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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婿同心传古风
——路德与阎敬铭乡土纪事
文/孙治民
终南古镇,文脉绵长。这片土地自古文风昌盛,贤才辈出,清代中叶,便走出了一位名动三秦的饱学之士——翰林路德。路德(1784—1851),字润生,号鹭洲,周至终南人,嘉庆十四年进士,入翰林院,历任户部主事、军机章京,为官清正,颇有清誉 。后因目疾辞官归里,主讲关中书院数十年,为关学宗师,桃李满天下。
路德无意官场浮华,归乡后本想闭门治学,安度余生,可他的才学与人望早已传遍关中。关中书院作为西北文脉重地,深知路德学识渊深、品行端方,数次诚心相请,邀他入主书院执掌教席。路德推辞不过,念及关中文脉与寒门学子求学之切,最终应允,从此在关中书院开坛讲学,一讲便是数十年光阴。
路德讲学,最重实学,最尚做人。他不尚空谈虚理,不摆先生架子,讲课深入浅出,以理服人,以行化人。对弟子既严教书本学问,又勤教为人处世之道,尤其怜惜家境清寒的苦读子弟,时常周济衣食、补贴笔墨,勉励他们安心向学、立志向上。数十年间,四方学子慕名而来,负笈追师,络绎不绝,门下弟子数以千计,遍及三秦州县,一时关中流传“科举英才,半出鹭洲先生门下”,并非虚言。
在成百上千的弟子之中,来自朝邑的阎敬铭,最为路德所器重、所偏爱、所放心。阎敬铭出身农家,家境清寒,自幼便知生计艰难,读书机会来之不易,故而天资过人之外,更兼志向不凡。他久闻路德先生在关中书院传道授业,于是不远百里,徒步而来,诚心投于门下。其人沉默稳重,不事张扬,不慕浮华,读书刻苦异常,能坐冷板凳,能耐清苦寂,在一众学子之中显得格外沉稳。同窗嬉游之时,他埋首书卷;众人闲谈之际,他静心研读。每日天未明即起,诵读不辍;夜深人静,灯影之下,依旧苦学不止。他读书细、咀嚼深、思考远、提问准,对经义义理理解透彻,对世事人情见解独到,往往一语中的,小小年纪便显出沉稳大气、堪担大任的气象。
路德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常常在课后与人感叹:“我执教多年,弟子虽多,如阎敬铭这般心地纯正、勤学笃实、又有定力、能吃苦的,实在难得。此子根基深厚,心性端正,将来必成国家栋梁,不负所学。”路德平日识人极严,不轻易褒奖弟子,能让他如此赞许,可见阎敬铭在他心中分量之重。每逢课下答疑、论经说史,路德也常常多留阎敬铭片刻,或点拨学问,或训导品行,殷殷之意,溢于言表。

爱才之心,日久弥深。路德一生不轻许人,不轻托家事,不轻结姻亲,可对阎敬铭却是由衷赏识、由衷放心。他见这位青年不仅学业日进,更兼品行端正、孝悌敦厚、行事有度,日后必成大器,便在深思熟虑、与家人商议之后,毅然做主,将自己的爱女许配给了阎敬铭。在那个讲究门第出身的年代,翰林之家愿将女儿许配给一介清贫学子,实属难得,足见路德对阎敬铭的器重与信任,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师生情谊。
一朝师生,一朝翁婿。自此,师恩之外,更添骨肉亲情,两人的交谊愈加深厚,期许也愈加沉重。阎敬铭既为弟子,又为子婿,对路德更加恭敬;路德对阎敬铭也更加悉心栽培,谆谆教诲,倾囊相授,无论是治学之道,还是立身之本,无不一一指点,盼他早日成才,不负所学,不负家国。
阎敬铭得先生如此厚爱与知遇之恩,心中既感激又自励,自此更加发奋苦读,日夜不辍。他暗自立誓:定要学有所成,立身清正,为国为民,绝不辜负岳父先生的一片苦心与厚望。他把路德常说的“读书先立德,为官先爱民”几句教诲,字字句句记在心上,落在行动之中,不敢有半分松懈。关中书院的晨昏岁月,青灯黄卷的苦读时光,都成了他砥砺志向、锤炼品格的磨刀石。
数年寒窗,终得正果。阎敬铭学有所成,远赴京城参加会试,一举高中,从此步入仕途。他由基层官职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办事认真不苟,为官清廉自守,理财有方,刚正敢言,不趋炎附势,不贪墨营私,不搞虚浮排场,一路脚踏实地,步步稳健。后来官至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成为晚清朝廷倚重的股肱之臣,以清廉俭朴、善理财政、体恤民生著称天下,被世人誉为“救时宰相”,真正不负路德当年的一片厚望与一片真心。
阎敬铭常对家人、僚属与故旧说:“我一生立身之本、为官之道,皆来自路先生教诲。先生之训,不敢一日或忘。”他一生清廉自守,布衣蔬食,不置田产,不慕虚荣,不贪享受,刚直敢言,不媚权贵,处处都有路德当年言传身教的影子,可谓师有所授,徒有所行,一脉相承。从关中书院里的修身立德,到朝堂之上的治国安民,阎敬铭用一生践行了先生的教诲,也回报了先生的知遇之恩。
因为有了翁婿这层姻亲关系,阎敬铭与路德一家的往来,自然比旁人更加亲近、更加频繁、更加真挚。阎敬铭身居高位,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可无论多忙,只要有机会回到陕西故里,必定先到终南镇路府,登门拜望岳父路德。他轻车简从,不摆官威,不事张扬,进门先行弟子礼,再行家婿礼,态度恭谨,言语谦和,全无高官显贵的骄矜之气。师徒相见,翁婿对坐,说不完的乡音乡情,道不尽的学问世事,家常之中藏着师道,闲谈之间透着正气。
平日里虽远隔千里,书信往来却常年不断,寒暑不易。阎敬铭在京遇有大事要事、心中不决之事,常常修书一封,向路德请教问询;路德也以恩师、长辈、岳父三重身份,在信中细细叮嘱,教他为官要清、做人要正、待民要仁、处事要稳,一不忘本,二不骄躁,三不贪利,四不媚上。
有时谈经史义理,切磋学问,互有启发;有时叙乡邦旧事,牵挂桑梓,心念故土;有时论民生疾苦,心怀百姓,体察下情;有时议时政得失,坚守正道,不随波逐流。一纸书信,连着师徒恩、翁婿情,也连着一脉相承的文心与正气。阎敬铭凡有重要举措、关键决断,多以路德之训为根本遵循;路德对这位女婿,既引以为傲,又时时提醒敲打,不敢有半分松懈,唯恐他身居高位而失其本心。翁婿二人,一在乡邦育英才、续文脉,一在朝堂担重任、安社稷,虽身处两地,却同心同德,共同守护着读书人的气节、风骨与担当。
路德在关中书院数十年,桃李满天下,以一身正气、满腹学问,延续关学文脉,教化一方风气,提携后学无数,成为关中士林上下共同敬仰的一代宗师。他不求官位显达,不求富贵荣华,不图虚名浮利,只以教书育人为乐,以传扬文脉为己任,真正做到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为后世读书人树立了极好的榜样。他以一双慧眼识得英才,以一片诚心培育英才,更以一门亲事成就一段千古佳话,在关中教育史与乡土人文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阎敬铭则以一生勤政爱民、清廉刚正,回报师恩,不负家学,不负乡邦期许,成为晚清官场上难得的一股正气、一面旗帜。他用一生的政绩与品行,印证了路德当年的识人之明,也成就了一段师生联姻、文脉相传、风骨相继的千古佳话,在关中大地上久久流传。一位翰林归里兴学,一位寒士成才报国,师徒同心,翁婿同德,不仅是两家之荣,更是一方文脉之幸。
百余年来,在周至、在终南、在关中大地,这段故事被父老乡亲口耳相传,代代铭记,成为乡间茶余饭后、书院讲堂之上常说常新的美谈。人们说起路翰林,都赞他慧眼识才、以德育人、淡泊名利;说起阎大学士,都颂他勤学成才、清廉报国、刚正不阿。一段往事,承载着关学的精神,寄托着乡土的情怀,更彰显着读书育人、以德传家的永恒道理。
路德辞官归里、教书育人,是一方文脉之幸;阎敬铭不负师望、立身朝堂,是一代师教之荣。从关中书院的青灯苦读,到朝堂之上的柱石担当;从昔日师生情深,到后来翁婿同心,这段故事不仅是路、阎两家的家史荣光,更是关中大地上读书重教、惜才育人、以德传家、以文兴邦的生动写照,是乡土文脉之中最厚重、最温暖、最有力量的一笔。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人事几番新,可那段浸润着书香、正气与浓浓乡情的往事,依旧深深镌刻在这片古老的乡土之上,不曾褪色,不曾被忘。它如一盏明灯,照亮后人前行之路,也如一句箴言,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后来之人:读书先立德,为人先守心,勤学可成才,清正可立身,只要心正行端,脚踏实地,便能不负此生,不负故土,不负师友亲朋所期。






