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东坡游周至
文/景卫萍
当我在家乡周至县图书馆馆藏室看见明代天启元年文盛堂刻本的巜东坡诗选十二卷》时，我的目光凝视着泛黄的珍贵文献，心内波澜起伏，感慨万千。作为先生的仰慕者，我的微信名一蓑烟雨就取自先生的名篇《定风波》中的句子。我诵读鉴赏过先生的诗词名篇，收看过央视历史人文纪录片《苏东坡》，拜读过林语堂先生为他写的传记，还千里迢迢去先生的老家眉山故居探寻大文豪成长的足迹。先生的才学、人品，命途多舛却乐天随性的洒脱达观，都是后人研习崇尚的典范。当得知先生与家乡周至的缘分后，怀着对这位先贤的敬仰之情，特别想沿着先生的足迹，探访他在终南山下留下的文化遗产，与他来一次跨越千年的故园神游。周至县图书馆精心策划组织了这次“品东坡诗韵，游盩山厔水”的研学活动，让我有幸同近百名学子同走当年先生游历过的名胜古迹，觉得自己也似少年般意气风发。尤其当戴上白色的旅行帽，手持精心设计的研学护照，心内升腾起一股践行探幽的热忱。
据史料记载，当年先生来周至公干游历的年纪只有26岁，正是进士及第为官作为之时。当年先生科举高中时，主考官欧阳修在《与梅圣俞书》中曾称言“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出人头地”这个成语正是缘于此。当他和胞弟苏辙同登“科试”榜首时，仁宗皇帝回宫后，曾对曹皇后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从这两个史料看，先生当真是才名卓著国士无双。先生的才学并非只缘于天分高，而是来自他少年有志于学发愤读书。有宰相之才的先生，却仕途多舛，“乌台诗案”后基本上都处在贬谪流放的途中。先生的绝笔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充满自嘲意味，却道出了他于此三处完成人生蜕变，看透荣辱、活出本我的超脱。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如果不是先生留下的东坡诗文在闪耀，先生的踪迹怕早都一坯黄土草没了。
来到仙游寺，狮山象岭还在，九峰叠翠依旧，先生当年所游历的仙游寺、玉女洞、中兴寺及金盆村都已沉入汪洋。先生当年写下的“黑潭水深黑如墨”的黑水潭已变成了金盆水库，碧森森黑河的清流，已通过地下河，汇入省城，成为千家万户的生命之源。隋代的佛塔已迁至水库北岸高地，建起的仙游寺博物馆内，冰心题写“终南灵秀”的碑刻和毛泽东草书《长恨歌》碑文令人过目难忘；馆内珍藏着法王塔搬迁后地宫出土的石椁、鎏金棺和佛舍俐等珍贵文物。仙游寺翰墨苑中，皆是历代名家为仙游寺题写的诗词楹联，琳琅满目，皆是翰墨精萃。
学子们齐声诵读了先生的《留题仙游潭中兴寺》：“清潭百尺皎无泥，山木阴阴谷鸟啼。蜀客曾游明月峡，秦人今在武陵溪。独攀书室窥岩窦，还访仙姝款石闺。独有爱山心未至，不将双脚踏飞梯。”随行学者赏析先生此诗时，介绍了他游历仙游潭探访中兴寺、玉女洞、马融读书石室等景点的背景，还讲了先生同行好友章惇面不改色过桥题字的轶闻。当时，先生感叹：“子厚（章惇字）他日必能杀人。旁人问其故，他说“能自拼命者，能杀人也。”章惇大笑。后来，章惇官至宰相，手段强硬，对当年的好友极尽迫害毫不手软。此诗，写出了先生对自然的热爱敬畏，也自有一种有所不为的悲悯和自持。听说先生对仙游寺情有独钟，曾两度游历，并留下“客远红尘丛中，到此俗缘尽了；堂开白云窝里，从兹觉岸齐登”的名联，于此山水间令人浮想联翩。我来此地游历多次，觉得仙游寺眼前景观与人文古迹相融合，是极具魅力的名胜古迹，可惜没有得到文旅局很好的修缮。
听说周至三中是全国87所东坡学校之一，我深为讶异！但看了先生在嘉祐八年游历终南镇上清太平宫遗址的史料后，才知周至三中就建在上清太平宫遗址上。先生听说太平宫内珍藏有一套御赐善本《道藏》，就前往太平宫观阅，并作《道藏》诗曰：“嗟余何其幸，偶此琳宫居。宫中复何有，戢戢千函书。盛以丹锦囊，冒以青霞裾。王乔掌关俞，蚩尤守其庐。乘闲窃掀搅，涉猎岂暇俆。至人悟一言，道集由中虚。心闲反自照，皎皎如芙蕖。千岁厌世去，此言乃籧篨。人皆忽其身，治之用土苴。何暇及天下，幽忧吾未除。”研学老师说，此诗是先生在道观游历的奇過感悟。在阅读道藏时，先生颖悟的性灵就显示了出来，他说真正的大道并非向外索取，而是要向内观看。只有当内心虚静，才能参悟最本真的智慧，才能进入如莲花般的澄明境界。然而世人治理生命的方法如草芥般低贱，却令人满怀忧虑。心闲自照，先生既悟出了“道集由中虚”，的真谛，又未忘为苍生百姓担忧的济世情怀。这就是先生独特的人格魅力所在。
周至三中挖掘先生的精神内蕴，依据他在终南游历的史料，在校园内构建起东坡文化体系，把东坡文化厚植于校园文化之中，凸显先生的神韵，孕育儒雅书香校园。在学校文化志愿者的介绍下，学子们明确了三中“以心育人，以文化人”的育人理念。参观了南溪桥、阳明湖、东坡雕像和东坡文化长廊及东坡读书会，品味了先生留下的诗词名句。仁爱、乐观、博学，先生的精神如一粒粒种子，播进一代代学子的心田，他们是何其幸运的青年，在少年时代就得遇良师。听完三中合唱队的校歌《心中那束光》，深感弦歌中学子们昂扬的风貌和传承文脉的深情。
“晃荡平川尽，坡陁翠麓横。忽逢孤塔回，独向乱山明。信足幽寻远，临风却惊立。原川浩如海，滚滚尽东倾。”徒步山间，站在大秦寺斜塔前，诵读先生的《大秦寺》诗篇，遥想他当年信马由缰驰骋在周至终南沃野的情景，眺望浩如烟海的云林烟村美景，先生心中升腾的大美秦川诗意，定如画卷般逶迤鲜明。跟随先生的足迹，我了解到大秦寺的历史。公元七世纪中叶，罗马基督教传入中国内地，当时称为景教。唐代称罗马为大秦国，所以称该教为大秦景教，称景教寺院为大秦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的大秦寺古塔，历经风雨沧桑却遗世独立，见证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历史，彰显了大唐王朝包容开放的胸襟。驻足在古塔下打卡集章，诵读历代文人诗咏大秦寺的诗篇，真正触摸到千年人文历史的厚重。
我们循着先生的足迹，走进天下第一福地古楼观。站在玄圃门前，赏“心境有尘春雨洗，玄门无锁白云封”的对联，听随行学者解读“玄圃”的内涵。玄圃原是神仙在人间的居所，充满神秘感。老子巜道德经》笫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而道教称楼观台为仙都，就是说此地是道家静心修行之地，是信徒修行得道之所。道的玄妙莫测，需要有道缘的人去领悟。学子们在用心聆听，真正会意者却笑而不语。
站在说经台前寻碑问道，却深思此诗《授经台》的内涵：“剑舞有神通草圣，海山无事化琴工。此台一览秦川小，不待传经意已空。”此诗七言28字，化用典故，立意深妙，并非言说说经台的大小，而是在言对“道”的传承与领悟。草圣张旭从公孙大娘舞剑中悟出草书的神韵；伯牙在蓬莱岛上耳听海涛澎湃群鸟长鸣领悟到音乐的真谛。先生借此两个典故比喻真正的大道，需要人有悟性，而非机械修持。没有“致虚极，守静笃”的内修定力，人就无法领会藏于万物间的“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中的句子，给人的启示是需要人在与自然的同化中获得启示。楼观台海拔不高，但它却给人带来超然的心境。一次看似普通的登临，却在先生的精神世界里实现了一次得意忘言的逍遥游。这就是先生超越凡人的聪慧所在。
说经台碑林中找到的《苏轼游楼观题记碑》，记载了先生三年连三至此的行书真迹。透过斑驳的石刻，我感受到先生对古楼观的偏爱，老庄哲学对他的深远影响。在碑林中品读先生的另一首《题楼观》诗，觉得时光虽已流逝千年，但先生的气韵精神却依然在文字中闪现，依然在和现代人产生交集。
研学活动在华清学院的座谈会中结束。学子们畅谈本次古籍名胜研学的收获，分享先生的诗词和人格魅力对自己的影响，交流先生与周至结缘的历史意义，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此次与先生神游周至名胜，是先生穿越千年，向家乡周至和学子们精神赋能的旅行，意义深远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