慢地往出口走去,心中却生出许多的不舍。
走到大厅,我又回头望了望那些展厅。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五千年文明的精华。它们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它们像是时间的使者,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它们又像是沉默的导师,用无言的方式,启迪着每一个到访者的心灵。
走出博物馆,晚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我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际。晚霞正红,染透了半边天,像是商代青铜器上的锈色,又像是“二七”烈士的鲜血,还像是今天这座城市的活力与激情。
我想起了我的家乡延安。延安也有博物馆,也珍藏着许多珍贵的文物。它们是延安历史的见证,也是中华文明的一部分。此刻,站在郑州博物馆的门前,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绵延五千年而不中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有这种“史官”的传统——从甲骨文的卜辞,到青铜器的铭文,从司马迁的《史记》,到今天遍布全国各地的博物馆——我们总是在记录,在收藏,在传承。我们不敢忘记历史,因为历史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
郑州博物馆,不,不仅仅是郑州博物馆,而是所有的博物馆,都是我们文明的“基因库”。它们保存着我们的集体记忆,延续着我们的文化血脉。走进博物馆,便是走进历史的长河;走出博物馆,我们便带着这份历史的馈赠,走向未来。
我迈开步子,汇入了下班的人流。他们行色匆匆,各自奔向自己的家。而我,一个来自陕西的作家,心中却装满了郑州五千年的故事。这些故事,将在我心中发酵,酝酿,最终化作文字,呈现在我的读者面前。
郑州博物馆,我会再来的。带着更深的思考,带着更多的期待,再来。
那时候,也许能遇见更多的文物,听它们诉说被遗忘的往事。
而现在,我该去赶火车了。郑州的夜,已经悄悄地降临了。
2026年5月下旬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